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风云

下午两点，“豪骏名车汇”的玻璃门被推开。

这是东海市最大的高端二手车行，展厅面积超过三千平米，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顶棚无数盏射灯的光。空气里飘着新车特有的皮革味和空气清新剂的柠檬香。奔驰、宝马、保时捷、路虎……各色豪车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珠宝盒里陈列的奢侈品。

陆烬和苏晓走进来时，前台两个穿着黑色套裙的女销售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刷手机。

两人穿着太普通了。

陆烬是深灰色卫衣配牛仔裤，脚上一双普通的运动鞋。苏晓更直接，深蓝色工装裤，黑色T恤外面套了件旧夹克，头发随意扎着，肩上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

看起来不像买豪车的，倒像来修车的。

展厅里七八个销售，没人上前招呼。

陆烬也不在意，目光快速扫过全场。他昨晚研究了本地二手车市场，筛选出三家有悍马H2的车行，“豪骏名车汇”是最大的，车型最全，但价格也最虚。

目标很明确：2008-2012款，柴油版优先，车架完好就行，内饰发动机都不重要——反正苏晓要全部拆了重改。

“那边。”苏晓低声说，下巴朝展厅西南角扬了扬。

角落的灯光没那么亮，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庞然大物。方正的车身，高耸的底盘，七孔进气格栅——悍马H2，2009款，柴油版。

车旁立着标牌：【悍马H2 2009款 柴油豪华版】【里程15万公里】【车况精品】【售价：28.8万元】

苏晓眼睛一亮，直接走过去。

她没急着开车门，而是先绕着车走了一圈，手指在车身漆面上轻轻划过，像在抚摸什么艺术品。然后她蹲下来，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支强光手电，趴下身子照向底盘。

手电的光束在底盘上移动，从前悬架到后桥，从大梁到排气系统。

陆烬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对车也懂一些，但远不如苏晓专业。前世在猩红星，他主要负责开车和战斗，维修保养全是苏晓一手包办。

“右前减震漏油。”苏晓头也不抬地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方向机有旷量，估计球头松了。变速箱油有焦糊味，至少三万公里没换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到排气管口抹了一下，手指沾上一层黑乎乎的积碳，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柴油燃烧不充分，喷油嘴可能有问题。”

这时，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销售员才慢悠悠走过来，三十来岁，头发抹得油亮，脸上挂着职业假笑。

“两位看这车啊？”销售员说，语气有点懒散，“这车不便宜，看看可以，别乱摸。”

苏晓没理他，拉开车门，检查内饰。

座椅皮面有多处龟裂，方向盘包浆发亮，档把头的镀铬已经磨掉大半。她伸手按了按中控台上的按键，有些没反应。

“这内饰也叫精品？”苏晓回头，似笑非笑，“方向盘至少转过二十万圈，座椅塌陷，电动窗开关失灵。你们对‘精品’的标准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销售员脸色有点不好看：“美女挺懂车啊？”

“比你懂。”苏晓关上车门，指着底盘，“这车出过事故。左前大梁有校正痕迹，虽然修得还行，但受力结构已经变了。左A柱补过漆，色差明显，钣金师傅手艺一般。”

销售员愣住了。

他重新打量苏晓——年轻，穿着普通，但那双眼睛太锐利，还有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一看就是长期干活的。

“你……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苏晓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这车收车价最多十二万，你们敢标二十八万八，还精品？胆子不小。”

销售员尴尬地笑了笑：“那……那您可以看看别的，我们这儿还有几辆悍马……”

“不用了。”陆烬开口，声音平静，“这车真实车况你清楚，我也不废话。八万，现在付全款，马上过户。”

“八万？”销售员瞪大眼睛，“开玩笑！这车收车价都十二万！”

“那你留着继续骗傻子吧。”陆烬转身，“晓姐，我们走。”

两人刚要走，展厅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周少来啦！稀客稀客！”

刚才还懒洋洋的几个销售员突然精神起来，齐刷刷朝门口涌去。

进来的是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纪梵希的印花T恤，戴着副墨镜，手腕上是亮闪闪的理查德米勒。他搂着个网红脸女孩，妆容精致，穿超短裙，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作响。

后面跟着三个跟班模样的男人，都穿得花里胡哨。

“周少！”刚才那个销售员堆满笑容迎上去，“您今天想看看什么车？”

被称作周少的年轻男人摘下墨镜，目光在展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那辆悍马H2上。

“这车不错。”他走过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悍马，够硬。改个迷彩涂装，加个探照灯，开出去炸街肯定爽。”

销售员立刻跟上：“周少好眼光！这车刚到，车况精品，28.8万，您要的话我给您申请优惠，26万开走！”

周少还没说话，旁边传来一声冷笑。

是苏晓。

她抱着胳膊，斜眼看着销售员：“26万买这事故车？你脑子被门挤了？”

周少转过头，上下打量苏晓，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哟，这谁啊？也看上这破车了？”

陆烬往前站了半步，挡在苏晓前面：“我们先来的，正在看。”

周少这才注意到陆烬。他打量着陆烬的穿着——普通卫衣，普通牛仔裤，普通运动鞋，全身加起来不超过五百块。

他嗤笑一声：“你看什么看？买得起吗？这车三十万，你一年工资吧？”

网红脸女孩咯咯笑起来，声音很尖。

销售员也赶紧站队：“周少，这车真不错，柴油版，省油，动力又强。26万给您包过户，怎么样？”

完全无视了陆烬和苏晓。

苏晓火气上来了：“26万？我告诉你，这车右前减震漏油，方向机旷量，变速箱油变质，大梁校正过，A柱补过漆，十万我都嫌贵！”

周少脸色沉下来：“你他妈谁啊？懂车吗？”

“比你懂。”苏晓毫不示弱，“你连机油标号都分不清吧？5W-30和0W-40有什么区别？全合成和半合成哪个耐高温？”

周少被噎住了。

他确实不懂车，买豪车纯粹是为了装逼。

“你……”他指着苏晓，想骂人。

陆烬拉住了苏晓。

他转向销售员，声音依然平静：“我刚才说了，八万，要卖就卖，不卖我们走。”

销售员还没说话，周少先炸了：“等等！你说谁傻子？”

陆烬回头，看着他：“谁接话就说谁。”

“你他妈——”周少想冲上来，被旁边一个跟班拉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西装、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胸牌上写着“展厅经理”。

“怎么回事？”经理皱着眉头。

销售员赶紧凑过去低声解释。经理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听完，经理先转身对着销售员低声训斥：“事故车为什么标精品？我强调过多少次，车况必须如实标注！”

销售员低头不敢吭声。

经理又转向周少，换上笑容：“周少，不好意思，这车确实有点小问题，我给您推荐别的？我们刚收了一辆新款路虎卫士，越野性能更好……”

周少面子挂不住了。

他盯着陆烬，又看看那辆悍马，咬牙道：“我就要这辆！多少钱？”

经理犹豫了一下：“这车……”

“我出九万。”陆烬说。

周少：“十万！”

陆烬：“十一万。”

周少：“十五万！”

陆烬突然不说话了。

他看了周少两秒，然后转向经理：“成交。周少十五万买这事故车，真是豪气。我们不抢了。”

说完，他拉着苏晓，径直走向展厅另一侧。

那里停着一辆更老的悍马H2——2006款，车身是深灰色，漆面已经黯淡无光，轮毂生锈，内饰破烂不堪。标牌上写着：【悍马H2 2006款 柴油版】【里程22万公里】【车况普通】【售价：9.8万元】

苏晓刚才在查看那辆2009款时，就注意到了这辆2006款。她悄悄对陆烬比了个“OK”的手势——车架完好，无事故，发动机舱干净，虽然里程高，但柴油机结实，只要车架没伤，其他都好办。

经理跟了过来，一脸尴尬：“这辆……年头有点老了。”

“车架没问题吧？”陆烬问。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事故，就是内饰破了点，发动机状态还行，就是油耗有点高……”经理赶紧解释。

“多少钱？”

经理看了看那边还在生闷气的周少，又看看陆烬，咬牙道：“八万五，您开走。”

陆烬点头：“刷卡。”

整个交易过程不到二十分钟。签合同，付款，办临时牌照。经理全程亲自服务，态度好得不像话——大概是想赶紧把这俩“瘟神”送走，别影响周少的心情。

过户手续需要几天，但车可以先开走。

陆烬坐进驾驶座，钥匙拧动，柴油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震动传递到整个车身。仪表盘亮起，里程数：223,187公里。

苏晓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伸手按了几个按钮，又听了听发动机声音。

“怠速稳，涡轮响应正常，离合器片有点磨损，但不影响。”她说着，从包里掏出本子和笔，开始画草图，“底盘要全面加固，悬挂换重载型的，弹簧和减震都要换。发动机要调校，喷油系统升级，再加一套外挂电脑……”

陆烬一边听，一边缓缓把车开出展厅。

经过门口时，周少还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地看着他们。

陆烬降下车窗，对苏晓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少听到：“省了七万五，够买全套改装件了。那辆事故车，修车还得再花十万。”

苏晓头也不抬：“不止。大梁校正过，车身刚性下降，越野容易变形。变速箱油变质，可能已经伤到齿轮。十五万？呵呵。”

悍马轰鸣着驶出车行。

后视镜里，周少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掏出手机打电话。

……

开出两公里后，苏晓放下本子，看向陆烬：“你故意的？激他买那辆破车？”

“一半一半。”陆烬说，“那车确实不值钱，但我们真正要的是这辆。让他买走那辆，省得他跟我们抢。”

“那个周少什么来头？”

“周氏集团的小儿子，典型的富二代。”陆烬回忆着前世的零碎信息，“家里做房地产和金融的，在当地有点势力，但不算顶尖。这人记仇，小心点。”

苏晓点点头，没再问，又低头画图。

车开到郊区，陆烬找了个空旷路段停下，让苏晓试驾。

苏晓坐上驾驶座，挂挡，给油，悍马猛地窜出去。她连续做了几个急转弯、急刹、加速，车子在她手里像玩具一样听话。

“底盘扎实，柴油机扭矩够大，改潜力很大。”试完车，她给出结论，“给我一个月，我能把它改成真正的末日战车。”

陆烬点头：“需要什么零件，拉清单，我去搞。”

“清单已经发你手机了。”苏晓晃晃手机，“协同模块自动生成的，三百多项，优先级都排好了。第一批急需的三十项，三天内要到位。”

陆烬看了眼手机，果然有更新。

【载具改造任务已启动】

· 当前进度：0.3%

· 预计完成时间：44天18小时

· 急需物资：重载悬挂套件×4、军用级差速器×2、5mm防弹钢板（车架加固用）、双电池系统组件……

“明白。”陆烬说。

两人重新上车，往市区方向开。

路上，苏晓突然问：“刚才在车行，你为什么那么冷静？那个周少明显在挑衅。”

陆烬沉默了几秒。

“因为没必要。”他说，“三个月后，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钱、地位、面子——都会变成废纸。跟他计较，浪费时间。”

苏晓看着他：“你好像……很确定末日会来。”

“我见过。”陆烬轻声说，“我见过亿万富翁为了一瓶干净的水下跪，见过豪门千金为了一块饼干出卖身体，见过所有文明社会的规则在三天内崩塌。”

窗外，城市的高楼大厦飞速后退，阳光明媚，行人悠闲。

“所以现在这些，”陆烬说，“都不重要。”

苏晓没再说话。

她转头看向窗外，眼神复杂。

……

傍晚，陆烬把苏晓送到她租住的小区楼下。

苏晓下车前，突然说：“明天我要开始采购第一批零件，可能需要动用那三十万的大部分。”

“用。”陆烬说，“钱就是用来花的。不够再跟我说。”

“你哪来那么多钱？彩票中奖也不可能一直中吧。”

“还有别的渠道。”陆烬没细说，“总之，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专心改车。”

苏晓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背着工具包下了车。

悍马重新启动，陆烬往自己租的公寓开。

路上，面板弹出新提示：

【关键物资“载具框架”获取成功】

· 载具改造任务解锁

· 当前进度：0.5%

· 预计完成时间：44天12小时（团队协同加速）

· 下一阶段：建立改装工作间（建议在基地建设完成后启动）

【新威胁标记】

· 周明（周氏集团三子）敌意度：30%

· 已知信息：记仇、冲动、喜好炫耀

· 可能采取行动：调查背景、制造小额麻烦、炫耀性报复

· 建议：保持低调，加速基地建设，避免在公共场合长时间停留】

陆烬扫了一眼，没太在意。

周明这种级别的麻烦，在真正的末日面前，不值一提。

他现在要思考的，是明天的安排：上午联系施工队去看工厂场地，下午去医疗器械市场踩点——为接触赵磊做准备。

悍马驶入夕阳。

远处，周明那辆红色跑车停在路边。他坐在车里，脸色阴沉地打着电话：

“……对，查查那两个人什么来头。男的叫陆烬，女的叫苏晓……开走一辆破悍马……我要知道他们住哪儿，干什么的……妈的，敢让我丢脸……”

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什么。

周明听着，突然冷笑：“没钱？没钱还敢跟我抢车？行，我知道了。先盯着，等我消息。”

他挂断电话，狠狠拍了下方向盘。

跑车发出刺耳的喇叭声。

而几公里外，陆烬已经停好车，走进公寓楼。

他掏出钥匙开门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晓发来的消息：“清单更新了，又加了二十项。另外，我查到周氏集团在郊区有个仓储中心，里面可能有我们需要的特种钢材和工业设备。附地址。”

陆烬回复：“收到。先专注基地和车辆，其他物资慢慢来。”

他关上门，屋里一片黑暗。

没开灯，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暗的天空。

面板的倒计时在视网膜上安静跳动：

【88天17小时42秒】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减少。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踏出去了。

车有了，人有了，接下来……

陆烬拿起桌上赵磊的照片——那是前世团队在猩红星唯一的合影，照片里的赵磊穿着洗得发白的医生袍，正在给一个孩子包扎伤口，表情专注而温和。

“医生，”陆烬轻声说，“再等我一天。”

窗外，最后一丝夕阳沉入地平线。

黑夜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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