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红榜护一人，黑榜诛一窝

审讯室里，昏黄的灯光像是一层浓稠的油脂，挂在钱有余那张惨白的脸上。

戴笠背着手立在阴影里，鞋尖在地板上轻点，那节奏沉闷得如同催命的鼓点。

沈清舟站在侧后方，手中抱着文件夹，面色冷静得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瓷像。

“局座，冤枉啊！那是损耗，这重庆湿气大，茶叶搁在库里，它是会发霉、会变沉的啊！”钱有余的嗓门里带着哭腔，汗珠顺着脖子流进衣领，把衬衫洇出一圈黄渍。

戴笠侧过头，目光在那叠账本上扫过，声音听不出喜怒：“钱科长，你在总务科坐了这么久，应该知道我这人的脾气。我不怕下头人手脚不干净，但我怕下头人把我当傻子。”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总务科上月茶耗超支三百斤，按这市价，够买几条人命了？”

“局座，真的是损耗……”

“抬上来。”戴笠打断了他的哀求。

两名行动科的壮汉抬着几个硕大的竹筐走进来，里面堆满了脱水干瘪的茶渣。

一股陈腐的苦涩味在密闭的空间里炸开，熏得沈清舟微微蹙眉。

“这是沈文书带人从后巷、锅炉房、还有你那私人小仓库里一点点扒拉出来的。”戴笠走到筐边，随手抓起一把烘干的茶渣，任由碎末从指缝滑落，“沈文书用她那套‘Excel逻辑’算过，脱水称重后，实际损耗仅多出十七斤。钱科长，剩下的那两百八十多斤，是飞到了哪位姨太太的梳妆台上，还是变成了你兜里的金条？”

铁证如山，钱有余原本撑着的脊梁骨像是瞬间被人抽了去，整个人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沈清舟垂眸，心里平静得没有起伏。

在现代法务逻辑面前，这种拙劣的平账手段简直是在坟头蹦迪，降维打击得毫无悬念。

戴笠转过身，看向沈清舟，眼底的阴鸷竟散去几分：“沈清舟，东西呈上来。”

沈清舟稳步上前，将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属下拟定的《茶水间情报监测试行方案》。”她的声音清冷，在这血腥气弥漫的审讯室里显得格格不入，“建议将全避难所的茶单、糖耗、甚至餐具的磕碰回收全部纳入‘日常行为监控体系’。凡异动者，系统标注。此方案由红榜人员直管，不经过总务科。”

戴笠接过那份方案，快速翻动着，纸张在空中发出利落的脆响。

他从兜里掏出那支派克金笔，在首页重重勾了一个“准”字。

“传令下去。”戴笠直视沈清舟，声音传遍走廊，“即日起，沈清舟任局长室正式秘书，授中尉衔。”

全场死寂，那些躲在暗处窥探的目光里，瞬间充满了震惊与畏惧。

从打杂文员到授衔中尉，沈清舟只用了不到一周，这晋升速度堪比火箭升空。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阵细碎的高跟鞋声打破了沉静。

秦姨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外披一件玄狐坎肩，怀里抱着个精致的漆木盒子，盈盈走来。

她那双桃花眼里藏着让人读不懂的深意，笑起来时，嘴角那颗痣仿佛都在跳动。

“沈小姐，恭喜了。”秦姨太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特制的红榜徽章。

沈清舟接过徽章，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红榜叁号，护善可恕，隐恶必诛。

“这是规矩。”秦姨太贴近沈清舟耳边，一股浓郁的白兰花香气扑面而来，甜得发腻，“另外，你要的那份名单，我也帮你料理了。”

她递过来一张薄纸，那是待清洗的“隐患名单”。

沈清舟视线精准捕捉，最下方陈阿婆的名字上，赫然压着一道刺眼的朱笔红杠。

沈清舟悬着的心落了一半。

走出大门时，陈阿婆正蜷缩在暗影里。

见沈清舟经过，老人颤巍巍地伸出枯槁如树皮的手，猛地往沈清舟袖子里塞了个东西。

那是一张泛黄的地契，只有半张，背面用铅笔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小字：“霞飞路179号，地下室。”

沈清舟正待询问，衣袖却被另一股力道死死拽住。

是小桃。

这个哑姑娘此刻双眼通红，满是惊恐。

她颤抖着抢过沈清舟的手掌，用炭笔在上面疯狂涂抹，黑色的笔触弄脏了沈清舟白皙的皮肤。

“黄跑，刘哭。”

沈清舟瞳孔骤缩。黄瘸子跑了？那刘医生……

她顾不得仪态，转身疾步冲向医务所。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她裙角翻飞，那股不详的预感像野草般疯长。

推开医务所沉重的木门，一股浓烈的苏合香混合着腐烂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梁上，刘医生吊在那里，身体已经僵硬，像个晃动的钟摆。

桌上留着一封草草写就的遗书，上书四个大字：“愧对故人”。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走过去掰开刘医生紧握的右手。

那是死后僵硬的痉挛。

她费力地一根根掰开指头，只见刘医生的掌心竟然血肉模糊——那是他临死前用手术刀生生刻下的一个字。

“苏”。

字迹深可见骨，血渍早已干涸发黑。

归途时，重庆的雨说下就下，密集的雨帘瞬间封锁了视线。

沈清舟撑着一把黑伞，立在戴公馆厚重的铁门外。

二楼的窗户透出暖橘色的光，那是这冰冷特工总部里唯一的温存。

透过水汽氤氲的玻璃，她看见那道曼妙的剪影正体贴地为戴笠披上一件毛呢大衣，手腕上的金镯子在灯下晃出一道刺眼的弧光。

沈清舟攥紧了怀里的半张地契和那枚血腥的徽章。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她掐破的掌心里，混合着细微的血丝，在青石板上洇开。

杀父仇人就在那盏最亮的灯火里，而她的刀，才刚刚磨出第一道凛冽的刃。

次日清晨，沈清舟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职业套装，以“整理涉外接待礼单”为由，叩开了档案室最深处那扇从未开启过的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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