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道光榻前双龙辩国策

第六章 道光榻前双龙辩国策

正月十六，寅时三刻。

养心殿东暖阁内的药味，浓得几乎凝成实质。道光帝旻宁半躺在龙榻上，胸口盖着明黄锦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响。他的脸色已不是蜡黄，而是泛着一种死寂的青灰。

曹进喜跪在榻边，小心翼翼地用银匙给皇帝喂参汤。汤水从嘴角溢出，濡湿了胡须。

“皇上，六阿哥和四阿哥都到了。”殿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

道光帝微微抬手，曹进喜连忙放下汤碗，用绢帕擦净皇帝嘴角，这才扬声道：“宣。”

门开了。

奕訢和奕詝并肩而入，在榻前五步处停住，撩袍跪地：“儿臣叩见皇阿玛。”

“起来吧。”道光帝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坐。”

两人起身，在曹进喜搬来的两个绣墩上坐下。奕訢坐在东侧，奕詝坐在西侧，隔着不到六尺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暖阁内只点了一盏宫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榻前一隅。道光帝躺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还闪着微弱的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

“今天叫你们来，”皇帝缓缓开口，“是想在朕……还能说话的时候，听听你们对国事的看法。”

他顿了顿，喘息片刻：“广西的事，你们都知道了。说说吧，要是你们坐在朕这个位置上，会怎么处置？”

问题抛出来，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奕詝先开口：“儿臣以为，广西乱事虽急，但不可慌张失措。当先令两广总督徐广缙、广西巡抚郑祖琛严密监视，若确有不轨，则速调绿营围剿。同时，应派钦差大臣前往安抚，晓谕百姓，勿受邪教蛊惑。剿抚并用，方为上策。”

这是标准答案——稳妥，周全，挑不出错。

道光帝没什么表情，转而看向奕訢：“老六，你说呢？”

奕訢直起身：“儿臣以为，四哥所言，乃是寻常处置之法。但此次广西之乱，非比寻常。”

“哦？”道光帝挑眉，“怎么个不寻常法？”

“其一，此教以洋教为名，实则为反清复汉之邪说，其志不在小。其二，广西连年灾荒，民怨沸腾，此教正可借势而起。其三，”奕訢顿了顿，“据儿臣所得密报，此教已与广东天地会、湖南斋教等秘密联络，一旦起事，恐非一省之祸。”

奕詝脸色微变：“六弟这话……可有证据？”

“有。”奕訢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此乃儿臣安插在广东的耳目所获情报，天地会首领陈开已与洪秀全达成密约，若广西起事，广东即刻响应。”

曹进喜接过折子，转呈道光帝。皇帝艰难地抬起手，翻开折子，看了几行，眉头越皱越紧。

“陈开……朕记得，是去年广州闹事的那个？”

“正是。”奕訢道，“此人乃广东天地会总舵主，手下会众逾万。若他与洪秀全联手，两广顷刻间便会糜烂。”

奕詝忍不住插话：“即便如此，剿抚并用之法依然可用。调集两广、湖广绿营，四面合围，邪教乌合之众，岂能抵挡？”

“绿营？”奕訢转头看向兄长，目光锐利，“四哥可知，广西绿营现有兵额多少？实额多少？能战之兵又有多少？”

奕詝语塞。

“儿臣查过。”奕訢转回身，对着道光帝，“广西额定绿营兵员一万二千人，实则空额过半，实有兵员不足六千。其中老弱病残又占三成，真正能上阵者，不过三千余人。这三千人，分驻全省各府县，能集中调动的，最多一千五百人。”

他声音渐冷：“而洪秀全现在就有三千教众，一旦起事，裹挟流民，旬日之间便可聚众数万。用一千五百绿营，去挡数万亡命之徒——四哥，你觉得挡得住吗？”

奕詝脸色发白，但还是强撑着：“那……那可以调邻省之兵。湖南、广东……”

“来不及。”奕訢打断他，“广西多山，道路难行。从湖南调兵，需翻越五岭，至少一个月。从广东调兵，西江水浅，逆流而上也要二十天。等兵到了，乱事早已蔓延。”

“那照你这么说，”奕詝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朝廷就束手无策了？”

“当然不是。”奕訢再次转向道光帝，拱手道，“皇阿玛，儿臣以为，应对此乱，需用三剂猛药。”

“说。”

“第一剂，快刀斩乱麻。”奕訢竖起一根手指，“立即密令广西提督向荣，率其亲兵五百，星夜赶赴桂平，以雷霆手段擒杀洪秀全、冯云山等首脑。此为上策，擒贼先擒王。”

“第二剂，釜底抽薪。”第二根手指竖起，“调湖南巡抚骆秉章，速派精兵封锁湘桂边界，防止乱事蔓延。同时开仓放粮，安抚饥民，断其兵源。”

“第三剂，”奕訢放下手，声音低沉下来，“也是最重要的一剂——练新军。”

“新军？”道光帝眼中精光一闪。

“是。”奕訢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这是系统编译过的米涅步枪简易版制造流程，他已命人连夜誊抄了一份，“皇阿玛请看，此乃西洋最新式火枪，名曰‘米涅步枪’。射程五百步，精度极高。若我军能装备此枪，辅以西洋操典，五千新军，可抵三万绿营。”

道光帝接过图纸，展开。昏黄的灯光下，那些精细的结构图、尺寸标注、制造流程，密密麻麻，看得他眼花缭乱。

但他看懂了最关键的一点：这枪，比清军现在用的鸟枪、抬枪，强太多了。

“造这枪……要多久？”皇帝问。

“若全力赶制，三个月可造出第一批，约五百支。”奕訢道，“但前提是，需在天津设立机器制造局，招募工匠，采购原料。”

“钱呢？”

“儿臣愿出私蓄二十万两，作为启动之资。”

又是一阵沉默。

道光帝放下图纸，靠在枕上，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看向奕詝：“老四，你怎么看？”

奕詝嘴唇动了动，最终涩声道：“六弟所虑……确实周详。但练新军、办工厂，皆是耗费巨资之事。且用西洋之法练兵，恐有违祖制，朝中必有非议。”

“非议？”道光帝突然笑了，笑声干涩如枯木摩擦，“老四啊老四，你还是不明白……现在这个局面，还怕什么非议？”

他挣扎着要坐起，曹进喜连忙上前搀扶。老人坐直身子，盯着两个儿子，一字一句道：

“道光二十年，英夷的炮舰开到长江口，朕被迫签了《南京条约》。那时候，朝中也有非议——有人说朕软弱，有人说朕丧权辱国。朕都认了。因为朕知道，不签，英夷就要打进南京，打进扬州，甚至打进北京。”

他喘息着，继续说：“这八年，朕每夜都在想，当年要是有一支能跟英夷对阵的水师，要是有几尊能打到英舰的大炮，朕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说到最后，老人的声音已经嘶哑，眼中竟泛起泪光。

奕訢和奕詝同时跪地：“皇阿玛保重龙体！”

道光帝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老六，”他看着奕訢，“你那三条对策，朕准了。但要加上一条：新军练成后，你亲自带兵南下，务必在三个月内，把广西的乱子给朕平了。平不了……你这储君之位，也别坐了。”

“儿臣领旨！”奕訢重重叩首。

“老四。”道光帝又看向奕詝，“你……去户部。老六练新军、办工厂要钱，你那五十万两不够。从朕的内帑里，再拨三十万两。不够的，你想办法从户部挤。挤不出来……你这亲王，也别当了。”

奕詝浑身一颤：“儿臣……遵旨。”

“好了。”道光帝躺回去，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你们……都下去吧。朕累了。”

两人再拜，退出暖阁。

走出养心殿，正月十六的晨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积雪开始融化，檐角滴滴答答落下水珠。

奕詝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奕訢。

“六弟，”他声音很轻，“你真的觉得……你能在三个月内平定广西？”

“不试试，怎么知道？”奕訢平静地回答。

“那要是失败了呢？”

“那就失败。”奕訢迎上兄长的目光，“但至少，我试过了。总比坐在京城里，等着乱事蔓延到眼皮底下强。”

奕詝沉默了。

许久，他才低声说：“我会帮你筹钱。但……别让我后悔。”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

奕訢站在原地，看着兄长远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他很快把这点情绪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调取广西全省绿营布防图，以及向荣所部的详细情报。”

【指令确认。数据调取中……】

眼前浮现出广西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营驻地、兵力、装备情况。向荣所部的信息也详细列出：广西提督向荣，五十二岁，汉军镶黄旗，曾任湖南永州镇总兵，去年刚调任广西。麾下亲兵五百，多为湖南带来的旧部，战力尚可。

“向荣此人，可用吗？”奕訢问。

【历史评价：向荣为晚清名将，在原本时间线中，长期与太平军作战，虽屡败屡战，但忠诚可靠。其最大缺点是过于谨慎，缺乏魄力。】

“那就给他魄力。”奕訢冷笑，“传我手令：着广西提督向荣，接令后即刻率亲兵五百，星夜赶赴桂平县金田村，擒杀洪秀全、冯云山等匪首。事成，赏银五万两，加太子少保衔；事败，提头来见。”

顿了顿，他又补充：“另，密令湖南巡抚骆秉章，调长沙协标营一千五百人，秘密开赴永州，随时准备入桂。再令广东巡抚叶名琛，严密监视天地会动向，若有异动，立即镇压。”

【指令已记录。需通过军机处下发，还是使用您的钦差密令？】

“用密令。”奕訢道，“军机处那帮人，太慢。”

【明白。正在生成密令文书……】

奕訢转身，走向自己的寝殿。

晨光越来越亮，紫禁城的琉璃瓦反射着金红的光泽。远处传来太监清扫积雪的沙沙声，还有早起的宫女们细碎的脚步声。

一切看似平静。

但奕訢知道，从这一刻起，历史的车轮已经彻底偏转了轨道。

广西的金田村，洪秀全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湖南的湘乡，曾国藩刚刚抵达长沙，开始核实情报。

福建的侯官，林则徐已经登上北上的马车。

而北京城的西苑，火器营的操练声，正穿透晨雾，一声声，敲打着这个古老帝国的清晨。

【系统提示：文明时间线偏转度上升至3.1%。检测到关键决策节点“新军建设”已激活，工业指数开始缓慢增长。】

奕訢脚步不停。

3.1%。还远远不够。

他要的，是100%的偏转——一个完全不同的未来。

一个不会再有鸦片战争、甲午战争、八国联军的未来。

一个华夏，能真正站起来的未来。

而这一切，就从今天开始。

从这支即将诞生的新军开始。

从这场即将爆发的、但结局必将不同的广西之乱开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