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肃顺奉密令斩乱军

第十五章 肃顺奉密令斩乱军

二月十五，紫荆山口。

肃顺骑在马上，望着眼前绵延的群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后跟着两百骑兵——全是镶白旗的精锐，披甲持刀，杀气腾腾。

“大人，前面就是曾大人的营地了。”亲兵队长指着山道尽头隐约可见的营旗。

“嗯。”肃顺应了一声，却不下令前进，反而勒马停在原地。

他在想临行前，皇上在养心殿东暖阁单独召见他的那番话。

“肃顺，你是宗室，是朕的堂兄，朕信得过你。”十八岁的皇坐在御案后，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广西的事，曾国藩做得不错，但还不够。朕要你去做一件事——一件必须做，但曾国藩可能下不去手的事。”

“皇上请吩咐。”

“紫荆山里，困着四千太平军。曾国藩想围困，想招降，想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想法没错，但……太慢了。”皇帝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朕得到密报，洪秀全已经派人和广东天地会联络，一旦让他们接上头，两广都要乱。所以，这四千人，必须在三月前解决。”

肃顺心中一凛：“皇上的意思是……”

“朕给你一道密旨。”皇帝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带两百骑兵去广西，见机行事。如果曾国藩能招降，最好；如果不能……你知道该怎么做。”

肃顺接过密旨，展开。上面只有八个字：

“乱军不降，尽诛之。”

他当时手一抖，差点把密旨掉在地上。

“皇上，”他颤声道，“四千人……尽诛？”

“你以为朕愿意？”皇帝转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被决绝取代，“肃顺，朕问你——如果这四千人冲出紫荆山，会死多少百姓？如果两广都乱了，又会死多少人？用四千条命，换几百万人的太平，这笔账……该怎么算？”

肃顺无言以对。

“朕知道，这事做了，后世史书上，朕会是个暴君。”皇帝的声音很低，“但朕认了。这个骂名，朕背。你去做，责任，朕担。”

现在，肃顺就站在紫荆山口。

那道密旨，就揣在他怀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胸口发疼。

“走。”他终于开口，“去见曾国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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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的营地设在紫荆山北麓的一处平地上。说是营地，其实简陋得很——几顶帐篷，一圈木栅栏，仅此而已。湘勇们大多住在临时搭的草棚里，条件艰苦。

见肃顺来了，曾国藩很意外，但还是恭敬地迎进大帐。

“肃大人怎么来了？”他问。

“奉皇上密旨，来协助曾大人。”肃顺也不绕弯子，直接取出密旨，“皇上对广西的战事，很关注。”

曾国藩接过密旨看了，脸色渐渐凝重。

“肃大人，”他放下密旨，“这‘尽诛之’三个字……”

“皇上的意思很明白。”肃顺打断他，“曾大人，我知道你心善，想招降，想少杀人。但你想过没有——这四千人，真的能招降吗？就算降了，怎么安置？放回去？他们一无所有，活不下去，会不会再反？编入军中？他们信的是洪秀全的邪教，能和咱们一条心吗？”

一连串问题，问得曾国藩哑口无言。

“我不是说招降不对。”肃顺放缓语气，“但如果招降不成，就必须下狠手。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广东天地会已经蠢蠢欲动，万一他们里应外合……”

“我明白。”曾国藩深吸一口气，“可是肃大人，这四千人里，不全是要反的。很多是被裹挟的百姓，是活不下去的穷人……”

“那你想怎么办？”肃顺看着他，“一个一个甄别？咱们有时间吗？有粮食吗？有地方关押吗？”

曾国藩沉默了。

他知道肃顺说得对。

围困已经七天，山里的太平军断粮了。昨天开始，已经有人偷偷下山投降，说山里在吃树皮，吃草根，甚至……已经开始人吃人了。

再拖下去，就算不战，也会死很多人。

而且，广东那边，确实传来不好的消息——天地会首领陈开已经在召集会众，声称要“接应天军”。

“肃大人，”曾国藩终于开口，“给我三天时间。我派人进山劝降，能降多少是多少。三天后……剩下的，按皇上旨意办。”

肃顺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头：“好，就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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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六，清晨。

一个湘勇哨官带着十个士兵，举着白旗，走进了紫荆山。

他们是去劝降的，带着曾国藩的亲笔信和一百张“免死牌”——其实就是盖了钦差大臣印的纸条，上面写着“持此牌者，既往不咎”。

山道崎岖，雾气弥漫。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隘口，几个太平军哨兵拦住了他们。

“站住！什么人？”

“我们是曾大人的使者，来见你们首领。”哨官高举白旗，“有要事相商。”

太平军哨兵面面相觑，最后派了一个人回去报信。

等了约一刻钟，来了一个头目——是韦昌辉，太平天国的北王（现在还没封王，但已经是核心头领之一）。

“曾妖头派你们来做什么？”韦昌辉冷冷地问。

哨官递上曾国藩的信：“曾大人说，山里已经断粮，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只要你们放下武器，走出山，曾大人保证不杀一人，还分田地，发路费，让你们回家。”

韦昌辉接过信，扫了几眼，冷笑：“妖言惑众！天父会保佑我们，粮食马上就来了！”

“粮食？”哨官摇头，“紫荆山已经被围得铁桶一样，哪来的粮食？广东天地会？他们自己都顾不上，能救你们？”

韦昌辉脸色一变。

哨官继续说：“我们查过了，天地会确实在广东闹事，但两广总督徐广缙已经调兵镇压，他们根本过不来。你们现在，就是孤军。”

他指着身后的士兵：“看到这些‘免死牌’了吗？曾大人说了，只要愿意投降，拿着这个牌子下山，既往不咎。你们可以不信我，但总得为手下的弟兄们想想——他们家里还有父母妻儿，难道真要跟着洪秀全死在这山里？”

韦昌辉沉默了。

他看着那叠“免死牌”，又看看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哨兵，眼神复杂。

“你……先回去。”他最终说，“我问问大哥。”

“好。”哨官把免死牌放在地上，“这些留给你们。想清楚了，就拿牌子下山。曾大人说，三天内有效。”

说完，他带着士兵转身离去。

韦昌辉捡起那些免死牌，攥在手里，久久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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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七，紫荆山里起了内讧。

事情是从分粮开始的——其实已经没粮了，只剩下最后几袋麸皮（麦子磨面剩下的皮）。洪秀全下令，这些麸皮优先供给“圣兵”（青壮男丁），老弱妇孺……自求多福。

“凭什么！”一个老妇抓着空米袋，哭喊道，“我儿子跟着你们打仗，死了！现在我连口吃的都没有？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就是！”另一个妇人附和，“说什么‘天下多女子，尽是姊妹之群’，现在连姊妹都不管了？”

负责分粮的卒长不耐烦地推开她们：“吵什么吵！这是军令！再闹，按军法处置！”

“军法？你们还有军法？”一个断了条胳膊的伤兵挣扎着站起来，“我这条胳膊，是为天国立功断的！现在连口吃的都不给？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跟清妖投降！”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教众，那些满身伤痕的伤兵，那些失去儿子的老弱——都盯着那个卒长。

卒长慌了：“你……你胡说什么！投降？投降清妖，他们能饶了你？”

“至少……至少给口饭吃。”伤兵惨笑，“在这儿，是饿死。投降，说不定……能活。”

他这话，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

七天围困，断粮四天。山里已经开始吃一切能吃的东西：树皮、草根、虫子。昨天，有人发现一具饿死的尸体，大腿上的肉被割走了……

恐惧和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

“我要下山。”一个年轻教众突然站起来，“我还有老娘在家等我，我不想死在这儿！”

“我也去！”

“我也去！”

陆陆续续，几十个人站了起来。他们大多是新加入的，对“天父”的信仰没那么坚定。

“反了！反了！”卒长大吼，“谁敢下山，按逃兵论处，杀无赦！”

“杀？”那个断臂伤兵冷笑，“你杀啊！反正都是死，怕什么！”

他第一个走向山道。

几十个人跟了上去。

卒长想拦，但看着那些人的眼神——那是饿狼般的眼神，是绝望到极致的眼神——他退缩了。

消息很快传到洪秀全那里。

“什么？！”洪秀全勃然大怒，“有人要投降清妖？杨秀清！萧朝贵！去，把逃兵抓回来，当众斩首，以儆效尤！”

杨秀清和萧朝贵领命而去。

但他们走到半路，停住了。

因为前方，不是几十个逃兵。

是几百个。

黑压压的人群，沉默地站在山道上。他们手里没有武器，只有空米袋，和……曾国藩发的免死牌。

“让开。”领头的是那个断臂伤兵，“我们要下山。”

杨秀清握紧刀柄，但看着那些人的眼睛，他的手在抖。

这些人里，有他的同乡，有他一手带出来的兵。他们曾经一起在炭窑里干活，一起在金田村宣誓，一起在江口墟血战。

现在，他们要走了。

“大哥，”萧朝贵低声说，“拦不住了。硬拦……会激起兵变。”

杨秀清咬紧牙关，最终，侧身让开了路。

几百人，沉默地，一个接一个，走下山道。

那天，一共走了六百多人。

曾国藩遵守诺言，给了他们干粮，发了路费，放他们回家。

消息传回山里，更多的人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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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八，黄昏。

曾国藩和肃顺站在营地外，看着紫荆山的方向。

三天期限，到了。

“曾大人，”肃顺问，“招降了多少？”

“一千二百四十七人。”曾国藩回答，“都是自愿下山的，没动刀兵。”

“还剩多少？”

“山里大概还有两千多人。但……大多是洪秀全的死忠，还有杨秀清、萧朝贵那些头目的亲信。他们……不会降了。”

肃顺点头：“那就够了。一千多人活命，已经是功德。剩下的……该结束了。”

他转身，对亲兵队长下令：“传令：所有骑兵，准备火油、火箭。明天天亮，烧山。”

“烧山？”曾国藩脸色一变，“肃大人，山里还有……”

“我知道。”肃顺打断他，“但这是最干净的办法。冲进去打，咱们还要死人。烧山……一把火，什么都解决了。”

“可那是两千多条人命！还有老弱妇孺！”

“曾大人！”肃顺转身，盯着他，“你清醒点！那是反贼！是反的乱军！你同情他们，谁同情被他们杀的百姓？谁同情将来可能死在他们手里的更多人？”

他指着紫荆山：“今天你心软，放了他们。明天他们冲出来，杀进桂林，杀进柳州，那时候死的人，会比今天多十倍、百倍！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曾国藩浑身一震，后退两步，靠在木栅栏上。

他知道肃顺说得对。

可他……下不去手。

“曾大人，”肃顺的语气缓和下来，“这事，我来做。骂名，我来背。你只需要……闭上眼睛，捂上耳朵，等明天天亮。”

说完，他转身离去。

曾国藩站在原地，看着肃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只觉得浑身冰冷。

那一夜，紫荆山方向，火光冲天。

火烧了整整一夜。

曾国藩坐在帐中，一夜未眠。他能听见远处的惨叫声，能闻见风中飘来的焦糊味。

但他没有出去看。

他不敢。

天亮时，肃顺回来了，浑身烟尘，脸上有被火燎出的水泡。

“结束了。”他说，“火从三面烧进去，只有北面留了口子。逃出来的……不到三百，都抓了。洪秀全、杨秀清、萧朝贵……都死了，烧得面目全非，但看衣服和佩剑，应该是他们。”

曾国藩闭上眼睛。

“韦昌辉、石达开呢？”他问。

“没找到尸体。可能……逃了。”

曾国藩沉默许久，才缓缓道：“上报朝廷吧。就说……乱军负隅顽抗，我军不得已，火攻破敌。”

肃顺点头：“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没有回头：

“曾大人，我知道你恨我。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有些事，总得有人做脏活。”

曾国藩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帐外士兵们开始收拾营地、准备撤军的声响，听着远处山中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鸟鸣还是什么的凄厉叫声。

二月十九，广西太平天国起义，在爆发十一天后，被扑灭。

洪秀全死，杨秀清死，萧朝贵死。

死伤四千余人。

曾国藩初战告捷，肃顺“临机决断，火攻破敌”。

消息传回北京，朝野震动。

皇下旨：曾国藩加太子少保衔，赏双眼花翎；肃顺加兵部尚书衔，赏黄马褂；所有参战将士，厚赏。

但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那道“尽诛之”的密旨，就藏在养心殿的密匣里。

还有曾国藩帐中，那一夜未熄的烛火。

和紫荆山里，那场烧了三天三夜，才渐渐熄灭的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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