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格被杖毙的消息传开,已是三日之后。
开封府衙贴出告示:元祐四年冬司马光旧宅命案及蔡京被杀案告破。凶手李格,原岐王府旧仆,因怀恨司马光当年弹劾岐王,故杀赵世昌以泄愤,并栽赃苏轼;后又杀蔡京,因其察觉真相。现凶手已伏诛,苏轼嫌疑洗清。
寥寥数语,掩盖了所有惊心动魄。
“就这么结了?”陈慥看着告示,声音里满是不甘。
苏轼站在他身侧,面色平静:“只能这么结。”
他们站在府衙前的石阶上,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告示上那几个字“已伏诛”上,泛着冷光。
“可真相……”
“真相你我都知道,但真相重要吗?”苏轼打断他,“程夫子说得对,有时候活着比真相重要。”
陈慥转头看他,发现这个一向洒脱豪放的老友,眼中竟有了几分沧桑。
“你打算怎么办?”
“回家,喝酒,写诗。”苏轼笑了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慥知道他在说谎。那夜从宫中回来后,苏轼就变了。他依旧谈笑风生,依旧挥毫泼墨,但眼神深处,多了一层看不透的东西。
“朝云今天出狱。”陈慥提醒。
苏轼点头:“我去接她。”
两人正要离开,忽见一顶青呢小轿停在府衙门前。帘子掀开,程颐走了出来。
“子瞻。”他唤道。
苏轼驻足:“夫子有何指教?”
程颐走到近前,压低声音:“太皇太后有旨,此案既结,朝中不得再议。你……好自为之。”
“夫子是在警告我?”
“是提醒。”程颐看着苏轼,“子瞻,你才华横溢,但锋芒太露。经此一事,望你收敛些。”
苏轼沉默片刻,笑了:“夫子还是那个夫子。但苏某生来如此,怕是改不了了。”
程颐摇头,转身欲走,又停下:“对了,你那书童小坡,我收他为徒了。”
苏轼一怔:“为何?”
“那孩子心性纯良,但经历此事,留在你身边不妥。我让他随我读书,将来或许能考取功名。”程颐顿了顿,“你不反对吧?”
“自然不反对。”苏轼拱手,“多谢夫子。”
程颐点点头,上轿离去。
陈慥看着轿子远去,低声道:“他这是……补偿?”
“或许吧。”苏轼轻叹,“小坡跟着他,比跟着我好。”
两人来到女监门口。铁门打开,王朝云走了出来。她瘦了许多,面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澈。
“先生。”她盈盈一拜。
苏轼扶起她,仔细端详:“受苦了。”
王朝云摇头,眼中含泪:“妾身无碍,倒是先生……”她伸手想摸苏轼的脸,又缩回去。
“回家吧。”苏轼柔声道。
三人缓步走回苏府。街上行人如织,叫卖声、车马声、谈笑声,交织成汴京寻常的一天。仿佛那些命案、阴谋、真相,都只是遥远的一场梦。
但苏轼知道,那不是梦。有些东西,一旦知道,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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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依旧,只是冷清了些。小坡已经搬去程颐府上,书房里少了个添墨磨砚的身影。
王朝云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三人围坐,却都食不知味。
“陈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王朝云打破沉默。
陈慥放下筷子:“我打算离京,云游四海。”
“这么快?”苏轼问。
“汴京是非地,不宜久留。”陈慥看着苏轼,“子瞻,你真打算留下?”
苏轼给自己斟了杯酒:“我是朝廷命官,岂是说走就能走的?”
“可经此一事,太皇太后对你必有戒心。朝中那些人也……”
“我知道。”苏轼一饮而尽,“但若我走了,不正显得心虚?倒不如留下,该做什么做什么。”
陈慥知他脾气,不再劝。
饭后,陈慥告辞。苏轼送他到门口,两人站在阶前,冬日的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
“季常,保重。”
“你也是。”
两人拱手作别。陈慥走出几步,又回头:“子瞻,若有事,随时找我。”
苏轼点头,目送他远去,直到背影消失在街角。
回身入院,王朝云正在收拾碗筷。苏轼站在廊下看她忙碌的身影,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暖意。
“朝云。”
“先生?”
“以后……就我们俩了。”
王朝云手一顿,抬头看他,眼中泛起水光:“妾身会一直陪着先生。”
苏轼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两人相拥无言,只有院中老梅在风中轻轻摇晃。
夜幕降临,苏轼独自走进书房。他没有点灯,借着月光坐到书案前。案上摊着那张《东坡乐府》残页的拓本——蔡京死前给他的。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他轻声念着,手指抚过字迹。
这残页是引子,引出了一场生死局。而现在,局散了,但引子还在。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残页旁边写道: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这两阕词。一首写于案发前,一首写于案发后。中间隔着人命,隔着阴谋,隔着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真相。
窗外传来梆子声,二更了。
苏轼吹灭蜡烛,和衣躺在榻上。他闭上眼,脑中却浮现出那些面孔:赵世昌焦黑的尸身、蔡京圆睁的双眼、赵仲针意味深长的笑、太皇太后威严的脸、还有李格临死前的狂笑……
“棋子。”他喃喃自语。
是的,他们都是棋子。但下棋的人是谁?真的是已故的岐王吗?还是另有其人?
赵仲针的话,他不敢全信。这个郡王太深沉,太会算计。他说李格是凶手,但李格背后,真的只有岐王吗?
而太皇太后,那个为了“皇室体面”可以掩盖孙子死因的女人,她的话又有几分真?
苏轼翻身坐起,感到一阵寒意。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赵世昌死前,除了那张残页,怀里是否还有其他东西?现场勘查时,只说发现残页,但若还有其他呢?
若是有人拿走了呢?
拿走的人,可能是凶手,也可能是……第一个到现场的人。
那天夜里,第一个到现场的是谁?
是他自己。但紧接着,程颐来了,然后王朝云,蔡京……
苏轼的心跳加速。如果真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最有可能的是程颐或蔡京。但蔡京死了,程颐……
他想起程颐那夜在火场的神色,想起司马光给程颐的那封信,想起程颐对真相的态度……
难道程颐也在隐瞒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不,不可能。”他摇头自语,“程夫子虽古板,但绝不会……”
话未说完,外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谁?”苏轼警觉。
没有回答。但月光下,窗纸上分明映出一个人影。
苏轼悄悄下榻,抓起桌上的砚台,走到门边。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放着一个信封。
他捡起信封,回屋点灯。信封没有署名,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棋盘未收,棋子未死。小心程门客。”
字迹歪斜,显然是用左手写的。
苏轼的手在颤抖。这警告和蔡京临死前如出一辙。小心程门客——是指程颐的门生,还是指程颐本人?
他冲出门外,四处张望。庭院寂寂,只有风吹落叶的声音。
是谁送的信?目的是什么?
他回到书房,盯着那行字,一夜无眠。
---
第二天一早,苏轼照常上朝。
紫宸殿上,百官肃立。哲宗皇帝端坐龙椅,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
议完几件寻常政务后,高氏忽然开口:“苏子瞻。”
“臣在。”
“赵世昌一案,你受委屈了。特擢升你为翰林学士知制诰,以作补偿。”
殿中一阵轻微骚动。翰林学士知制诰是清要之职,掌起草诏令,参与机要,非皇帝亲信不能任。
苏轼也是一愣,旋即叩首:“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
“不必过谦。”高氏声音平静,“你之才学,朝野共知。此事就这么定了。”
苏轼知道,这不是奖赏,是安抚,更是监视。将他放在眼皮底下,才能放心。
“谢太皇太后恩典。”
散朝后,同僚们纷纷道贺。苏轼一一应酬,心中却无半点喜悦。
走出宫门,程颐迎了上来:“恭喜子瞻。”
“夫子是真心恭喜,还是另有深意?”苏轼直视他。
程颐一愣:“子瞻何出此言?”
苏轼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夫子可识得此物?”
程颐接过,看后脸色微变:“这是谁给你的?”
“不知。昨夜放在我门外。”
程颐沉默良久,将信还给他:“子瞻,你信我吗?”
“夫子要我如何信?”苏轼反问,“司马公给你的信,你为何不早拿出来?那夜在火场,你到底发现了什么?还有,李格真是凶手吗?”
一连串问题,让程颐无言以对。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最终,他只能这么说。
“又是这句话。”苏轼冷笑,“夫子,你们一个个都这么说。可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掩盖的真相,它们会答应吗?”
“子瞻!”
“夫子不必再说。”苏轼拱手,“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但真相,我一定会查到底。”
他转身离去,留下程颐僵立原地。
远处宫墙上,赵仲针负手而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棋子又开始动了。”他自语,“好戏,还在后头。”
---
苏轼回到府中,王朝云迎上来,见他神色不对,关切询问。
“无事。”苏轼摆手,径直走进书房。
他关上门,从书架上取出一卷画轴。展开,是一幅《雪夜访戴图》——与清风楼听雪轩中那幅一模一样。
这是赵世昌死后,他在书房发现的。显然,是有人趁乱放进来。
画上题着王徽之的名句:“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但细看之下,“戴”字的最后一笔,似乎被刻意加粗了。苏轼用手指轻抚,发现那一笔是后来添上去的。
他用小刀小心刮开,下面竟藏着另一层纸。揭开,是一张小小的地图,标注着几个地点,其中一个被朱砂圈出:城北“慈云观”。
又是慈云观。
苏轼想起陈慥的话,静慧师太说赵世昌拿到了证据。但陈慥只拿到糕点,其他证据呢?会不会还在慈云观?
他收起地图,决定再去一趟。
这次,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王朝云也没说。午后,他换了便服,悄悄出门。
慈云观依旧清静。开门的是上次那个中年道姑。
“施主又来了。”
“求见静慧师太。”
道姑摇头:“师太昨日圆寂了。”
苏轼如遭雷击:“什么?!”
“昨夜突然中风,今早就……”道姑眼中含泪,“施主请回吧。”
“我能看看师太的遗物吗?”苏轼急切道,“我有要事。”
道姑犹豫片刻,点头:“师太交代过,若有人来找她,可将此物交给来人。”
她取来一个小木盒。苏轼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封皮上写着:“苏子瞻亲启”。
信是静慧师太的绝笔:
“苏学士:见信时,老身已去。赵世昌生前托我一物,说若他身死,便交于你。此物关乎大宋江山,望慎处。另,小心身边人。静慧绝笔。”
盒中还有一个小锦囊。苏轼打开,里面是一枚铜印,印文是:“岐王府记室参军之印”。
印章下面压着一张薄纸,纸上只写了一个字:“程”。
程?
程颐?还是别的姓程的人?
苏轼感到一阵眩晕。这证据指向程颐?怎么可能?
“师太还说了什么?”他问。
道姑想了想:“师太说,有些事,她知道不该说,但良心不安。她还说……‘真相不只一个’。”
真相不只一个。
这句话如醍醐灌顶。苏轼忽然明白了——他们查到的,可能只是真相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别人想让他们查到的。
真正的真相,还在更深处。
他收起锦囊,告辞离开。走出观门,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城的路上,苏轼一直在想那个“程”字。如果是程颐,他为何要卷入岐王之事?如果不是,又是谁?
走到城门时,他忽然被人拦住。
“苏大人,太皇太后有请。”
来的是个内侍,苏轼认得,是福宁殿的当值太监。
“何事?”
“小的不知,只让您速去。”
苏轼心中升起不祥预感,但只能跟随。
这次不是在福宁殿,而是在延和殿偏殿。殿内只有太皇太后一人,连宫女都没有。
“苏子瞻,你今日去了慈云观?”高氏开门见山。
苏轼一惊:“太皇太后如何知道?”
“这汴京城,有什么事能瞒过老身?”高氏冷笑,“你拿到了什么?”
苏轼犹豫。
“交出来。”高氏声音转冷,“这不是请求。”
苏轼知道无法违抗,只得取出锦囊。高氏接过,看了印章和字条,脸色铁青。
“果然是他。”她喃喃道。
“谁?”
高氏没有回答,反而问:“苏子瞻,若老身告诉你,程颐才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你信吗?”
苏轼如遭五雷轰顶:“不、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高氏盯着他,“你以为他是什么正人君子?他不过是伪君子罢了。当年岐王谋逆,他就是谋士之一!”
“证据呢?”
“这印章就是证据。”高氏举起铜印,“岐王府记室参军,专为岐王出谋划策。程颐当年化名‘程潜’,担任此职三年。赵昉之死,就是他献的计!”
苏轼脑中一片空白。程颐?那个整天把“天理”“人欲”挂在嘴边的程夫子,会是谋害皇子的凶手?
“不……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高氏收起锦囊,“但此事到此为止。你若再查,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你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苏轼跪在那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如果连程颐都是假的,那这朝堂上,还有谁是可信的?
“退下吧。”高氏挥手。
苏轼浑浑噩噩走出延和殿,走在宫墙夹道中。夕阳将宫墙染成血色,一如那夜蔡京的血。
他忽然笑了,笑声在空寂的夹道中回荡,凄厉如鬼哭。
真相,一个又一个真相,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可怕。而他,就像剥洋葱的人,剥到最后,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满手的泪。
不,还有。
还有那个下棋的人,还在暗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苏轼停下脚步,抬头看天。暮色四合,星辰渐现。
“你到底是谁?”他对着虚空发问。
无人回答。只有寒风呼啸,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
远处,钟楼传来暮鼓声,一声声,敲在心上。
棋局未终,棋子未死。
而他,还要继续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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