第1章 侯门遗孤

吴昊睁开眼时，帐顶是绣着暗金色祥云纹的素绸，空气里浮着极淡的檀香，混着一种久无人居的微尘气。身下的床榻软硬适中，锦被触手生凉丝滑，是上好的江南贡缎。窗外有雀鸟细碎的啁啾，更远处，隐约传来洒扫庭除的声响，规矩而克制。

一切都很平静，甚至称得上安逸。

倘若忽略脑海中那两份正在缓慢融合、彼此撕扯的记忆的话。

一份属于青岚界玄雾宗外门弟子吴昊，三百二十一岁，炼气三层，守了二百七十年经楼，扫了二百七十年落叶，看着宗门兴衰，云卷云舒，心如止水，近乎顽石。

另一份属于大胤朝定远侯府世子吴昊，年十九，父为现任定远侯吴镇远，母亲林氏，月前相继病故。原主悲痛过度，三日前于父母灵前晕厥，再未醒来。

两份记忆的冲刷下，真实的“吴昊”缓缓坐起身。他没有立刻呼唤仆役，也没有惊慌四顾，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垂着眼，仿佛在审视体内每一寸陌生的筋骨，感受着此间天地与青岚界截然不同的“质地”。

灵气……几乎不存在。稀薄得如同荒漠中的水汽，连他这炼气三层微末得可怜的灵觉，都难以捕捉到一丝活跃的天地灵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滞的、厚重的、仿佛由无数红尘烟火、人间秩序、皇权贵气糅杂而成的“浊气”。

在这里，吐纳修行，怕是千难万难。

但……

吴昊抬起手，五指在晨光中缓缓张开，又合拢。指节分明，皮肤是养尊处优的细腻，却也比青岚界那具被微弱灵气浸润三百年的躯体，沉重滞涩了许多。

可神识还在。

那点微弱得在青岚界不值一提、仅能内视己身的神识，在此刻这具凡胎泥胚般的躯体里，却显得异常“清晰”与“灵动”。它如同黑暗房间里唯一一点烛火，虽不能照亮山河，却足以让他“看”清身周一丈内的纤尘脉络，“听”见更远处刻意压低的琐碎声响。

他闭上眼，眉心处那点烛火微微摇曳，神识如水银泻地，无声漫出。

寝室外间，两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正轻手轻脚地擦拭多宝阁上的摆件，一个嘴唇翕动，无声念叨着“夫人去了，这府里怕是要变天”，另一个则眼神飘忽，不时瞥向妆台上几件未收入库的鎏金首饰。

更远的廊下，老仆吴福佝偻着背，正低声与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说话，声音里满是忧虑：“……宫里还未有明旨下来，但侯爷和夫人的丧仪已毕，按制，世子该承爵了……只是这几日，西府和三房那边，人来得也太勤了些，话里话外……”

管家叹口气：“福伯，咱们是下人，能说什么？只盼着世子爷早点振作起来，撑起这个家。可世子爷自那日晕倒，一直昏沉，这万一……”

吴昊收回了神识。

他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檀木地板上。身体有些虚浮，是久卧加之原主本身就不甚强健的缘故。他走到窗边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苍白，消瘦，眼窝微陷，带着浓重的倦色与哀戚残留的痕迹。眉眼倒是清秀，继承了母亲林氏的好样貌，只是眼神空茫，属于原主的稚嫩与惶惑尚未完全褪去，而属于穿越者吴昊的那份历经三百载风霜的沉寂，正一点点从瞳孔深处渗透出来，混杂成一种奇特的矛盾感。

十九岁。

在青岚界，连他零头的零头都算不上。

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叩击声，是吴福：“世子爷？您醒了？可要传膳？”

“进来。”吴昊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平稳得让门外躬身等候的老仆微微一怔。

吴福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低头捧着脸盆巾帕的小丫鬟。老仆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站在窗前的世子，心头莫名一跳。世子还是那个世子，可那挺直的背脊，那过于平静的侧脸，还有那双眼……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少了几分孱弱悲切，多了些……他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深潭的水，望不到底。

“什么时辰了？”吴昊任由丫鬟伺候洗漱，问道。

“回世子爷，刚过辰时正刻。”吴福恭敬答道，犹豫了一下，又道，“西府的二老太爷，还有三房的老爷和几位爷，巳时初说要过府来……商议事情。”

西府的二老太爷，是他祖父的庶弟，按辈分他该叫二叔祖。三房则是他父亲的庶出弟弟，他的三叔。定远侯府这棵大树，主干骤然折断，这些旁枝末节，倒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汲取最后一点养分了。

“知道了。”吴昊擦净脸，将帕子丢回盆里，“更衣。去前厅。”

他换上了一身素白色的圆领澜衫，腰间系着麻绦，头上未戴冠，只用一根乌木簪子绾住发髻。孝期未过，装扮需得守礼。然而当他穿戴整齐，由吴福引着走出院落，穿过侯府庭院回廊时，那份沉稳的步伐，淡然的目光，却让沿途遇上的仆役们纷纷低头屏息，不敢如往日那般随意窥视。

定远侯府占地颇广，亭台楼阁，花园水榭，虽因主人新丧显得肃穆沉寂，但建制气象犹在，一砖一瓦仍透着勋贵门第的底蕴。吴昊的神识悄然蔓延，如无形的水波掠过府邸。库房的位置，守卫的疏密，几条隐秘的路径，甚至某些房舍内不寻常的气息波动，都如同绘制精细的图卷，缓缓印入他的脑海。

三百年的经楼不是白守的。哪怕修为低微，一些最基础的察气、辨位、记忆的法门，早已融入本能。

前厅已有人先到了。

并非西府或三房的人，而是一位身着深青色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厅内主位空着，这内侍只在下首第一张椅子上坐着，手边茶盏袅袅冒着热气，他正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动作一丝不苟。

见到吴昊进来，内侍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三分悲悯七分庄重的表情，微微躬身：“奴婢内侍省少监王德顺，见过世子爷。世子爷节哀。”

内侍省少监，正五品，在内廷不算顶尖人物，但能代表宫中出来传话行走，必是心腹。吴昊记忆里，父亲吴镇远是太上皇在位时的得力臂助，官至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封定远侯，极尽荣宠。今上登基不过五年，太上皇虽退居龙首宫，但余威犹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父亲作为太上皇旧臣，在新朝处境本就微妙，如今骤然离世，宫中第一时间派人前来，用意难明。

“王少监辛苦。”吴昊走到主位坐下，语气平淡，“可是宫中陛下有旨意？”

王德顺直起身，微微垂首，声音清晰却不高：“陛下听闻定远侯与夫人溘然长逝，甚是痛惜。特命奴婢前来致祭，并慰问世子。陛下有口谕：定远侯忠勤王事，功在社稷，今遽然薨逝，朕心怆然。世子吴昊，年幼失怙，宜当勉励，守孝尽礼，早日成材，克绍箕裘，以慰汝父在天之灵。”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满是帝王对臣子的体恤与期许。但吴昊听得明白，重点在“年幼失怙”、“守孝尽礼”、“早日成材”、“克绍箕裘”。没有立刻提及承爵，只强调“守孝”和“成材”。至于如何成材，什么是“箕裘”，都未明言。

“臣，叩谢陛下天恩。”吴昊起身，朝着皇宫方向虚虚一礼，神情恭谨，无可挑剔。

王德顺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这位世子爷，据闻性格绵软，骤逢大变后更是悲痛欲绝，几近崩溃。可眼前这位，除了面色苍白些，举止沉稳，应对得体，竟看不出多少慌乱悲戚。是强自镇定，还是……

他按下心思，脸上笑容真切了两分：“世子爷明白陛下苦心便好。另外，太上皇他老人家在龙首宫也听闻了噩耗，甚是伤感，特让咱家带句话给世子：吴家小子，好生保重身子，莫要哀毁过度。你父乃国之栋梁，你需得挺直脊梁，莫坠了吴家声名。”

太上皇的话更直接，也更有人情味，甚至带着点旧日长辈的关切与敲打。“挺直脊梁”、“莫坠声名”，这既是勉励，也未尝不是一种提醒和压力。

“臣，叩谢太上皇隆恩惦念。”吴昊再次行礼，心中波澜不惊。两股力量的关注，看似荣耀，实则是将他这遗孤放在了微妙的平衡点上，或者说，风口浪尖。

王德顺传完话，并未久留，略作寒暄便告辞离去，姿态恭敬，却也不失内廷近侍的矜持。

送走宫使，吴昊回到厅中，尚未坐定，门外便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刻意提高的交谈声。

“昊哥儿可起来了？二叔祖听闻你身子不适，心里头着急啊！”

“正是，三叔也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瞧瞧。这府里如今没个主心骨可不行。”

话音未落，一行人已簇拥着进了前厅。

为首是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穿着赭色团花缎袍，面色红润，下颌留着短须，眼睛细长，目光转动间带着惯常的精明算计。这便是西府的二老太爷，吴永年。论辈分是吴昊的堂叔祖。

落后半步的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面容与吴昊的父亲有三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几分浮躁与世故，正是三老爷吴镇方。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皆是锦衣华服，一个是吴镇方的长子吴锐，约莫二十出头，另一个是西府的孙子辈吴铭，年纪与吴昊相仿。两人脸上带着故作沉重的表情，眼神却不住地往吴昊身上和这侯府前厅各处打量。

“昊儿给二叔祖、三叔请安。”吴昊起身，依礼问候，态度不冷不热。

“快起来，快起来，自家人不必多礼。”吴永年快步上前，虚扶一下，目光在吴昊脸上逡巡，叹道，“唉，瞧这孩子，清减了不少。大哥和大嫂去得突然，留下你一个人，真是……苦了你了。”说着，还用袖角按了按并不湿润的眼角。

吴镇方也附和道：“昊儿，节哀顺变。大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如此伤怀。如今你已长大，这府里府外一应事务，若有为难之处，尽管跟三叔说。咱们是一家人，血脉相连，断没有看着你艰难不管的道理。”

话说得漂亮，情真意切。若非吴昊神识敏锐，捕捉到他们进门瞬间眼底那抹迫不及待的炙热，以及此刻看似关怀实则审视评估的目光，恐怕真要信了这叔慈侄孝的戏码。

“多谢二叔祖、三叔关怀。”吴昊请几人落座，自己回到主位，“侄儿年轻识浅，骤然担此重任，确有许多惶惑。方才宫中王少监前来传了陛下和太上皇口谕，勉励侄儿守孝成材，克绍箕裘。”

他轻描淡写地将宫中来人及口谕内容点出，果然，吴永年和吴镇方几人面色都是微微一变，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宫中关注仍在，且是两宫同时关注！这让他们原先的一些打算，不得不重新掂量。

“陛下和太上皇隆恩，昊儿你定要铭记于心，不可辜负。”吴永年捋了捋短须，语气郑重了些，“只是……陛下既要你守孝成材，这守孝期间，按制需闭门读书，谢绝外务。可偌大一个侯府，田庄铺面，人情往来，诸多庶务，千头万绪，你既要潜心向学，恐怕难以兼顾啊。”

图穷匕见，来得不算慢。

吴镇方紧接着道：“二叔说得是。昊儿，你的前程最是要紧。这些俗务杂事，交给长辈们替你打理便是。三叔虽不才，但这些年也帮着大哥料理过一些外头事务，总比你一个年轻人独自摸索要强。还有你锐哥、铭弟，也都不是外人，可以帮衬着。”

吴锐立刻挺直腰板，露出自认沉稳可靠的笑容：“昊弟放心，咱们兄弟齐心，定能替你将这份家业守好。”

吴铭也连连点头，眼神却不由自主飘向厅中那尊半人高的白玉插屏。

吴昊静静听着，目光从二叔祖那看似关切实则隐含逼迫的脸上，移到三叔那掩饰不住野心的眼中，再扫过两位堂兄弟那跃跃欲试的神情。前厅里伺候的丫鬟仆役都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吴福垂手站在吴昊侧后方，嘴唇紧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侯府之外，是虎视眈眈的皇权博弈；侯府之内，是蠢蠢欲动的族亲觊觎。

这具身体的原主，便是在这内外交困的压力与悲恸中，悄无声息地去了。

但如今坐在这里的，是在青岚界看了三百年云起云落、宗门倾轧的吴昊。皇权？族亲？不过是大一些或小一些的“规矩”与“人情”交织成的网。

他识海中那点微弱却坚韧的神识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

“二叔祖，三叔的关爱，侄儿心领了。”吴昊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人的虚浮与依赖，“只是……父亲临终前，曾将侄儿唤至榻前，再三叮嘱：侯府基业，乃先祖血战沙场换来，亦是陛下与太上皇天恩所赐。守孝期间，一应产业，皆需维持原状，账目清晰，以待孝期过后，陛下查验，方显我吴家忠诚谨慎，不忘皇恩。”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脸色微僵的吴永年：“父亲还说，族中各位叔伯兄弟，皆是一脉同源，若府中真遇急难，必不会袖手旁观。但平日庶务，自有府中积年的老管家、老账房按旧例处置，不必劳动长辈们烦心，以免……惹来外界非议，说我吴家子弟不遵父训，不守臣节。”

一番话，搬出了逝父遗言，抬出了皇帝太上皇，扣上了忠孝节义的大帽子，将对方“帮忙打理”的提议，轻飘飘又结结实实地挡了回去，还暗指他们插手是“惹非议”、“不遵训”、“不守节”。

吴永年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吴镇方眼底掠过一丝阴沉。他们没想到，这个素来没什么主见、遇事只知道哭的侄儿，竟能说出这样一番滴水不漏的话来。

是有人教他？还是……真的开窍了？

“大哥……真是思虑周详。”吴镇方干笑两声，“既然如此，那三叔便不多事了。只是昊儿，你毕竟年轻，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千万记得来找三叔商量。”

“侄儿谨记。”吴昊微微欠身。

吴永年知道今日难以得手，深深看了吴昊一眼，又换上那副慈祥长辈的面孔：“也好，你父亲既有安排，我们便放心了。昊哥儿，好生将养身子，读书上进，才是正理。过几日，我们再来看你。”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离去时的背影，少了些来时的笃定，多了些琢磨不透的疑虑。

前厅重新安静下来。

吴福长长舒了口气，看向吴昊的眼神充满了惊异与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世子爷，您刚才……”

“福伯，”吴昊打断他，目光投向厅外日光渐盛的庭院，“府中所有管事、账房，尤其是负责田庄、铺面、库房的关键之人，一个时辰后，我要在前厅见他们。还有，将父亲去世前半年至今，府中所有大小账目，人事变动，人情往来的记录，全部整理好，稍后送到书房。”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力量。

“另外，”吴昊站起身，走到厅门口，望着侯府重重叠叠的屋檐，“派人去仔细查查，西府和三房，最近和哪些朝中官员，或者宫里哪些管事太监，走得比较近。暗中查，不要惊动。”

吴福心头一震，躬身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看着吴福匆匆离去的背影，吴昊负手立于廊下。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了些许热度，照在侯府精致的雕梁画栋上，明明煌煌。但他神识所及，却能“看”到那些光鲜背后，砖缝里滋生的细微青苔，檐角蛛网上凝结的露水，还有这庞大府邸深处，隐隐流动的、属于衰败与觊觎的冰冷气息。

继承爵位的明旨尚未下达，麻烦事还在后天。但这开场的锣鼓已经敲响，登台的角色也已陆续亮相。

皇城之内，那双至尊的眼睛在看着。龙首宫中，那双退隐却未失威势的眼睛也在看着。

族亲之内，那些贪婪的眼睛更是在黑暗中闪烁着。

吴昊微微眯起眼，感受着识海中那点烛火，在吐纳着此间红尘浊气时，一丝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的凝实感。

修仙路断，红尘道启。

这侯门深深，权谋如网，于他而言，不过是另一本等待翻阅的、更为喧嚣复杂的“经书”罢了。

当务之急，是理清这侯府内务，握住真正能掌握的力量，揪出那些早已趴在树干上吮吸汁液的“伥鬼”。

然后，看看这凡俗的规矩，人间的权柄，究竟能否压得住，一个哪怕只有炼气三层、却拥有三百年静观与些许“旁门左道”的修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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