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雨夜重逢，猫与旧人

初夏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晚晚宠物诊所”的玻璃门上，噼啪作响。苏晚刚给一只金毛缝合好爪子，正低头收拾手术器械，就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微弱的猫叫声，细弱得像根随时会断的线。

“来了。”她擦了擦手，围裙上还沾着点碘伏的味道。这个时间早该关店了，多半是附近的居民家宠物出了急事。她拉开门，一股夹杂着雨水和泥土的寒气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门口站着的男人浑身湿透，黑色的短发被雨水打塌，贴在饱满的额头上。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白色的衬衫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纸箱，那微弱的猫叫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请问……是苏医生吗？”男人的声音带着被雨水浸泡过的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过。

苏晚的动作猛地一顿，手里的门把差点没抓稳。这个声音，即使隔了五年，即使被雨声模糊，她还是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来。就像刻在骨头上的烙印，平时藏得再好，只要轻轻一碰，就能疼得人喘不过气。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男人怀里的纸箱，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那是双曾被她描摹过无数次的眼睛，以前总盛满了笑意，像夏夜的星空，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可现在，里面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急切，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慌乱。

是陆知珩。

这个名字在心里滚了一圈，烫得苏晚舌尖发麻。她甚至能清晰地想起最后一次见他的样子——也是这样湿透的白大褂，只是那天沾的不是雨水，是她母亲急救时溅上的血。

“我是。”苏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冷得像门口的雨水，“宠物怎么了？”

陆知珩似乎没察觉到她语气里的疏离，或者说，他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怀里的纸箱上。他小心翼翼地把纸箱递过来，动作轻柔得不像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捡的流浪猫，好像被车撞了，一直在流血，呼吸也很弱。”

苏晚低头看向纸箱里。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猫蜷缩在旧毛巾上，浑身是泥，右后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血染红了身下的布料，微弱的呼吸让它的小身子轻轻起伏，看着随时可能断气。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对这些小生命总是狠不下心。

“进来吧。”苏晚侧身让他进来，转身去拿消毒凝胶，“把它放在手术台上，我先看看。”

诊所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宠物零食混合的味道，暖黄色的灯光让雨夜显得不那么冷。陆知珩跟在她身后，脚步放得很轻，像个怕惊扰了什么的闯入者。他看着苏晚熟练地穿上手术服，戴上口罩和手套，动作利落又专注，和当年在医学院实验室里那个总需要他帮忙按住标本的女孩判若两人。

五年了，她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苏晚已经开始给小猫做初步检查，手指纤细却稳定，触诊、测体温、听心跳，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后腿粉碎性骨折，可能有内出血，需要立刻手术。”她头也不抬地说，“你去前台登记一下，留下联系方式，手术费先交押金。”

陆知珩应了一声，转身走向前台。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上，“苏晚”两个字清晰可见。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手指微微蜷缩。这五年，他找了她很多地方，从她可能去的城市，到她曾经提过的喜欢的小镇，却没想过她会回到这里，回到这个他们一起长大的城市。

登记完信息，他回到手术室门口。玻璃门是磨砂的，只能看到苏晚忙碌的身影，穿着绿色手术服的背影纤细却挺拔。他想起以前在医学院，她第一次上解剖课，吓得脸色惨白，握着手术刀的手抖得像筛糠，最后是他握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完成了缝合。那时候她还嗔怪他：“陆知珩，你手劲太大了，都捏疼我了。”

他当时笑着回她：“习惯就好，以后做手术，手不能抖。”

可后来，他却在最重要的一台手术上，“抖”了。

陆知珩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额头上的水珠滑进衣领，带来一阵冰凉的寒意。那成了他这辈子无法摆脱的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灭了。苏晚推门出来，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眼底带着一丝疲惫。“手术很成功，”她声音有些哑，“但小猫太虚弱，需要留院观察几天，醒了之后我会联系你。”

“谢谢。”陆知珩的声音有些艰涩，“费用……我现在付。”

“已经扣过押金了，后续费用等出院结算。”苏晚脱下手术服，叠好放在一边，“没别的事，你可以走了。”

逐客令下得毫不掩饰。

陆知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好。那……它就麻烦你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里戴着一个很旧的银镯子，是他十八岁生日时送她的，他记得当时花了自己半个月的生活费。

苏晚注意到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语气更冷了：“还有事？”

“没……”陆知珩喉结滚动了一下，“外面雨还很大，我……”

“我这里有伞。”苏晚没等他说完，就从墙角的伞桶里拿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扔给他，“不用还了。”

伞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陆知珩弯腰捡起来，伞柄上还带着余温，像是她刚刚握过的地方。他抬头想再说点什么，却看到苏晚已经转身走进了里间，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诊所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陆知珩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伞，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肩膀上，冰凉刺骨。他看着玻璃门上倒映出的自己，眼底是掩不住的失落和……一丝失而复得的微光。

她回来了。

这就够了。

里间的苏晚背靠着门，胸口剧烈起伏。刚才强装的镇定在他离开的瞬间土崩瓦解，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走到窗边，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空纸箱。

五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平静面对，可再见到他，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记忆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母亲进手术室前温柔的叮嘱，手术室外红灯亮起时的焦灼，陆知珩走出手术室时惨白的脸，还有他那句“对不起，苏晚，我没做到”。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凉的窗台上，碎成了好几瓣。

她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冰凉的金属硌得皮肤生疼。当年她走得匆忙，什么都没带走，唯独戴上了这个。她以为自己是恨的，恨他的失误，恨他毁了她的家，可为什么再次见到他，心里除了疼，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想念？

“喵~”

一声微弱的猫叫打断了苏晚的思绪。她抹了把眼泪，转身走向保温箱。那只刚做完手术的小奶猫已经醒了，正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她，声音软乎乎的。

苏晚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别怕，以后有我在。”她低声说，像是在安慰小猫，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雨夜还很长，而她和陆知珩的故事，似乎在五年前就已经结束了。可这突如其来的重逢，却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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