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历史课堂群穿宋

粉笔头在空中划出一道苍白的弧线，精准地砸在了教室后墙那块摇摇欲坠的“勤奋守纪”标语牌上。

“陈！浩！”

讲台上，朱启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手里那本卷了边的历史课本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作为青山镇中学的副校长兼全校唯一一个既教体育又教历史的老师，他早就练就了一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但此刻，他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冲向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咋了老班？”教室后排，一个刺猬头男生嬉皮笑脸地抬起头，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我帮您测试一下咱班标语的粘性强度。结论是：不太行，该换了。”

哄笑声像夏天的苍蝇一样“嗡”地炸开。

朱启明闭了闭眼，努力把“扣你操行分”“叫你家长来”“去操场跑二十圈”等暴力念头压下去。他今天是历史老师，得讲道理。虽然道理在这帮兔崽子面前，通常不如他体育课上那声哨响好使。

“我们讲到哪了？”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和。

底下稀稀拉拉响起几个声音：“岳——飞——”

“对，岳飞。”朱启明敲了敲黑板，那里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靖康之变，南宋初立”。多媒体设备是去年县里扶贫给的，用了三个月，现在投影仪灯泡比他的前途还暗淡。“公元1140年，郾城大捷，岳飞率领岳家军，打的金兀术……”

“老师！”一个戴眼镜得女生弱弱举手，“是‘完颜宗弼’，书上说叫完颜宗弼。”

“……对，完颜宗弼。”朱启明从善如流地改口，心里却想，学生知道得比老师细，这课更难上了。“总之，就是那个金国四太子，被打得屁滚尿流。岳飞大军直逼开封，眼看就要收复旧都，迎回二圣……”

“老师，‘二圣’是不是特别傻？”陈浩又在后排插嘴，“都被抓了还得让人迎？”

“你……”朱启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告诉自己要冷静，这是历史课，不是体育课，不能动手。“那不是傻，那是……时运不济，国力不振。”他试图把话题拉回正道，“但就在这时候，朝廷连发十二道金牌，强令岳飞班师回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漫不经心的脸。有偷偷在抽屉里摆弄手机的，有对着小镜子挤痘痘的，有头一点一点在“钓鱼”的。窗外，镇上唯一一条水泥路上，一辆拖拉机“突突”驶过，带着一股柴油味的风卷进教室。

这些孩子，大多是乡镇上的，父母在外打工的、在街上开店的、在工地干活的、跑快递送外卖的……他们不爱读书，觉得历史是“死人的事”，将来无非是子承父业，或者去南方工厂。学校最大的任务不是让他们考多好，是别出事，别辍学，把这三年“混”完，拉高一下“巩固率”，他这副校长的位子才算坐得稳。

可此刻，看着这些鲜活又迷茫的脸，朱启明心里那股火，蹭地又冒了上来。他猛地一拍讲台！

“嘭！”

一声闷响。不是他的手拍在木头桌上的声音，那声音更沉，更闷，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连带整个讲台，不，是整个教室，都猛地向下一沉，又向上轻轻一颠！

“地震了？！”有学生尖叫。

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那几个睡觉的也惊醒了，茫然四顾。陈浩手里的半截粉笔“啪嗒”掉在地上。

朱启明也吓了一跳，但稳住身形，吼道：“慌什么！小震不用跑，大震跑不了！都蹲下！躲桌子底下！”

这是他作为副校长和体育老师演练过无数遍的流程。学生们下意识地缩到桌下，教室里瞬间安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远处……似乎没有远处？镇上该有的狗叫、人声、拖拉机的“突突”声，全没了。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下来。

然后，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讲台上，那台半死不活的多媒体设备，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不是正常的显示，而是像接触不良的电视机，疯狂闪烁着惨白和幽绿的光。屏幕中央，那张模糊的岳飞画像（还是朱启明从网上随便下载打印的）开始扭曲、旋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的颜料。

“老……老师？”前排一个女生声音发颤，“那是什么？”

朱启明也懵了。他教了十几年书，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电路短路？可灯还亮着。集体幻觉？

没等他想明白，扭曲的画像中心，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点。那黑点迅速扩大，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又像空间本身被撕裂了一个口子。一股难以形容的吸力从中传来，不猛烈，却无可抗拒。

“都抓紧桌子腿！”朱启明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

下一刻，他看见陈浩扔出的那半截粉笔，违反重力地飘了起来，缓缓飞向那个黑色的漩涡。接着是课本、笔、书包……教室里所有没有固定住的东西，都开始微微颤动，向着同一个方向“流”去。

然后，是光。四周的墙壁、窗户、门，开始像高温下的蜡一样融化、流淌，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旋转的灰暗。脚下的水泥地寸寸碎裂，变成齑粉，被吸入那片黑暗。只有他们藏身的这些老旧但结实的木头课桌，和紧紧抱着桌腿的他们，还悬在这片虚无之中。

“啊——！”尖叫声此起彼伏。

朱启明死死抱住讲台——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固定物。他看见学生们惊恐万状的脸在扭曲的光线中变形，看见教室的轮廓彻底消失，被一片混沌的灰色取代。失重感传来，不是坠落，而是悬浮，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里。

他想起了刚才课堂上自己怒吼的话：“你们不学历史，对得起谁？对得起岳飞吗？对得起那些死在风波亭的忠魂吗？你们连自己从哪来的都不知道！”

难道……是因为这个？

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剧烈的晕眩吞没。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冰冷、坚硬、凹凸不平的东西硌着他的脸。

朱启明**一声，艰难地睁开眼。先映入眼帘的，是灰黄色的、粗糙的颗粒感地面，鼻尖萦绕着泥土的腥味、青草的涩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纯净的、仿佛没有被任何工业废气污染过的空气味道。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脑子嗡嗡作响，像被塞进了一个蜂箱。

“呜呜……我要回家……”

“妈！妈！”

“浩哥！浩哥你醒醒！”

“手机！我手机没信号！”

“这是哪儿啊？”

哭喊声、叫嚷声、惊慌失措的询问声，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耳朵。朱启明甩甩头，强迫自己清醒，环顾四周。

这一看，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教室不见了。

他们此刻，正身处一片荒凉的、长满半人高杂草和低矮灌木的野地。远处是连绵的、不甚高峻的丘陵，树木稀疏。天空是种澄澈的瓦蓝色，飘着几缕棉絮般的云。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光线刺眼，但温度并不太高，带着明显的秋意。

而他周围，散落着一地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那是他们教室的残骸。

几截断裂的、刷着绿色油漆的墙板歪倒在草丛里。那块写着“勤奋守纪”的标语牌，断成两半，一半挂在歪斜的门框上——那门框是唯一还勉强立着的、能看出原本结构的东西。黑板斜插在泥土中，上面“岳飞”两个字还清晰可见。他们的课桌和凳子，东倒西歪，大部分散了架，木板和铁棍分离。书包、课本、文具、水杯、零食……散落得到处都是，像是经历了一场狂暴的龙卷风。

二十几个学生，有的瘫坐在地上哭，有的茫然站着，有的在疯狂摇晃着没有信号的手机，还有几个胆子大点的男生，正试着把散架的同学扶起来。

陈浩就躺在他旁边不远，已经醒了，正呆呆地看着瓦蓝的天空，脸上一点平时的嬉皮笑脸都没了，只有一片空白。

“朱……朱老师？”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历史课代表，一个文静瘦小的女生，眼镜碎了一块，脸上脏兮兮的。

朱启明深吸一口气，那冰凉又清新的空气直冲肺叶，让他打了个激灵，也让他强行把翻涌的恐慌和无数个“为什么”压回了心底。

他是老师。是这里唯一的大人。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腰板必须挺直。他拍了拍沾满泥土草屑的廉价西裤——这是他为了“副校长”身份特意买的，平时都舍不得穿。

然后，他走到那半块还立着的黑板前，拿起一截掉在地上的粉笔头，在黑板上残留的空白处，用力划下三道刺耳的声音。

“吱——嘎——”

所有学生，无论是哭的还是闹的，都被这声音吸引，看了过来。

朱启明转过身，面对二十四张惊惶未定、满是泪痕和尘土的脸。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紧张和用力而有些沙哑，但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旷野的风：

“都给我听好了！”

“我是青山镇中学副校长，朱启明！”

“现在，我命令你们——列队！报数！”

没有反应。学生们呆呆地看着他，仿佛没听懂。

朱启明脸色一沉，用上体育课喊操的嗓门，吼了出来：

“立正——！”

条件反射般，几个体育生和平时还算听话的学生，下意识地并拢了腿。

“从左到右！高矮顺序！快！”

或许是这熟悉的命令句式，或许是朱启明脸上那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学生们终于开始动了。他们抽泣着，互相推搡着，勉强在黑板前排成了一个歪歪扭扭、长短不齐的队伍。

“一！”

“二！”

“三！”

……

数字在秋风中颤抖着报完，最后一个女生带着哭腔喊：“二十……二十五！”

连他在内，二十五个人。一个不少。

朱启明心里稍微定了半分。他走到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恐惧的脸。

“我不管这是哪儿，”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沉缓，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压迫感，“我也不管发生了什么。”

“但你们给我记住：只要我还在，你们，就还是青山镇中学初三（五）班的学生！”

“现在，听我命令——”

他抬起手，指向不远处一片稍微平坦、背风的地方。

“第一组，去把能用的木板、棍子收集起来！”

“第二组，去把散落的书包、食物、所有能用的东西，全部捡回来，集中放置！”

“第三组，照顾受伤和情绪不稳的同学！”

“快！动起来！”

学生们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但或许是找到了主心骨，或许是混乱中执行命令比思考更容易，他们开始依言动了起来，尽管动作僵硬，效率低下。

朱启明转过身，不再看他们。他走到稍高一点的土坡上，手搭凉棚，极力向远处望去。

荒野，丘陵，更远处，似乎有一线低矮的、不规则的灰色轮廓，像是……城墙？

没有电线杆，没有公路，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的痕迹。只有最原始的天与地，风与草。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截短短的白粉笔，又看看黑板上“岳飞”那两个大字。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一阵带着深秋寒意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草叶和尘土，也吹得那半块“勤奋守纪”的标语牌，吱呀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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