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归乡食摊初立足

猎户刘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枯黄灌木丛后，荒野上只剩下风声和二十几个少年人压抑的喘息。

“老……老师，”陈浩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刚才强装的镇定在陌生人离开后彻底崩盘，“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我爸妈……”

“闭嘴！”朱启明低吼一声，不是呵斥，更像是用声音斩断自己心里同样翻腾的恐慌和无助。他背对着学生，肩膀微微耸动，几秒钟后，才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哭，能哭出一条路吗？喊，能把你们喊回青山镇吗？”

学生们被他的眼神镇住，抽泣声渐渐低了下去。

“现在，听我说。”朱启明走到那堆可怜的物资前，蹲下，开始像分拣战场缴获一样清点，“我们要活下去，要进城，第一关不是饿肚子，是衣服。”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已经蹭满泥土草汁的廉价西装外套：“看看我们，像什么？戏班子跑出来的？还是海外番商带来的昆仑奴？”他指向学生们蓝白相间、胸前印着“青山镇中学”和校徽的运动服，“这布料、这样式、这颜色，走到哪里都是活靶子！刚才那猎户没深究，是看我们老弱妇孺……呸，是看我们一堆半大孩子加一个书生，不像有威胁。进了城，守门的兵卒、街上的行人、茶馆里的闲汉，谁不多看两眼？谁不来盘问几句？”

他拿起地上那团脏兮兮的蓝色化纤窗帘布：“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把它，还有所有颜色扎眼的、样式古怪的东西，要么改，要么藏。”

他看向李小雨：“你妈开早餐店，缝缝补补会不会？”

李小雨红着眼圈点头：“会钉扣子，会补破洞，简单的……会一点。”

“好。”朱启明把窗帘布递给她，“你负责裁剪。男生都把外套脱下来，尽量把里面颜色不显眼的单衣、T恤露出来。女生……头发长的，想办法把头发弄散，尽量遮住脸和脖子，显得邋遢些，别让人看清具体样貌。”宋朝对女子装束和发式有讲究，他们这运动服短发，太扎眼。

他又看向王强：“你爸是泥瓦匠，手巧。找几根结实点的木棍，用美工刀和铅笔刀，给我削出几根粗针来，不用太细，能引线就行。”

“线呢？”王强问。

朱启明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几个书包上。他走过去，捡起一个帆布书包，用力撕开内衬的缝线，抽出几股坚韧的化纤线。“用这个。”

改造工程在深秋的荒野上笨拙地开始了。李小雨用美工刀小心地切割着窗帘布，试图把它裁成能裹住身体的简易“直裰”或“短褐”形状——这全凭她暑假追古装剧残留的印象。王强带着几个男生，用钝刀子跟硬木棍较劲，磨出几根歪歪扭扭、带着毛刺的“木针”。女生们互相帮忙，拆开书包内衬，收集线头，把头发扯乱，用灰尘抹脏脸颊和脖子。几个男生则把颜色鲜艳的校服外套翻过来穿，或者干脆塞进书包最底层。

朱启明自己也脱了西装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蓝色衬衫。他把西装仔细叠好，塞进一个相对完好的书包里——这可能是他们未来证明“来历”的少数物证之一。他看着学生们笨拙却努力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丝。恐惧还在，但当人开始专注于手头具体而微的生存任务时，恐慌会暂时退却。

日头渐渐西斜，温度降得厉害。简易的“衣服”改好了几件，套在身上，松松垮垮，针脚粗大，像披着几块抹布，但至少那片刺眼的蓝色被遮盖了，样式也勉强接近宋代贫民或流民的模样。

“老师，这样行吗？”陈浩扯着身上一块用窗帘布和撕破的灰色T恤拼凑成的“衣服”，表情别扭。

“总比穿着校服强。”朱启明看了看，至少不显眼了。“记住，进城后，尽量低头，少说话，尤其不要东张西望。我们口音不对，言多必失。”

衣着问题暂时有了个勉强能看的解决方案，下一个更迫切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吃的，只够今天晚上了。”张薇小声说，她清点着那几包饼干和火腿肠，还有李小雨采来的那堆叫不出名字的野菜，“水也不多。”

所有人的肚子几乎同时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荒野里格外清晰。

朱启明盘腿坐下，捡起一块土坷垃，在地上划拉着。“猎户说，往东二十多里是庐陵城。靠我们现在的体力和这点给养，走过去至少要大半天，还不能迷路。进城之后呢？我们身无分文……哦，有分文，”他苦笑一下，拍了拍内兜里那叠在现代世界价值不到两百块的人民币，“但在这里，擦屁股都嫌硬。”

“老师，我们……我们去要饭？”一个男生怯生生地问。

“二十五个人一起去要饭？”朱启明摇头，“目标太大，容易惹麻烦。而且，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地上那本摊开的历史课本，“我们现在最大的本钱，不是这点饼干，不是这几个打火机，甚至不是我们这些人。”

他手指点在了课本的某一页上。

学生们都凑了过来。那是《宋代社会经济》一章，上面有简单的文字描述和示意图。

“是我们脑子里的东西。”朱启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特的蛊惑力，“我们知道历史大致走向，知道一些……他们不知道的原理。更重要的是，我们知道这个时代，缺什么，可能需要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群半大孩子。他们的父母，是泥瓦匠、快递员、外卖员、菜贩、小店老板……他们自己，或许不爱读书，但在那样的家庭环境里，或多或少，耳濡目染，会接触一些最实际的生活技能。

“王强，”他点名，“你跟爸干活，砌墙抹灰，懂不懂石灰？懂不懂怎么让泥巴更黏，更硬，更不容易裂？”

王强愣了一下，点点头：“懂一点……石灰要泡，和泥的时候加点碎草梗或者糯米汁……我爸说过，老法子。”

“好。”朱启明又看向那个家里开小卖部的钱多，“你爸进货，怎么知道什么好卖，什么不好卖？怎么跟人讨价还价？怎么算成本？”

钱多挠挠头：“就……看季节，看街上人多不多，便宜进货加点价卖出去呗。”

“李小雨，你妈做早点，发面、调馅、控制火候，你总打过下手吧？什么东西做起来快，成本低，还能让人吃了觉得香，愿意花钱买？”

李小雨眼睛亮了亮：“我妈做的葱油饼，还有菜包子，卖得最好！面要发好，油要舍得放，菜要新鲜……”

“张薇，你心思细，记性好。把你记得的，关于宋朝，尤其是南宋，关于庐陵，或者江西这一带，书上写的，风土人情，特产，物价，任何有用的信息，都尽量回忆起来，告诉我。”

张薇用力点头，扶了扶碎了一片的眼镜。

“还有你们，”朱启明看向其他人，“家里有干农活的，知道什么时候播种，什么庄稼耐旱吗？有跟父母跑过运输的，知道怎么认路，怎么跟不同的人打交道吗？哪怕只是会骑电动车送过外卖，也知道怎么最快找到地方，怎么跟客人说话吧？”

学生们面面相觑，忽然发现，那些他们平时觉得“没用”、比不上考试分数的东西，此刻好像……真的有点用？

“我们的优势，”朱启明总结，用土块在地上写下两个字：“跨界。”

“我们是站在一千年后的视角，来看这个时代。我们知道一些他们习以为常，但可以改进的东西；我们知道一些他们还没有，但可能需要的概念。而我们每个人，从父母那里零碎学来的、从生活里摸爬滚打体会到的‘没用’的技能，在这里，可能就是活下去的本钱。”

他扔掉土块，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我们进城后的第一个目标，不是找工作，不是干苦力，而是——用最低的成本，最快的速度，搞到第一笔能让我们安身立命的钱。”

“怎么搞？”陈浩忍不住问。

朱启明目光落在那几包泡面、火腿肠和李小雨采来的野菜上，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卖吃的。”他说，“流动的，小本的，不需要固定铺面，不容易被查户籍的——小吃。”

他看向李小雨：“野菜，洗干净。我们有盐吗？”他记得历史课本提过，宋代盐业官营，但民间也有流通。

一个女生怯生生举手：“我……我书包里有一小包吃剩下的辣条……里面有油和调料。”

“还有我，我有半包薯片，调味粉很多。”另一个男生说。

“泡面料包！”张薇想起什么，“那三袋泡面，调料包是独立的！”

朱启明眼睛亮了。辣条的油和辣味，薯片的调味粉，泡面的酱料包和粉包——这些工业调味品，对于这个时代味蕾相对单调的平民来说，无疑是降维打击。

“不能直接用这些包装。”他立刻意识到问题，“拆开，把里面的油、粉、酱刮出来，混在一起，用树叶包好。李小雨，野菜能怎么弄熟？”

“可以煮汤，也可以……如果我妈在，她会把野菜切碎，混一点点面，在锅里贴成饼子，很香。”李小雨回忆着。

“我们没有锅。”

“有！”王强指着收集来的破烂，“有个铁皮铅笔盒！还有几个不锈钢饭盒！可以当锅！”

朱启明当机立断：“好！我们今晚就试试。用铅笔盒当炒锅，饭盒当煮锅。野菜一部分煮汤，一部分试试做贴饼子。用我们那些‘调料’，看能不能做出点不一样的味道。记住，味道可以特别，但样子不能太怪，要像这个时代的人能吃的东西。”

他看向众人，声音在荒野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坚定：“这是我们进城的第一块敲门砖。如果行得通，我们就推着这个‘小吃车’——当然，现在连车都没有，得靠人背——去城门口，去集市边，去人多的地方。我们不求发大财，只求能挣出几天饭钱，租个最便宜的落脚处，然后再图下一步。”

“那……我们叫什么？”钱多问，他爸说过，做生意得起个好名字。

朱启明看着渐暗的天色，和远处庐陵城方向隐约升起的几点微弱灯火（或许是城墙上的火炬），沉默了一下。

“就叫……”他缓缓说，“归乡人食摊。”

流落异乡，心念归途。这个名字，不张扬，有点苦楚，容易引起同情，也符合他们“北地逃难”的人设。

夜幕彻底降临，荒野寒气刺骨。学生们在王强用木板和破布勉强加固的背风窝棚里挤作一团。中间的空地上，那个扁扁的铁皮铅笔盒被架在几块石头上，下面点燃了小心翼翼的篝火。

李小雨小心地将洗净的野菜切碎（用美工刀），混上一点从饼干袋里刮下来的碎末权当面粉，又从那个混合了辣条油、薯片粉、泡面酱的“秘制调料包”里，小心翼翼地挑出一点点，混入野菜糊中。

铅笔盒烧热，她用树枝挑了一点猪油般的混合油抹上（从火腿肠包装内侧刮下的一点油脂和辣条油的混合物），然后将野菜糊摊上去。

“滋啦——”

一股奇异的香味，混合着野菜的清新、面食的焦香，以及一种这个时代绝不可能有的、复杂而霸道的复合调味料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挤在周围的孩子们，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这味道，陌生，却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吸引力。

朱启明看着那在简陋“铁锅”上渐渐变得金黄微焦的野菜饼，看着学生们眼中重新亮起的、混合着饥饿与希望的光芒，心中默念：

第一步，活下来。

第二步，站稳脚。

而这带着千年后味道的野菜饼，或许就是他们在这个名为南宋的陌生时代，撬开的第一道缝隙。

远处，庐陵城沉睡在历史之中，对即将到来的、一丝微不可察的“异味”，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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