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地痞贵人皆上阵

就在朱启明在书铺打开局面时，城隍庙里的“归乡人食摊”小团体，也迎来了新的“商机”，同时，也第一次触碰到了这个时代隐藏的荆棘。

周小胖的“精品野菜”生意出乎意料地好。干净整齐的品相，加上那套“绿色有机无公害”的新奇说辞，吸引了不少图新鲜的城里人。他甚至发展出了“预订”模式——跟几个固定客户说好，第二天需要多少把，他提前准备好，客户直接来取，省去了叫卖时间。几天下来，光是卖野菜，每天就能稳定贡献近百文收入。

李小雨主导的“野菜饼”摊，则在朱启明的授意下，悄然进行着“口味改良”。辣条油和泡面料包被严格控制，作为“秘制引子”只添加极少量，主要依靠本地采购的花椒粉、茱萸粉、姜末、蒜泥，以及一种本地产的、味道类似豆豉但更咸黑的“鼓酱”来调味。味道虽然不如最初那般惊艳刺激，但依然比普通的胡饼、蒸饼有特色，且更适应当地人口味，销量依然稳定。旁边原本眼红的小贩，见他们的饼味道似乎“平常”了些，敌意也稍微减退。

然而，这天下午，当王强和钱多带着卖饼的收入回到城隍庙时，却带回来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老师，”钱多脸色有些发白，“我们在西市尾，听到几个人在闲聊，说城东刘大户家又在放‘青苗钱’了，利息好像比官府的还低一点，好多农户围着想借。”

“青苗钱？”张薇立刻从她正在翻阅的一本皱巴巴的《千字文》上抬起头，扶了扶眼镜，“书上提过，是王安石变法里的‘青苗法’吧？春贷秋还，本意是好的，但后来好像变成盘剥百姓的手段了？”

朱启明心中一凛。他历史课上讲过这个，印象很深。宋代高利贷盛行，所谓的“青苗法”在施行中经常变形为官府或大户趁机放高利贷的由头。“利息比官府的还低一点？”他冷笑，“怕是陷阱。你们听到具体怎么说了吗？”

王强回忆道：“好像说，春借一斗米，秋还一斗二，或者借一百文，还一百二十文。听着是不多。”

“听着是不多，”朱启明摇头，“但你们要明白，对于靠天吃饭的农户，一旦遇到天灾人祸，庄稼歉收，这‘二成’的利，就能逼得人卖儿卖女。而且，这还只是明面上的。那些大户，手段多着呢，虚增本金、利滚利、以次充好放贷、用新粮折价还旧债……花样百出。多少农户，就是被这‘青苗钱’套住，最后田产尽失，沦为佃户甚至流民。”

他想起历史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记载，语气严肃地告诫眼前这群半大孩子：“记住，我们在这里，无田无产，根基浅薄。无论如何艰难，有两件事绝对不能碰：一是借高利贷，二是参与任何看起来‘一本万利’的投机买卖。我们的每一文钱，都要来得踏实，花得谨慎。尤其是现在，我们刚有点起色，一旦背上债务，或者卷入是非，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瞬间垮掉。”

学生们似懂非懂，但看朱启明如此严肃，都用力点头。

“那我们……要不要告诉那些想借钱的农户？”一个女生小声问。

朱启明苦笑：“怎么说？说我们是未来人，知道这‘青苗法’后来害人不浅？谁会信？弄不好，还要得罪放贷的刘大户。我们现在，自身难保，没有能力去管别人。只能管好自己，切记，切记。”

这件事像一块石头，投入孩子们初获安稳的心湖，荡起一层忧虑的涟漪。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个看似繁华的南宋小城，平静水面下，也藏着能吞噬普通人的漩涡。

或许是这股忧虑激发了效率，接下来的几天，大家干活更加拼命。朱启明带着张薇、陈浩在书铺整理书籍，又赚了几百文。周小胖的野菜生意拓展到了码头，那里苦力多，对便宜又下饭的野菜需求更大。李小雨则在“改良饼”的基础上，尝试用有限的材料，开发“新品”——比如将野菜切碎，混入少量米浆，蒸成“菜糕”，或者用陶罐慢火煨野菜汤，加入一点点猪油渣（从肉铺便宜买来的边角料）提味，竟然也颇受欢迎。

收入在缓慢但稳定地增加。朱启明悄悄计算着，照这个速度，再有个十来天，或许就能凑够租一间最简陋小屋的首付（通常是“押一付一”或“押二付一”）。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一切正在向好时，麻烦不期而至。

这天傍晚，朱启明刚从书铺结账回来（又得了三百文），还没走进城隍庙那残破的大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哗和哭喊声。

他心中一紧，快步冲进去。

只见庙里一片狼藉。他们铺在地上的干草被踢得四处散落，好不容易攒钱买来的两个瓦罐摔碎了一个，米粒和咸菜撒了一地。李小雨坐在地上抹眼泪，王强和另外两个男生脸上带着淤青，正愤怒地瞪着庙门口几个穿着褐色短打、流里流气的汉子。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抱着胳膊，斜睨着冲进来的朱启明，嗤笑道：“哟，正主儿回来了？你就是这帮北佬儿的头儿？”

朱启明强压怒火，挡在王强他们身前，沉声问：“几位有何贵干？为何毁我器物，伤我子侄？”

“贵干？”疤脸汉子啐了一口，“老子是来收账的！这破庙，是老子的地盘！你们在这儿白住了这些天，也该交钱了吧？”

朱启明心念电转。这破庙明明是废弃的无主之地，县学沈教谕也默认他们暂住，哪里来的“地盘”之说？分明是看他们几个外乡人做生意赚了点钱，想来敲诈勒索的地痞！

“这位好汉说笑了，”朱启明保持冷静，“我等在此栖身，乃县学沈教谕知晓并应允的。不知好汉所说的‘地盘’，可有凭据？若是需交纳些清洁费用，好说，但毁物伤人，未免过了。”

“县学沈教谕？”疤脸汉子似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群“流民”还能跟县学扯上关系。但他随即狞笑，“老子管你什么教谕不教谕！这西城一带，就是老子‘过江龙’说了算！少废话，拿钱来！这些天的占地费，加上打坏我兄弟的……的精神损失费，不多要，三贯钱！拿不出来，就别怪老子不客气，把你们这些北佬统统赶出城去！”

三贯钱！三千文！这几乎是他们目前全部积蓄的一大半！而且，对方明显是讹诈，今天给了三贯，明天就可能要五贯！

王强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响，就要冲上去，被朱启明死死拦住。对方人多，而且明显是地头蛇，硬拼绝对吃亏。

怎么办？给钱？那就是无底洞。不给？可能立刻就要挨打，甚至被赶出去，刚刚积累的一点基础就要毁于一旦。

就在气氛紧张对峙时，庙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何人在此喧哗？扰了城隍老爷清净！”

众人回头，只见书铺的吴掌柜，带着两个店里的伙计，正站在门口。吴掌柜面色不悦，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庙内和那几个地痞。

疤脸汉子显然认识吴掌柜，知道他是城里有头有脸的读书人，开着书铺，交往的多是文人学子，不太好惹。气势顿时矮了三分，但嘴上仍硬：“吴掌柜，您老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几个北佬儿占了老子地盘，老子来收钱，天经地义！”

吴掌柜冷哼一声，踱步进来，先对朱启明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疤脸：“‘过江龙’？老夫记得，这城隍庙荒废多年，乃无主之产，何时成了你的地盘？县学沈教谕前日还同老夫提起，允了朱先生一行在此暂住，整理学中藏书。你在此闹事，毁人器物，伤人性命……可是要去县衙里，同沈教谕分说分说？”

一听要见官，还要扯上县学教谕，疤脸汉子脸色变了变。他欺负一下外来流民可以，但真要对上有功名在身的教谕和颇有声望的书铺老板，那就另当别论了。

“哼！算你们走运！”疤脸汉子色厉内荏地撂下句狠话，狠狠瞪了朱启明一眼，“今天给吴掌柜面子！你们给老子小心点！”说完，带着几个手下悻悻而去。

见地痞走了，吴掌柜这才转身，对朱启明温言道：“朱先生受惊了。这些市井无赖，最是欺软怕硬。日后若再来寻衅，可差人去翰墨斋寻老夫，或直接报与沈教谕知晓。”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破碎的瓦罐和撒落的粮食，叹口气，“看来此处也非久居之地。先生若有暇，老夫倒知道一处地方，虽也简陋，但胜在清静，租金也极廉，就在老夫书铺后巷。先生可愿移步一观？”

峰回路转！朱启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连忙深深一揖：“多谢吴掌柜解围之恩！掌柜大德，晚生没齿难忘！若能得一处安身之所，自是求之不得！”

吴掌柜摆摆手：“先生客气了。先生整理书籍之法，令小店获益匪浅，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明日午后，先生可来书铺，老夫带你去看看那屋子。”

送走吴掌柜，朱启明回头看着惊魂未定的学生们，看着地上狼藉的米粮，心中百感交集。穿越以来的种种艰难、屈辱、挣扎，似乎在这一刻都涌了上来。但看看吴掌柜离去的方向，看看学生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他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危机，似乎暂时化解了，还因祸得福，可能得到一个更稳定的住处。然而，“过江龙”那种狠厉的眼神，让他明白，麻烦并没有真正离开。他们这群外来者，就像投入这潭南宋池水中的石子，涟漪荡开，引来的不只有好奇的鱼儿，也可能有潜伏的水蛇。

“收拾一下。”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明天，我们去看看吴掌柜说的房子。”

夜色中，城隍庙破败的神像似乎也在默默注视着这群少年。他们的南宋求生路，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试探、小小的成功和突如其来的威胁后，终于要迈向一个或许能遮风挡雨、真正称之为“家”的屋檐下了。

而那本记录着智慧与财富密码的《中国历史（七年级下册）》，依旧静静地躺在包袱最底层，等待着下一次被翻开，指引他们穿越更多的迷雾与险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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