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无奈之举(下)

李延回到自己的小火堆旁，将剩下的红柳枝条和半成品收好。他注意到，疤脸一伙也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不时看向西边火光和营地中央的七叔方向，眼神闪烁，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他心中警惕更甚。外部的威胁迫近，内部的不稳定因素也可能借机生事。

他走到七叔身边，低声道：“七叔，那些火光……看着散乱，不像是成建制的军队。但人肯定不少。我们在这里目标太大，一旦被盯上……”

七叔揉了揉眉心，疲惫道：“我知道。可这冰天雪地，黑灯瞎火，我们能往哪儿走？乱跑死得更快。”

“不是让您现在走。”李延道，“是得做最坏的打算。如果……如果天亮前，那些火光朝我们这边移动，或者有探子摸过来，我们得有个应急的章法。比如，老弱妇孺先往哪个方向隐蔽，青壮断后，在哪里设伏或者阻击，信号怎么发，退路怎么走……哪怕只是大概的预案，也比到时候一团乱麻强。”

七叔猛地转头看向李延，昏暗的光线下，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慌乱，只有冷静到极点的分析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

“……你说得对。”七叔深吸一口气，“柱头，石头，还有你们几个，过来！李延，你也留下，一起商量！”很快，一个简陋的应急计划在七叔、柱头、石头、李延以及另外两个还算镇定的头领之间快速拟定：以营地后方一道较深的、积雪覆盖的干沟作为第一道隐蔽所，必要时老弱妇孺携带最紧要的东西先撤进去；青壮则依托营地现有的地形（土坎、杂物堆）分散隐蔽，若遇小股敌人摸营，则伺机伏击；若敌势大，则交替掩护，向老鸦岭山脚一处地形更复杂的乱石坡撤退；以哨声和特定的火把晃动为信号。

计划很粗糙，充满了不确定性，但总好过没有。七叔迅速将要点传达给几个信得过的青壮，让他们各自通知一片区域的人。

做完这一切，七叔显得更加疲惫，但眼神却坚定了些。他看向李延：“李延，你脑子活，今晚辛苦点，帮着柱头一起守夜，多留意西边和营地里的动静。”

“是，七叔。”李延应下。

后半夜，西边的火光渐渐稀疏，最终完全消失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但营地里的紧张气氛并未消散。黑暗中，人们的呼吸声都显得小心翼翼。李延和柱头、石头等人轮流值守。他裹紧破袄，握着柴刀，靠在一块冰冷的石头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西边的黑暗和营地内部。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但他精神高度集中。

他注意到，疤脸一伙后半夜似乎也消停了，各自蜷缩着，但疤脸本人，在偶尔篝火余烬闪烁的光亮中，眼睛一直是睁着的，同样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这一夜，无人入睡。

天色终于蒙蒙亮时，西边再无异状。但营地里的每一个人，都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后怕。

清晨，简单地分食了最后一点存粮（几乎是雪水煮草根树皮），七叔将所有人召集到一起。人们沉默地围拢，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乡亲们，”七叔的声音嘶哑但坚定，“西边的情况不明，但肯定不是好事。我们在这里，就像砧板上的肉。老鸦岭，必须翻过去，而且得快！”

他扫视着人群：“昨晚我和柱头、李延他们商量了，今天，必须派一支精干的探路队，先上老鸦岭，把山道的情况，还有山那边的情况，尽可能摸清楚！有没有野兽，有没有匪窝，有没有能暂时落脚的地方，都要搞清楚！这关系到我们所有人能不能活着走出去！”

人群一阵骚动。探路，意味着最直接的危险。

“探路队，需要最胆大、最机灵、最能吃苦的人！”七叔提高声音，“柱头！”

“在！”柱头上前一步。

“你带队！石头！”

“俺在！”石头也站了出来，胸膛挺起。

七叔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李延身上。“李延！”

李延平静地出列。

“你也去。”七叔盯着他，“你眼力好，心思细，昨晚的提议也很在理。探路不是光靠力气，需要动脑子。你跟着柱头，多看看，多想想。”

“是，七叔。”李延应道，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微微一松。机会来了。

“还有谁自愿？”七叔看向其他人。

人群沉默。探路的危险，谁都清楚。

就在这时，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七叔，算老汉一个。”

是孙老爹！他拄着木棍，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老汉我别的不行，认路、看痕迹、辨草药，还能顶点用。这把老骨头，真遇上事，也能给你们挡一下。”

“孙老爹……”七叔动容。

“还有我！”木根从人群里挤出来，啊啊地比划着，眼神急切而坚定，指了指李延，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意思是跟着李延，他有力气。

最终，探路队定了下来：柱头（队长）、石头、李延、孙老爹、木根，再加上另一个平时沉默寡言但手脚还算麻利、名叫二牛的青壮，一共六人。

七叔将最后一点能当做干粮的东西（主要是李延之前贡献、又省下来的一点獾子肉干和鱼干，混合着一些最硬的杂粮饼屑）分给了他们。每人带了一个装雪水的皮囊或葫芦。武器方面，柱头有一把鱼叉，石头和李延有柴刀，二牛有把旧镰刀，孙老爹和木根则拿着削尖的木棍。

李延将自己昨晚和今早赶工做出的几件简陋工具也带上了：一个用红柳枝和麻皮编成的、加强型的投石索（兜袋部分用的是鞣制过的獾子皮边角料，弹性更好）；几个用硬木削尖、绑在韧性枝条上的简易绊索触发机关（对付小兽或许有用）；还有一小包孙老爹辨认出来、有轻微麻痹或驱虫效果的草药粉末。

准备停当，六人在全体流民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有关切，有担忧，也有麻木），朝着晨雾弥漫、如同巨兽匍匐的老鸦岭山道入口走去。

山路崎岖，被积雪覆盖，更加难行。柱头打头，用木棍探路，李延和孙老爹紧随其后，观察两侧和地上的痕迹，石头和二牛断后，木根则走在中间，背着一部分大家的行囊。

起初的一段，是缓慢的上坡，只有冻硬的泥土和裸露的岩石，偶尔能看到几丛顽强的、挂着冰凌的荆棘。除了他们自己的呼吸和踩雪声，只有山风掠过枯枝的呜咽，一片死寂。

“停一下。”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相对平缓的拐角，李延忽然低声叫停。

他蹲下身，仔细看着雪地上几处几乎被风吹平的凹陷。然后，他拔出柴刀，轻轻拨开旁边一丛积雪覆盖的枯草根部。

“怎么了？”柱头警惕地环顾四周。

“有东西过去不久。”李延指着那几处凹陷，“不是人的脚印，太浅，形状也不对。像是……蹄子，但比羊蹄大，比牛蹄小。”他又指了指枯草根部的几缕灰黑色的、纠结的毛发，“野猪。不止一头。看这方向，是往山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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