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的日记

天刚蒙蒙亮，我就踩着露水往学校赶。鞋帮子破了个洞，冷风灌进去，冻得脚后跟发麻。兜里揣着皱巴巴的十块钱，是昨天捡塑料瓶换的，路过王叔的包子铺时，脚步顿了顿，又飞快地挪开了。

这钱不能动，得留着给清清请律师。

我是沈煜，沈清的哥哥。我这个哥哥当得真没用，护不住弟弟，眼睁睁看着他被警察带走，关进那个鬼地方。他们说他是杀人犯，可我知道，清清不是那样的人，他连鸡都不敢杀，怎么会杀人。

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黄毛几个人早就候在那儿了。看见我过来，他们吹了声口哨，三三两两地围上来，把我堵在墙角。这是常有的事，自从清清进去，这堵墙就成了我的噩梦之地。

“哟，杀人犯的弟弟，还敢来上学啊？”黄毛伸手，狠狠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撞在墙上，后背硌着砖缝里的碎玻璃，疼得我龇牙咧嘴。书包掉在地上，拉链崩开，里面的课本散出来，被人一脚踩住。是林墨，他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过来，皮鞋尖碾在我的数学课本上，碾得书页哗哗作响，油墨印子沾在鞋面上，他嫌恶地甩了甩脚。

“听说你还在找证据，想给你弟翻案？”林墨嗤笑一声，俯下身，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别白费力气了，你爸都认了，你弟就是个杀人凶手。”

我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血腥味在嘴里散开。“我弟是被冤枉的。”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必须说，哪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哪怕知道说出来也是白费力气。

“冤枉？”黄毛抬脚，踹在我的肚子上。我疼得弯下腰，干呕了两声，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吐不出来。“冤枉能被送进那地方？我看你们一家子，都是骨子里坏透了的东西！”

周围围了不少学生，有人假装系鞋带，有人低头翻书包，眼神却都往这边瞟，指指点点的，没人敢上前。我抬头，看见孟晓站在人群外，眼圈红红的，想过来，又被身边的女生拉住了，女生摇着头，冲她使眼色，意思是别多管闲事。我别过脸，不想让她看见我这副狼狈的样子。我是个哥哥，我得有哥哥的样子，哪怕只是装装样子。

黄毛还在骂骂咧咧，一脚一脚踹在我的背上，专挑肉少的地方踹。我趴在地上，胳膊肘撑着地面，护着散落的课本，后背火辣辣地疼，像被烙铁烫过。我想起昨天去管教所，被保安拦在铁门外，喊着清清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我不知道清清在里面怎么样了，有没有挨打，有没有饭吃，夜里冷不冷，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踢开被子冻得缩成一团，等着我去给他盖。

小时候多好啊。清清总跟在我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地喊哥。他被别的小孩抢了糖葫芦，我就红着眼睛跟人拼命，最后鼻青脸肿地把糖葫芦捡回来，舔掉上面的泥，再递给他。那时候天是蓝的，糖葫芦是甜的，我们俩挤在一张小床上，说着长大以后要一起离开这个破地方，去城里打工，挣好多好多钱，买一栋带阳台的房子。

可现在呢？

“还嘴硬吗？”林墨拽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往墙上撞。“咚”的一声，沉闷得吓人。“再敢找事儿，我让你跟你弟一样，进去蹲一辈子！”

砖头蹭破了我的额头，血渗出来，流进眼睛里，火辣辣的，视线都模糊了。我死死地盯着林墨，盯着他那张嚣张的脸，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我想弄死他，想弄死所有欺负清清、欺负我的人。可我不能，我要是进去了，清清就真的没人管了。

上课铃响了。林墨嫌恶地松开手，踹了我一脚：“滚吧，别脏了老子的眼。”

黄毛几个人却没走，反而交换了个意味不明的眼神。林墨瞥了他们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进了教学楼，走之前还丢下一句：“别搞出人命。”

我撑着胳膊想爬起来，刚直起一点身子，就被黄毛从背后狠狠按住了肩膀。我猝不及防，又摔回地上，下巴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磕出一道血印，牙齿都硌松了。

“跑什么？”黄毛的声音带着黏腻的笑，听着让人浑身发毛，“林哥走了，咱们还有事没办完呢。”

旁边两个跟班围上来，一人拽着我的一条胳膊，把我往围墙后面拖。那里堆着废弃的课桌椅和建筑垃圾，荒草丛生，比人还高，是学校里最偏僻的角落，平时只有逃课的学生才会来。我拼命挣扎，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吼声：“放开我！你们想干什么！”

我的力气抵不过三个半大的小子，胳膊被拽得生疼，手腕几乎要被捏断。黄毛一脚踩在我的后腰上，狠狠碾了碾，我疼得眼前发黑，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那些校园里流传的、见不得光的事，那些被捂住嘴的、不敢说出口的屈辱，此刻明晃晃地摆在我面前，像一把沾了屎的刀。

“滚！”我红着眼睛吼，唾沫星子溅在黄毛脸上，“你们敢碰我一下，我弄死你们！”

黄毛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狠了。他抬手，狠狠扇了我一巴掌，打得我的脸偏向一边，嘴角立刻破了，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弄死我们？你拿什么弄死？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你弟是杀人犯，你爸是酒鬼，谁会管你的死活？老师？警察？他们只会嫌你脏！”

跟班们开始扯我的衣服，粗糙的手指划过我的皮肤，像毒蛇的信子，留下冰冷黏腻的触感。我浑身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屈辱。我拼命扭动身体，牙齿咬破了嘴唇，血一滴一滴往下掉，滴在荒草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我想喊救命，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发出呜呜的、像野兽一样的嘶吼。

我想起清清，想起他在铁门外看我的眼神，那双眼睛里，全是依赖和信任。清清，哥没用，哥连自己都护不住，哥怎么救你出去。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划破了寂静：“你们在干什么！”

是张叔，校门口修车铺的张叔。他推着一辆掉了链子的自行车，站在围墙的豁口处，脸色铁青。他没说话，弯腰捡起地上一根胳膊粗的木棍，一步步走过来。黄毛还想硬撑，张叔手里的木棍已经扬了起来，带着风声，狠狠砸在旁边的废弃课桌上。“砰”的一声，桌腿断了，木屑飞溅。

黄毛吓得一哆嗦，带着跟班们狼狈地跑了。

张叔扔掉木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我。我的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领口松垮地耷拉着，露出脖颈上红紫的指印。我浑身都在抖，像一片被狂风摧残过的叶子，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张叔的手背上，滚烫的。

“没事了，没事了。”张叔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外套上带着烟草和机油的味道，很陌生，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他说他的修车铺缺个帮忙的，让我放学过去，一个月给我五百块。他说我爸年轻的时候帮过他，那年他儿子生病没钱住院，是我爸偷偷塞给他五十块钱。

我攥着那件外套的衣角，手指抖得厉害。我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压抑的哽咽。

上课铃又响了，尖锐得像催命符。我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课本，拍了拍上面的泥和血，书页皱巴巴的，再也展不平了。第一页上，是清清小时候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哥哥，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我跟着张叔往校门口走，路过教学楼的时候，看见孟晓站在走廊上，远远地看着我。走廊里的学生们，都在偷偷看我，那些目光，有同情，有鄙夷，有害怕，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背上。

阳光透过云层，漏下一点微弱的光，照在我身上。后背的伤还在疼，脖颈上的指印火辣辣的。

可我不能垮。

清清还在等我。

我要活下去，带着这满身的伤，带着这屈辱的、沉甸甸的恨，活下去。

总有一天，我要把清清从那个鬼地方救出来。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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