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偶得枕月居

第二日，藕香榭里。

贾母今日兴致高，命人在临水的敞厅里摆了两桌，时鲜果子堆叠如山，当中一道‘茄鲞’，油亮亮地卧在定窑白瓷碟里，格外扎眼。

王熙凤根据贾母的指示，安排贾辰坐于宝玉下首，与贾琏、贾环等同桌，此座次变化引来众人瞩目与窃议。

“辰哥儿。”

贾母忽然开口，手指朝中间的茄鲞点了点， “你过来，尝尝这个。”

众人目光聚在贾辰身上，他起身，稳稳走到贾母席前，依礼谢了，才夹起一箸，那茄鲞入口，竟品不出多少茄子本味，只余鸡油的润、香菌的鲜、各色干果的脆，在舌尖缠成一团复杂的厚重。

“味道如何？”贾母眯着眼问。

“老祖宗赏的，自然是好的。”

贾辰体会到此举是贾母在众人面前抬举自己，心中一悦，便顺水推舟，放下筷子，垂手道，“老祖宗，只是孙儿想起，这道菜费工费料，终究是口腹之欲，如今既有仙缘在前，咱们阖府上下，心思怕得往更要紧处放。”

贾母“哦？”了一声，：“你倒说说，什么更要紧？”

“修行。”

“孙儿蒙宝鉴认主，担着指引之责。可修行一途，最忌喧扰。若能有处僻静厢房，容我每日静心参详宝鉴所示，也好将各位姊妹兄弟的修行路，看得更清明些。”

贾母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显然极受用这话，转头道：“凤丫头，咱们府里，可有这样的地方？”

王熙凤知道贾母心思，反应快得像早备好了词：

“哎哟，可真巧了！东北角上那处‘枕月居’，原就是留给南边甄家老太太来时预备的，最是清幽不过，院里竹桂俱全，推开窗就是活水，辰兄弟既要为大家操心，住那儿正合适。”

贾辰躬身：“谢老祖宗、琏二嫂子成全。”

夜晚。

贾辰踏着月色搬进来时，带路的婆子一开院门，晚凉携着桂香漫进来。

枕月居果真清幽！

院中古桂横斜，月光照到床头，曲溪浮着碎月，竟似伸手便能掬起 —— 恰应了正厅那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的联语。

贾辰立在檐下，见竹影扫过阶前，鼻间萦绕着清润气息，只觉这 “枕月” 二字，竟比诗中更真切，心下妥帖不已，随即盘腿卧在床头，拿起明月宝鉴。

“宝鉴，宝鉴，今日观修刘姥姥。”他对着镜面，低声默念。

镜面如水纹漾开。

景象先是模糊，继而清晰——正是刘姥姥暂住的那处后角门厢房。

她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灶上大锅冒着白汽，她揭开盖，十大海碗糙米饭堆得尖尖。

这宝鉴，竟真能将旁人的情景，一丝不差地送到眼前！

贾辰屏住了呼吸，继续注视宝鉴：

只见刘姥姥端碗坐下，拈起筷子，猛地夹起一团饭，送入口中，闭上了眼，腮帮子用力地鼓动，一口，两口……贾辰竟不由自主地跟着默数起来，不到半个时辰，十海碗饭已被刘姥姥“炼”光。

镜中，刘姥姥的腹部随着吞咽，竟似有极淡的土黄色微光隐隐流转，每吃完一碗，那光芒便浑厚一分。

食毕，她稍歇片刻，走到屋后窄院，搓搓手，抓住目测不下五十斤的石锁。

起！

她身子晃了一下，额上青筋微凸，脚步迈开，一步一步走起来。

镜子里，贾辰见刘姥姥身体发出微微灵光，似乎表示刘姥姥功力增长。

突然，一只灰老鼠钻出，离刘姥姥的脚边不到三尺！

刘姥姥一惊，口中下意识一声低喝：“好个馋劳的畜生！”伸手就要用掌心拍去。

那疾跑的老鼠竟猛地一僵， “吱”一声尖鸣，扭头就向墙角更深的阴影处逃去。

“噗！”

一声闷响。

尘土飞扬，贾辰透过镜面清晰看到，坚硬的石地上，赫然多了一个浅浅的、但边缘清晰的掌印凹坑！

“啊!”

刘姥姥猛地捂住嘴，仔细瞧着掌印。

就在此时，贾辰掌中明月宝鉴骤然发烫！

一股厚重的气流，蛮横地顺着他的手臂撞入体内，盘旋、凝结。

贾辰只觉得双手瞬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胀满感，

他猛地放下明月宝鉴，镜中景象已消失。

心跳如鼓。

贾辰摊开自己的手，对着月光翻看，皮肤如常，但那种充盈的的力量感，真实不虚。

他走到院中，捡起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石头，捏在指间，骤然弹出。

石头击中石台边缘，一大块石料悄然剥落，掉进草丛，断面新鲜。

贾辰僵在原地。

这力量……来得也太轻易，太吓人了吧！

他迅速用脚拨了些泥土，草草盖住碎石，退回屋内，紧紧关上了门，心中警惕：

这‘偷窥’旁人白得的修为，万不可让旁人察觉！

次日请安。

刘姥姥精神焕发，脸颊透着红光，往日佝偻的腰背挺直了不少，眼神清亮，站在贾母跟前回话时，声气都足了些。

“老祖宗您是不知道……”

王熙凤拿着帕子掩口笑，上下打量着刘姥姥，“我今早一见姥姥，还当时光倒流，看见她年轻时候的利索模样了！这才一晚上，莫非咱们府上的米粮格外养人？”

刘姥姥只是憨笑，搓着手：“托老祖宗和琏二奶奶的福，吃得饱，心里踏实，身上就有劲。”

她说完，转向一旁的贾辰，福了一福，情真意切：“更要谢辰哥儿指点，这法子……管用。”

得知自己传的法门让刘姥姥受用，贾辰尽力压住心中喜悦，温声道：

“姥姥言重了，是您自己肯下苦功，照此下去，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正说着，外头帘子一挑，林黛玉扶着紫鹃的手缓缓进来，请过安，便静静坐在贾母下首的绣墩上，目光落在刘姥姥红润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黛玉轻轻嗽了一声： “辰哥哥。”

“妹妹请讲。”

“姥姥修炼一日，便有这般气象，可见这仙道一途，并非虚妄，却不知……我们这般蒲柳之质的，机缘又在何时？”

她没明说“我”，但那个“我们”，在此时此刻，心照不宣。

看出来了，林黛玉也想修仙了！

话说到这里，一旁的宝玉、宝钗、王熙凤等众人，眼神齐刷刷落在贾辰身上，似乎是见了刘姥姥功力初成，眼馋了。

“妹妹放心，明月宝鉴既已显现此道，诸位的机缘，都在其中。只是功法因人而异，需契合本性，时机一到，贾辰自然尽数传给诸位。”

此刻的贾辰，似乎成了大观园的香饽饽，人人都求着他传授仙法。

黛玉闻言，轻声回了句：“如此，便静待机缘了。”

突然，王熙凤身边丫头过来传话，说府门外来了个稀罕事，请辰哥儿和众人前头瞧瞧。

众人前去。

前院角门处，只见一个汉子约莫四十上下，肤色黝黑，一副庄户人模样，身旁停着一辆破旧的独轮车，车上堆着几个鼓囊囊的麻袋。

“怎么回事？”贾辰问。

一个婆子忙回话：“回辰哥儿，这人说是来卖粮的，硬说咱们府里新来了他庄子上的亲戚，他活不下去了，求府里收留他几日，这一车粮食白送给府里都成。”

那汉子看见贾辰，竟“噗通”一声跪下了，磕了个头：

“这位爷！小的、小的是京西田家庄的王大力，我们庄子上有个刘姥姥，前些日子听说投奔了国公府上的亲戚。小的家里遭了灾，实在过不下去了，一路打听着过来，就想求府上赏口饭吃，能干粗活，能扛粮袋！”

他指着那车粮食：“这点粗粮，不成敬意，只求爷和奶奶们发发善心！”

刘姥姥见状，心一软，对王熙凤和贾母求情：

“老祖宗，琏二奶奶，他说的田家庄，就在俺们庄子旁边……这年月，庄稼人不容易，您就……”

“罢了，既是姥姥同乡，又找上门来，瞧着也怪可怜见的，凤丫头，看看厨房后头或马棚边可有什么零碎活计，给他口饭吃，安排个住处，别乱了府里规矩就是。”

王熙凤应了：“既是老祖宗发话，那就留下吧，你去跟周瑞家的说，安排到后头杂役房。”

那汉子千恩万谢，磕头不止。

刘姥姥才练了一天’吞天食地功’，这“同乡”就如此巧合地、推着一车‘粮食’找上了门？怪了……

贾辰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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