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引荐

第二十九章：引荐

晨光透过老旧的格子窗，在地板上切出几块暖黄色的光斑。

林薇正用一块半湿的抹布，仔细擦拭着那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办公桌。桌面上放着周家那十万块钱现金——用旧报纸仔细包着，还没存进银行。阳光落在那叠钱上，边缘泛着微光。

母亲在厨房熬粥，小米的香气混着水汽弥漫开来。父亲拿着小锤子，蹲在门口，正一下下敲紧招牌挂绳的钉子，敲击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差不多了。”父亲站起身，退后两步，眯眼看着那块“回心转意事务所”的木牌。

字是林薇重新特意写的，不算顶好，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挂正了就行。”

他拍拍手上的灰，走回屋里，目光扫过那叠钱，又在正在窗边慢慢活动手脚的儿子身上停了停。

林默扶着窗框，慢慢抬起右腿，再缓缓放下。动作仍有些滞涩，但已经稳当多了。汗珠从他额角沁出来，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慢点，别急。”母亲端着一碗粥出来，放在桌上，又去扶他。

“自己来。”林默声音还有点哑，但清晰。

他松开手，自己慢慢挪到桌边坐下，端起碗，热气扑在脸上。

一家四口围坐着，碗筷轻碰。

“这钱……”父亲喝了两口粥，放下碗，眼睛看着碗里的粥，“省着用，大半年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你那个……事务所，慢慢来，不急。”

话说得平，但林默听得出里面的意思。不是不信，是怕——怕这刚燃起的火苗，一阵风就吹熄了。怕儿子这刚刚站稳的身子，再栽跟头。他能“听”到那平实语气底下，沉甸甸的、劫后余生般的珍惜。

“嗯。”林默应了一声，没多说。

日子似乎暂时回到了某种轨道，上午，林薇照例守在事务所——其实也没什么可守的，巷子里半天不见一个人影。她坐在桌前，翻着那本厚厚的心理学导论，偶尔抬头看看窗外。阳光从东移到西，青石板路上光影变换，只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

林默在屋里慢慢走着圈，感受着肌肉重新被唤醒的酸胀与力量。钱放在那里，像一块压舱石，稳住了这个飘摇太久的家。可他知道，石头会沉底，船要往前走，得靠帆，靠桨。他的桨，就是这间寂静的事务所，和那尚在蛰伏的能力。

下午，巷口终于传来脚步声。不是路过的，是径直朝着这边来的，略沉，带着点犹豫。

林薇抬起头，林默停下脚步，看向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周建国的脸探了进来。他今天没穿上次那身皱巴巴的西装，换了件半新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一个印着“黄山毛峰”字样的礼盒。看到屋里的人，他脸上堆起笑，那笑里有些赧然，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松快。

“林老师，小林，都在啊。”他走进来，把礼盒放在桌上，“一点茶叶，不成敬意。”

“周叔叔，您太客气了。”林薇连忙起身。

林默也慢慢走过来：“周先生，坐。”

周建国没坐，搓了搓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默身上，那眼神里有种很实在的东西，是感激，也是信服。“家里……好多了。”他开口，声音有点紧，“莉莉和小陈，上周一起去看房了。地段是偏点，但两个人挺满意。”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个决心，“林老师，我今天来，一是道谢，二来……也是有件事，想厚着脸皮，再麻烦您一次。”

林默看着他，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是我一个老同事，姓陈，跟我几十年交情了。”周建国语速快了些，“他家里……唉，儿子上高二，正是叛逆的时候，闹得不可开交。孩子原先成绩挺好的，最近迷上打游戏，说什么要去搞电竞，书也不好好念了。父子俩见面就吵，他妈拦都拦不住，家里天天鸡飞狗跳。老陈那人，轴，要面子，打骂都试过了，没用。他老婆偷偷跟我家那口子哭了好几回……我寻思着，您上次……”他看向林默，眼神里带着恳求，“您上次开导我们一家，那个法子……兴许对他们也能有点用？”

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声，林薇看向林默。

林默沉默了片刻，他能“听”到周建国话语里的急切和信任，是真把这里当成了救命稻草。也能“感觉”到，这新案子背后，又是另一团拧巴的情感乱麻。

“我们不是神仙，周先生。”林默开口，声音平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未必一样。我只能说，可以见见，聊聊。能不能帮上忙，怎么帮，得看具体情况，也得看他们自己愿不愿意。”

“愿意！肯定愿意！”周建国连忙道，“老陈是实在没辙了！我这就给他打电话！”他掏出手机，走到门外，压低声音说了好一阵。

林薇轻轻碰了碰林默的胳膊，眼神里有些担忧，也有些跃跃欲试。

过了一会儿，周建国进来，脸上带着笑：“说好了！就这周末，他们一家三口过来。老陈那人，嘴上硬，心里也急。林老师，真是……太感谢了！”他又连声道谢，留下茶叶和新的联系方式，这才脚步略显轻快地走了。

送走周建国，林薇关上门，转过身，眼里有光：“又有新委托了！”

林默看着桌上那盒茶叶，没说话。

窗外，日头西斜，把巷子染成淡淡的金色。寂静依旧，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傍晚时分，林默觉得屋里有些闷，想出去透口气。林薇扶着他，慢慢走到巷子里。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巷口那边，沈阿婆正慢悠悠地踱步回来，手里提着个小小的菜篮。她走得很慢，步子却稳。

两方在狭窄的巷子里迎面遇上，林默停下脚步，微微颔首：“阿婆。”

沈阿婆也停下来，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又缓缓移开，掠过他身后的林薇，最后，似有若无地，在那扇挂着木牌的门上停了一瞬。她的眼神还是那样，清亮亮的，没什么波澜，却好像什么都看进去了。

她没说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几乎难以察觉。然后，便侧过身，继续迈着她那不急不缓的步子，朝自家院门走去。蓝布衫的背影，渐渐融进巷子深处渐浓的暮色里。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院门。风过巷弄，带起几片落叶。

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木牌在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回心转意事务所”几个字，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显得有些模糊，又有些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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