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家族档案

老家的祠堂有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线香和旧纸张的气息。章程跪在褪色的蒲团上，仰头望着密密麻麻的牌位。最高处，曾祖父那一排的灵位中，有一个名字被灰尘半掩着，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眼睛——章程。

同名同姓。

族谱是线装的，纸页脆黄，边缘被虫蛀出细密的孔洞。管祠堂的远房叔公戴着老花镜，枯瘦的手指顺着竖排的毛笔字一行行往下指。“喏，你看，章怀瑾，你曾祖父，光绪年间生人……下面是他几个儿子。”手指停住，“这个，也叫章程，行三。生于庚子年，殁于……庚申年。”叔公算了算，“虚岁二十，实足也就十九吧。可惜了，记载说是‘因病早逝’。”

“什么病？”章程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没写。”叔公摇头，翻过一页，后面是些零散的家族记事，蝇头小楷更显潦草。忽然，他“咦”了一声，凑近些，“这儿有句批注，墨色不一样，像是后来添的……‘此子许有隐疾，夜不安寐，常闻其于室中自语，状若与人言。卒前月余，闭门不出，面色青白，目有异光。殁后，其室中留有女子胭脂香气，数日不散。疑为外邪侵扰，然不可考。’”

祠堂里的光线陡然暗了一下。章程后背窜起一股寒意。夜不安寐，自语，女子胭脂香……昨夜红影那身鲜红的嫁衣，凤冠下模糊却凄艳的轮廓，还有直接响在脑海里的冰冷声音——“契约已成，不可违逆。”

“还有别的吗？”他追问，喉咙发紧，“关于他……死时的具体情况？葬在哪里？”

叔公又往后翻了翻，在一叠夹着的零散旧纸里抽出一张发黄的婚书草稿，纸边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上面字迹残缺，但关键部分尚可辨认：“章氏子程，与……林氏女……缔姻……” 后面的名字烧毁了，但旁边有一行小字备注：“阴配。女方庚申年惊蛰日殇，年十七。合葬于西山乱坟岗北侧。”

阴婚。章程的指尖瞬间冰凉。那个红影……林氏女？

“这不合规矩啊，”叔公嘀咕，“阴婚虽古时有之，但咱们家谱里从没明记过这个。这纸片……怎么夹进来的？”他看了看章程苍白的脸，“你问这个做什么？这都多少代前的事了。”

章程答不上来。他只觉得祠堂里那些牌位的阴影，正一点点拉长，缠绕过来。曾祖父那一代，那个同样叫章程的年轻人，是不是也在某个深夜，见过一个穿嫁衣的影子？是不是也听过那句“契约已成”？二十岁暴卒，死因成谜，是否就是那“不可违逆”的代价？

而自己，昨夜之后，算不算……继承了这份跨越百年的、恐怖的“契约”？

他谢过叔公，几乎是踉跄着走出祠堂。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他却感觉不到暖意。口袋里，那张抄录着“阴配”和“合葬”地点的纸条，像一块冰，贴着皮肤。西山乱坟岗。那里埋着的，恐怕不只是两具枯骨。

还有一段未曾安息、如今再次找上门来的孽缘。

章程抬起头，望向西边天际。山峦的轮廓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墨蓝色。他知道，自己必须去一趟。在下一个午夜降临之前。他要看看，那座荒坟里，除了黄土，还埋着什么。

以及，那个叫章程的曾叔祖，究竟“契约”了什么，又为何在百年之后，选中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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