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辰阳

柴房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朽木头和霉菌混合的难闻气味。唯一的窗户被木板钉死，只从缝隙里透进几缕微弱的光。

我被关在这里，与外界彻底隔绝。

每日只有一个哑巴婆子从门下的小洞里塞进一碗馊掉的饭和一碗浑浊的水。那饭菜，连猪食都不如。

起初，我为了腹中的孩子，强忍着恶心往下咽。可没过几天，我就病倒了。孕期的反应本就剧烈，加上恶劣的环境和变质的食物，我开始上吐下泻，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去。

我躺在冰冷的稻草堆上，发着高烧，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在混沌的梦境里，我又回到了母亲温暖的怀抱。她轻轻哼着摇篮曲，抚摸着我的头发，告诉我：“倾城，要坚强，要活下去……”

“水……水……”我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呢喃着。

一只冰凉的手探上我的额头，紧接着，一个熟悉又哽咽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小姐，小姐您醒醒！喝点水！”

我艰难地睁开眼，看见青禾跪在我身边，满脸泪痕，额头上还包着纱布。她手里端着一碗清水，正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喂我。

“青禾……”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怎么……进来的？”

“奴婢……奴婢求了王爷好几天，在他书房外跪了两天两夜，他才终于松口，让奴婢进来照顾您。”青禾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小姐，您都瘦成什么样了！再这样下去，您和……和小主子都会没命的！”

原来，萧彦麟的冷酷，终究还是存了一丝缝隙。或许，他只是想折磨我，并非真的想要我的命。

有了青禾的照顾，我的情况稍稍好了一些。她不知从哪弄来干净的水和一些能果腹的干粮，每日悉心照料我。可我的身体亏空得太厉害，腹中的胎儿也受到了影响，时常腹痛不止，见了红。

每一次腹痛，都像有无数把刀子在我的身体里搅动，疼得我死去活来。我死死地抓着身下的稻草，咬破了嘴唇，却不敢发出一声**。我怕，怕我一松懈，这个孩子就真的保不住了。

“小姐，您再忍忍！”青禾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奴婢再去求王爷！求他给您请个大夫！”

她一次次地跑出去，又一次次地被侍卫拦回来。有时候，我能听到她在门外苦苦哀求的声音，和侍卫们冰冷的呵斥。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

难道，我和我的孩子，真的就要这样死在这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吗？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转机却悄然而至。

那天深夜，柴房的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一个陌生的丫鬟闪身进来，她将一个食盒和一个布包飞快地塞到青禾怀里，压低声音道：“这是我家主子让送来的，有安胎药和一些补品，你们快收好。主子说，让王妃娘娘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住，保重好自己和小主子。”

说完，她便匆匆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青禾打开食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鸡汤和精致的点心。布包里，是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材。

“小姐，这是……”青禾又惊又喜。

我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鸡汤，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座冰冷的王府里，竟然还有人愿意向我伸出援手。

我没有问那个“主子”是谁，也不敢问。我知道，在这深宅大院，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从那以后，那个陌生的丫鬟每隔几日便会深夜前来，为我们送来食物、药品和一些干净的衣物。靠着这些补给，我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腹中的胎儿也总算稳定住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愈发不便。

转眼，便到了临盆的那天。

没有任何预兆，阵痛猛烈地袭来。我疼得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青禾吓得六神无主。

“要……要生了……”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里没有稳婆，没有热水，没有剪刀，什么都没有。只有我和青禾两个人，在这间冰冷肮脏的柴房里，迎接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小姐，用力！您再用一点力！”青禾按照我教她的，用剪刀剪开我的裙摆，用她颤抖的手为我接生，哭得比我还厉害。

我咬着一块布，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肚子上。汗水和泪水糊住了我的眼睛，意识在剧痛中几度涣散。我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死，我的孩子也不能死。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一声响亮而清越的啼哭，终于划破了西跨院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孩子，出生了。

是个男孩。

“小姐，生了！生了！”青禾抱着那个浑身沾满血污的婴儿，喜极而泣，“是个小公子！长得真好看！”

我虚弱地笑了笑，朝她伸出手。青禾用干净的布将孩子包好，小心翼翼地放到我的怀里。

他那么小，那么软，皮肤皱巴巴的，眼睛紧紧闭着，小嘴巴却在不停地蠕动，寻找着食物。我的心，在触碰到他的那一刻，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填满了。

这是我的儿子，是我拼尽性命换来的骨肉。

我亲了亲他光洁的额头，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娘的乖宝，你就叫……凤辰阳。辰光暖阳，我希望你的未来，能像清晨的日光一样明亮，像冬日的暖阳一样温暖，再也不要经历娘亲所受的这些苦难。”

萧彦麟是在三天后，才知道我生了孩子的消息。

他没有来，甚至没有派人来看一眼。只是让管家传来一句话，冷漠而又不屑：“安分守己，自求多福。”

我抱着辰阳，听着管家尖酸刻薄的传话，心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从他将我关进柴房，任由我们母子自生自灭的那一刻起，我对他，便已彻底死了心。

生下辰阳后，萧彦麟似乎也忘了我们母子的存在。我们被允许搬回了西跨院那间稍微能住人的屋子，但境遇并未有任何改变。依旧是残羹冷炙，依旧是冷眼相待。

可因为有了辰阳，我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

辰阳很乖，许是知道我们的处境艰难，他很少哭闹。我用省下来的布料为他缝制小小的衣衫，青禾想办法为我寻来一些能下奶的食物。我们就这样，在所有人的漠视中，相依为命，艰难地将他抚养长大。

我教他说话，扶着他走路。看着他从一个只会咿咿呀呀的奶娃娃，到蹒跚学步，再到能跑能跳，我的心里，满是为人母的欣慰与骄傲。

辰阳很聪明，我教他念诗、认字，他学得很快。而且，他的性子异常沉稳，不像其他同龄的孩子那般顽皮吵闹。他小小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冷静。

有一次，府里几个下人的孩子跑来西跨院，指着辰阳的鼻子，骂他是没爹的野种。

年仅四岁的辰阳没有哭，也没有跟他们打架。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双黑白分明、像极了萧彦麟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们，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不是野种。我有娘，我娘是凤倾城。”

那几个孩子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冷冽气势吓到了，愣了一下，便悻悻地跑开了。

我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看着辰阳那小小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眼眶一热，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的儿子，长大了。

日子就这样，在清苦与平静中，一天天滑过。

转眼，辰阳就五岁了。

这五年里，萧彦-麟一次也未曾踏足过西跨院。他或许，早已忘了自己还有一个被囚禁的王妃，和一个他从未承认过的儿子。

府里的人都知道，燕王殿下身边，一直有一位温柔解语的红颜知己，柳侧妃。她是柳太师的侄女，与燕王青梅竹马，深得宠爱。想来，这五年，他过得一定很幸福吧。

我以为，我和辰阳，就会这样在这座破败的院子里，无人问津地过一辈子。

直到那天，柳侧妃派人来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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