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鬼魂缠身

倒斗这行，危险是家常便饭。我爸他们每次出门，我和妈都悬着心，但也没真往最坏处想——毕竟二十多年了，他们每次都能回来。祖上传下来的本事不是摆设：风水堪舆、奇门遁甲、机关破解，还有那些应对“脏东西”的土法子。

但这次不一样。

下午四点，我和妈把所有祭品搬上车。回老家的路堵得厉害——中元节，城里人都往乡下赶，窄窄的乡道上挤满了车。路边的菜市还没散，三轮车、摩托车横七竖八地停着，喇叭声、叫卖声、咒骂声混成一团。

不到半小时的路，硬是开了一个多小时。

到老宅时，太阳已经西斜。三层的水泥楼孤零零杵在山脚下，周围静得反常——邻居们大概都在屋里准备祭祖了，连狗都不叫。

我和妈把东西搬上三楼祠堂。房间是专门隔出来的，靠墙摆着张老旧的供桌，桌上积了层薄灰。墙上贴着红纸：“天地国亲师位”，两边是对联：“敬天地天赐荣华富贵，拜祖宗祖佑子孙昌盛”，横批“否极泰来”。

供桌中间是只铜香炉，两侧各一盏油灯。前面三口瓷盘：水果、糖果、肉菜。地上有口生铁大锅，锅底积着去年的纸灰，颜色已经发白。

妈开始布置。她做事利索，很快摆好供品，又拿出火柴——点油灯必须用火柴，不能打火机；点香要用燃着的黄纸引，不能直接凑火苗。

忙完这些，我们站在三楼阳台。夕阳正沉下去，天边一片血红，云彩被染得像烧起来的绸缎。很美，可我和妈都没心思看。

太阳彻底落山后，还要等半个多小时，天才真正暗下来。远处，一簇簇黑烟从各家各户的院子里升起，在暮色里歪歪扭扭地飘。有人家已经开始收拾——包袱（纸糊的包裹，里面装着纸衣、冥币，外面写着先人名讳）还没烧完，就急着往屋里赶。

孩子是不能参与这种事的。老人说，小孩眼睛干净，能看见不该看的东西。天黑前不回家，容易被“回去的鬼魂”勾了魂，要大病一场。

所以路上只有大人，没有孩子。

“点灯。”妈说。

我划着火柴，凑到油灯芯上。“噗”一声，豆大的火苗跳起来。两盏灯都点着后，妈把一沓黄纸丢进铁锅，引燃。火舌“呼”地窜起，映得她脸上光影跳动。

“添纸，别让火灭了。”她说。

我跪在软垫上，开始一张张往锅里送纸钱。妈则点燃一把线香，甩灭火苗，插进香炉。青烟笔直地升起，在昏暗的房间里盘绕。

然后她也跪下，和我一起烧纸。

天完全黑透了。

祠堂里不能开灯，只有两盏油灯照明。火苗还算稳，但光线昏黄，勉强能看清供桌附近，墙角、屋顶都隐在黑暗里，像随时会渗出什么东西。

烧纸听着简单，可要从日落烧到第二天鸡叫，是实打实的苦差。膝盖很快就麻了，腰也开始酸。妈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求祖宗保佑、家宅平安之类的话。念了一阵，她不念了，屋里只剩下纸张燃烧的“哗剥”声，还有火苗舔舐铁锅的“呼呼”声。

每隔一会儿，妈就用烧火棍翻动锅里的纸灰，让没烧透的重新燃起来。

纸钱是十五公分见方的薄纸，中间刷着金粉或银粉，代表金元宝、银元宝。讲究的人会叠成元宝形状，图省事的对折一下，或者干脆整沓扔进去。妈准备了两种：手工叠的元宝，还有印刷厂出的“天地银行”冥币——她说，得兼顾不同年代的祖宗。

很快，我手上沾满了金粉银粉，在火光下亮晶晶的。我看着自己的手指，有点想笑。

我是读过大学的，信的是唯物主义。世上哪有什么鬼魂？我爸他们说的“诈尸”“阴魂”，多半是某种未知生物，或者特殊环境产生的幻觉。世界这么大，人类不知道的东西多了去了。

可干我们这行的，嘴上说不信，心里却比谁都敬畏。倒斗是刨人祖坟，损阴德。你可以不怕鬼，但不能不敬死人。所以这些祭奠仪式，我们家格外重视。

纸钱在火里蜷曲、变黑、化成灰烬。每一张燃烧的姿态都不同：有的“呼”一下烧完，有的慢吞吞地卷边，金粉在火里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不知不觉，过了午夜。

我作息向来规律，很少熬夜。十二点一过，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我强撑着，机械地往火里添纸。

偷偷看了眼妈。她脸色惨白，眼窝深陷，显然也到了极限。这两天她几乎没合眼，今天又忙到现在。快五十的人了，哪经得起这么熬。

“妈，”我小声说，“您去睡会儿吧，这儿有我。”

她摇头：“不行，祖宗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把她扶起来，“您歇两个钟头，后半夜再来换我。不然您累倒了，我更顾不过来。”

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头。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发出“咔”的轻响。

“当心下楼。”我说。

她“嗯”了一声，慢慢走出祠堂。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烧了几个小时纸，空气已经浑浊不堪。纸灰味、化学香味、还有燃烧产生的烟尘混在一起，吸进去嗓子发干。我起身，推开了窗户。

夜风“呼”地灌进来，带着山野间草木的清冽气味。我深深吸了一口，脑子清醒了些。

空气流动，油灯的火苗开始跳动。墙上的影子随之摇晃，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锅里的纸灰被风扬起，在空中打旋，像一群黑色的飞蛾。

我由着窗户开着，回到垫子上继续烧纸。有风，火势反而更旺，不用总去翻动。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

突然，风变了。

不再是轻柔的夜风，而是一股阴冷的、带着土腥气的“妖风”，从窗外猛扑进来！

“呼——！”

锅里的纸灰被整个掀飞！燃烧到一半的纸钱在空中乱窜，火星四溅。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瞬间缩成一点蓝芯，几乎熄灭！

我慌忙扑到窗前，用力关上窗子。可风还在外面呼啸，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玻璃，“砰砰”作响。

屋里一片狼藉。纸灰漫天飞舞，浓烟散不出去，呛得我剧烈咳嗽。油灯终于稳住了，但光线比之前暗了许多，屋里更昏了。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耳边吹气。

“……罗一……”

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柔柔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我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

没人。

只有飞舞的纸灰，和墙上摇晃的影子。

“……罗一……”

又来了。这次更近，几乎贴着我的耳廓。还有一声轻笑，像羽毛搔过耳膜。

我猛地站起，膝盖却一软，差点栽倒。这才发现，我的腿重得像灌了铅，根本挪不动。

不是真的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感觉。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幻觉，一定是幻觉。太累了，空气又差，产生幻听了。我用力掐自己大腿，疼，可那声音还在。

“……来呀……”

我强迫自己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祠堂最暗的角落。

那里，蹲着一个影子。

背对着我，穿着白色的、像是旧式旗袍的衣裳。头发很长，散在背上。她肩膀微微耸动，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啜泣。

我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我想跑，腿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她慢慢转过头。

没有脸。

或者说，脸的部分是一团烧焦的纸灰，还在往下簌簌掉着黑色的粉末。两个空洞的位置，像是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她站起身，朝我飘过来。

不是走，是飘——脚不沾地，裙摆下面空荡荡的。

我抓起烧火棍，抡圆了砸过去！

棍子穿过她的身体，砸在墙上，“哐”一声。她消失了。

我大口喘气，却吸进更多烟尘，呛得眼泪直流。咳嗽间隙，更多的声音涌进耳朵——

男女老少，哭的笑的吵的闹的，混成一锅粥。

“……年轻真好，活着真好……”

“……你叫什么名字？留下来陪我们吧……”

“……为什么打扰我睡觉……把我的东西还来……把我的头还来……”

最后那个声音粗粝嘶哑，带着滔天的怨毒。

供桌上的供盘开始震动。苹果滚落，糖果撒了一地。油灯的火苗“噼啪”爆响，忽明忽暗，把整个房间照得如同鬼域。

我挥舞着烧火棍，在身前胡乱划着圈，嘶声大喊：“滚！都给我滚！”

可声音被淹没了。那些窃窃私语越来越响，像无数只虫子在脑子里钻。

就在我快要崩溃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苍老，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吃也吃了，拿也拿了，该回去了。”

这声音……有点耳熟。

“这里是罗家祠堂，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那些嘈杂的声音静了一瞬。然后，那个粗粝的声音回应，满是讥讽：

“罗家人？就是你们罗家人，挖了我们的坟，拿了我们的东西！我们要报仇！把东西还来！”

苍老的声音冷笑：“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未落，供桌上的油灯“轰”地爆出一团火光！

整个祠堂，瞬间亮如白昼。

我看见了——

供桌后面的墙上，那幅“天地国亲师位”的红纸，每一个字都在发光。

不是火光反射。

是字本身在发光。

血一样的红光。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