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太平烽火骤燃广西道

第十三章 太平烽火骤燃广西道

二月初八，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广西桂平县金田村，五千教众密密麻麻跪在村口的晒谷场上。没有火把，没有灯笼，只有清冷的月光照着这片沉默的人群。

洪秀全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身穿黄袍，头裹黄巾，手持一柄桃木剑。他身后站着冯云山、杨秀清、萧朝贵、韦昌辉、石达开——这六个人，就是未来太平天国的核心。

“天父皇上帝！”洪秀全高举木剑，对着东方微亮的天际，“今日弟子洪秀全，率众兄弟姊妹，在此立誓——扫清妖孽，廓清中夏，建立太平天国！”

“扫清妖孽！建立天国！”五千人齐声呐喊，声音在群山间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清妖无道，苛政虐民，贪官污吏，横行乡里！”洪秀全的声音越来越高，“洋妖入侵，割我土地，掠我钱财，欺我百姓！今日我辈，承天父之命，举义旗，除妖孽，还天下太平！”

“除妖孽！还太平！”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举起了刀——大多是农具改的，柴刀、镰刀、锄头，只有少数几把真正的钢刀。有人举起了旗——黄布上歪歪扭扭绣着“太平天国”四个大字。

杨秀清上前一步。这个三十岁的烧炭工出身的汉子，在原本历史中会成为太平天国的实际军事统帅，此刻眼中闪着狂热的光：

“天父昨夜托梦给我！”他嘶声高喊，“说清妖已派兵来剿，明日就到！但我们有天父保佑，必能大破清妖！现在，所有人听令——男丁编入圣兵，女丁编入女营，老人孩子进后营。即刻出发，攻打江口墟！”

命令下达，五千人开始行动。

混乱，但有序。

这些教徒大多穷苦出身，很多是矿工、烧炭工、农民，本就习惯了集体劳作。在冯云山这些年的组织下，他们已经形成了一套简单有效的管理体系：每二十五人为一“两”，设两司马；四两为一“卒”，设卒长；五卒为一“旅”，设旅帅；五旅为一“师”，设师帅。

现在，五千人被编成两个“军”，分别由杨秀清和萧朝贵统领。

天刚蒙蒙亮，第一支队伍出发了。

目标：桂平县江口墟，距离金田村三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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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三十里外。

曾国藩站在一处山岗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金田村的方向。他身后，八百湘勇已经集结完毕——这是他在长沙紧急招募的，大多是湘乡、湘潭一带的农民、矿工，也有少数退伍兵丁。

“大人，”亲兵队长刘松山低声禀报，“探子回报，金田村那边有动静，人声嘈杂，像是要动了。”

曾国藩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

他三天前就带兵到了这里，但一直按兵不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皇上给他的密旨说得很清楚：“不必强攻，可围困、分化。”可问题是，他只有八百人，对面有五千。围困？怎么围？分化？怎么分？

“向提督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向大人率五百绿营，昨夜已到思旺墟，距此二十里。派人来说，一切听大人调遣。”

一千三百对五千。

兵力依然悬殊。

“刘松山，”曾国藩突然问，“你说，这些教匪……为什么要反？”

刘松山愣了愣：“穷呗。活不下去了，就反。”

“是啊，穷。”曾国藩望着远处的群山，“广西连年灾荒，官吏又横征暴敛，百姓活不下去，自然要反。可光杀，杀得完吗？杀了这一批，明年又有新的。”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些湘勇：“咱们这些人，大多是湖南的。湖南这几年也不好过，水灾、旱灾、虫灾，没断过。要不是家里还有几亩薄田，要不是我许了他们杀贼有赏……他们会不会也去反？”

刘松山不敢接话。

“所以，”曾国藩缓缓道，“这一仗，不能光靠杀。得让他们……自己散。”

“自己散？”

“对。”曾国藩从怀中取出一卷纸，“这是皇上给我的密旨里附的。皇上说，可以悬赏——擒杀洪秀全者，赏银五千两；擒杀冯云山、杨秀清者，赏银三千两；普通教众投降者，既往不咎，还分田地。”

刘松山眼睛一亮：“这法子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不光是这样。”曾国藩把纸递给他，“你找人抄一百份，撒到金田村去。再找几个机灵的，混进去，散播消息——就说朝廷大军十万，已经包围广西，马上就要到了。现在投降，还有活路；等大军一到，玉石俱焚。”

“是！”

“还有，”曾国藩顿了顿，“传令各队，若遇教匪，先喊话劝降。实在不行再打。记住——尽量抓活的。”

刘松山领命而去。

曾国藩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金田村。

太阳已经升起，照在那片山坳里。他能看见，黑压压的人流正从村里涌出，沿着山路，向江口墟方向移动。

烽火，终于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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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午时。

江口墟外三里，太平军前锋与清军第一波接触发生了。

带队的是杨秀清麾下一个叫林凤祥的旅帅——这个二十出头的广西汉子，在原本历史中会成为太平天国的北伐先锋，现在只是第一次上战场。

他带着五百人，全是青壮男丁，手里拿着柴刀、锄头，只有十几杆土铳。

对面是向荣派来的一百绿营兵，由游击张必禄统领。这一百人装备相对好一些，有三十杆鸟枪，其余是长矛、大刀。

双方在一条小河两岸相遇。

“放！”张必禄下令。

鸟枪齐射，硝烟弥漫。太平军这边倒下了七八个人，其余的愣在原地——他们大多没打过仗，没听过这么密集的枪声。

“天父保佑！刀枪不入！”林凤祥高举柴刀，第一个冲过小河，“冲啊！杀清妖！”

“杀清妖！”

五百人一窝蜂冲了上去。

绿营兵慌了。鸟枪装填慢，打了一轮就来不及打第二轮。张必禄连忙下令：“长矛上前！挡住！”

两股人流撞在一起。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就是原始的肉搏。太平军凭着一股悍勇，硬生生把绿营兵的阵线冲开了一个口子。林凤祥冲在最前，柴刀劈倒一个绿营兵，又扑向另一个。

但很快，差距就显现出来了。

绿营兵毕竟是正规军，虽然腐败，但基本的配合还在。长矛手在前，刀盾手在后，慢慢稳住了阵脚。而太平军这边，完全是乱打，有人冲得太前被围，有人吓得往后退。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太平军丢下三十多具尸体，退了回去。绿营兵也死了十几个，但阵线还在。

第一仗，勉强算平手。

但消息传回金田村，洪秀全却大喜：“天父保佑！我军初战告捷！清妖不过如此！”

他当即下令：全军出击，攻打江口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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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申时。

江口墟攻防战正式打响。

五千太平军将小小的墟镇团团围住。镇里只有二百多乡勇和几十个绿营兵，根本挡不住。

“放火！烧！”杨秀清下令。

太平军点燃了镇外的草棚、货摊，浓烟滚滚。镇里顿时大乱，百姓哭喊着往外逃，守军拦都拦不住。

不到一个时辰，江口墟陷落。

太平军冲进镇子，开始劫掠——粮食、布匹、盐巴、铁器，见什么抢什么。杨秀清想约束，但根本约束不住。这些穷苦人压抑太久了，一旦放开，就像决堤的洪水。

洪秀全站在镇口，看着这一幕，眉头微皱。

“云山，”他对身边的冯云山说，“这样下去不行。抢百姓的东西，咱们跟清妖有什么区别？”

冯云山苦笑：“大哥，弟兄们饿啊。从金田出来，就没吃过一顿饱饭。不让他们抢，军心就散了。”

“那也不能……”洪秀全话没说完，远处传来马蹄声。

探子飞马来报：“报！清妖大军来了！有好几千人！”

洪秀全脸色一变：“在哪儿？”

“北边五里！看旗号，是湖南来的湘勇！”

曾国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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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口墟北五里，一片缓坡。

八百湘勇列阵完毕。没有绿营那些花哨的旗号，就是简单的方阵，但纪律严明，鸦雀无声。

曾国藩骑马在前，用望远镜观察着墟镇里的情况。

浓烟滚滚，喊杀声、哭喊声隐约可闻。

“大人，”刘松山问，“打吗？”

“等等。”曾国藩放下望远镜，“让弟兄们吃饭，休息。派几个人，去镇子边上喊话——就说朝廷大军已到，现在投降，既往不咎；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是！”

几十个嗓门大的湘勇被派到阵前，对着江口墟高喊：

“里面的教匪听着！朝廷十万大军已到广西！现在投降，既往不咎！皇上说了，只要放下刀枪，就给你们分田地，发种子！”

“洪秀全、杨秀清妖言惑众，罪该万死！你们别跟着他们送死！”

“想想家里的老婆孩子！你们死了，他们怎么办？！”

喊话声顺着风，飘进镇子。

一些太平军动摇了。

他们本来就是被裹挟来的农民，很多人连洪秀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现在听说朝廷大军来了，还要分田地……

“别听清妖胡说！”杨秀清骑马在镇子里疾驰，厉声喝道，“天父保佑我们！清妖是在骗人！等你们放下刀，他们就会杀了你们！”

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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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黄昏。

向荣的五百绿营终于赶到，与曾国藩会合。

两位指挥官在临时军帐里见面。

“曾大人，”向荣拱手，“卑职来迟了。”

“不迟。”曾国藩请他坐下，“向提督，现在情况是这样：教匪占了江口墟，大概四五千人，但装备极差，士气……我看也不稳。我的意思是，围而不打，困死他们。”

向荣皱眉：“曾大人，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咱们才一千三百人，他们有四五千，怎么围？”

“所以不是硬围。”曾国藩指着地图，“江口墟三面环山，只有北面这条小路通外面。咱们把北面堵死，他们就被困在山坳里了。山里缺粮，他们撑不了几天。”

“可他们要是从山里绕路呢？”

“绕不了。”曾国藩摇头，“我问过本地向导，这一带的山，都是悬崖峭壁，只有猎户走的小道。四五千人，还带着老弱妇孺，根本过不去。”

向荣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就围。可粮草呢？咱们的粮草也只够十天。”

“我已经写信给湖南巡抚骆大人，请他调粮。另外，”曾国藩压低声音，“皇上给了我密旨，可以动用内帑银两，就地购粮。钱不是问题。”

向荣松了口气：“那就好。卑职听大人调遣。”

两人议定：湘勇守北面，绿营守东、西两翼，把江口墟围成铁桶。

夜幕降临时，包围圈已经完成。

江口墟里，太平军点起了篝火。火光映着一张张茫然的脸——他们本以为打下江口墟，就能吃饱饭，就能继续北上。可现在，被围住了。

洪秀全坐在镇里最大的宅子里，面前摆着一张简陋的地图。

冯云山、杨秀清、萧朝贵等人围坐一旁，气氛凝重。

“大哥，”冯云山低声道，“清妖这是要困死我们。咱们带的粮食，只够三天。”

“那就突围。”杨秀清说，“趁他们刚来，还没站稳，打出去！”

“往哪儿打？”石达开——这个最年轻的将领开口，“北面是曾国藩的湘勇，东面西面是向荣的绿营。只有南面……可南面是山，走不了大军。”

“那也得走！”杨秀清拍案而起，“总不能在这儿等死！”

“都别吵。”洪秀全抬起手，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天父……刚给我启示了。”

众人屏息。

“天父说，”洪秀全缓缓道，“清妖看似强大，实则外强中干。今夜子时，天降大雾，正是突围良机。我们往北打——打曾国藩！”

“打曾国藩？”冯云山皱眉，“那可是湘勇，听说很能打……”

“天父说能打，就能打！”洪秀全站起身，“传令：所有人吃饱饭，子时集结，突围！”

命令传下去，太平军开始准备。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江口墟外，曾国藩的营地里，几个白天混进镇子的细作，已经悄悄回来了。

“大人，”刘松山禀报，“教匪果然要突围，定在子时。”

曾国藩点头：“知道了。让弟兄们准备——今晚，要见真章了。”

他走到帐外，望向夜空。

没有月亮，星星稀疏。

山风很冷，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这一夜，将决定广西的命运。

也将决定……这个被改变的历史，第一个大考验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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