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之初

这一天，太阳没有出来，仿佛被天空吞没了。云雾弥漫天际，灰色尘霾朦朦胧胧，笼罩着巍峨秀丽的山脉。狂风涌动，云雾四散，盘旋迂回，似乎迷失了方向。忽然间，白鹤长啸，高亢地刺破茫茫雾障，纵身穿梭。

风徐徐吹过树林，使树枝上叶子相互簇拥，懒懒的摇摆不定，仿佛睡意依然。偶尔，叶子贴不紧枝头，只好滚落下来，却还未落地。这时，某处林间不知何故，猛然蹿出悍然无比的风，一阵接着一阵。风劲将这里的叶子，无论是树上的、落下的、地上的，全都横扫一遍，连地上的尘土都被溅洒四处。有好几棵树的粗枝更是晃荡不已。

这些莫名的风吹过时，除了漫天的残叶和尘埃，上面的几棵树枝清脆声响激出，轰然落地。不一时，灰尘荡飞开来，茫茫然一大片，像是雨林间起了雾霾。

安静了。不过泡茶的功夫，又有人来到了这里。不过，他的速度很快，恍若天外流星，相比于前面一阵阵风，更不逊色。总之，此人的速度，化为了残影，人的肉眼无法捉摸。

山脉东南处，地形起伏不定，每两三里路，或是缓坡，或是陡崖。纵使是较为平坦的山路，也有参差不齐的碎石分布。更何况，这里植被繁多，交错丛生，一层环着一层，犹如天罗地网。

半山腰的地势，正是缓坡，地势较为平坦，只是靠近左侧的土地却是凹陷进去的，还牢牢地被五棵树相互环抱着。五棵树中的每棵树都大如伞盖，与树脚及周边紧密相连的矮灌木和零零散散的蕨草相衬，更与其他树连结起来。乍一看，恰似天然穹庐。从外围一看，若是对此处不熟，绝无找到此处的可能。

“簌簌簌”“沙沙沙”，风化作海面涌潮，使得树叶一簇挨着一簇，发出涛澜汹涌的声音。草木与风共舞之时，还杂着脚步声，很轻微细润，却又坚韧有力，一下子就融入了大自然。

不久，草木不断蠕动，接着就有一群男女似风一般，从那边飞了出来。他们一来到这里，立刻驻足了，一个个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还有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浊气。他们很累，却不忘护住一旁的小女孩，还一并瞪向一个地方。

那一边，树枝猝然抖动，声音却轻微而瘆人，随后还带来一阵叠风，不显半点自然。不经意间，五棵树的粗大的树枝上，分别多出了一个人。这五个人身着古装，和树下的那群人一样。只是他们都是清一色的武打服，黑色的，头上戴着一顶罩着纱的斗笠，外面还披着一身无顶长袖长风衣式的斗篷。甚至，他们还手执利锐，各式不同的，并且悠然挺立，居高临下，威风得很！他们站得十分随意，风一丝丝吹过，连半露出来的发丝都不动一下。

“前面精力充足，疾步如风，现在累得气喘吁吁，狼狈不堪，想必是脚伤了？”树枝上，五人中站在东侧的男子啧啧有声，且笑声朗朗。说话间，他举手起剑，不出鞘，摆手晃个三回，截成花式，剑逼出的威风顿时过出鞘后的寒光残影。

那似乎为首的男子的一系列言行，十分随意，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然而，纵使男子此处无意，树下的一群男女则不顾自身，赶忙列开阵队，将小女孩护在其中。刹那间，两两相逼，空气中也自然而然能闻到剑拔弩张的气息。

两方相持正是吃紧之时，那个为首的男子的头忽然动了一下，衣角向衣尾处骤然飘扬。不一会儿，他立刻察觉到背后有一股劲风袭来。一回头，果然看见一个身着灰衣古装的男子自树下凌空一跃，手执通体如乌金木般的长棍，忽左忽右，向为首的男子捅去。这架势，宛如蛟龙戏水。

灰衣男子很快，但为首的男子的目光更为尖利。两人相差三寸的距离，为首的男子慢条斯理地侧身撇过，躲过灰衣男子指来的一棍。灰衣男子的棍击扑空了，也难免暴露出他的破绽所在。为首的男子当机立断，不拔剑弩，而是利用破绽，中规中矩地击出一掌，拍在了灰衣男子的腰肋上。灰衣男子猝不及防，仅仅转身之际，就这样硬生生的被拍了下去。

那群男女见状，甚为着急。其中一个身穿白衣古装的男子踏步上前，撑住了灰衣男子。不过，因为余力未消的缘故，白衣男子接住灰衣男子的同时，差点儿摔飞出去。好在，那群男女看出端倪，便纷纷上前，及时立住他们俩，从而止了无关之损。

“师兄，你没事吧？”白衣男子将灰衣男子扶起，搭着他的肩膀问道。

“不要紧，我没事。”灰衣男子回答得十分坦然，只不过眉头却是紧锁着的。

“你我本一届同门，奈何你今天也来挡我的道，有意思吗？”站在树枝上为首的男子突然出声，令灰衣男子和那群男女的心顿然绷紧。

灰衣男子硬撑着腰肋，向上凝目而视为首的男子，边指指他，边指指他的同伙，懒得接此人的话茬，俨然说道：“你，还有你们，不要以为穿着长风衣，戴着斗笠，就可以完全掩饰你们的本心了。”

为首的男子沉默不语，仿佛没有听见灰衣男子的话。风，依然没有停止，肆意吹拂着在场所有人的衣角，任其飞扬。

灰衣男子见状，一手指定为首的男子，盯住他，咬紧牙关道：“你叛逆宗门，扰乱秩序也就罢了，心犹不足，竟然还想对小师妹下毒手！我还没问你，你又是何居心呢？”一听灰衣男子说出“毒手”二字，其他人纷纷面露怒色，手掌攥紧拳头，怎么也挣不开。他们当中的小女孩脸色泰然自若，炯炯目光，面容神采奕奕，就身上的气势而言不比她的师兄师姐差。

树下的人说的言语和摆的架子，树上那为首的男子置若罔闻，眼睛只顾抓着小师妹不放，嘴角一时扬起，哼的一声，交抱着双臂，突然间便笑呵呵的，好像一切皆在掌握之中：“废什么话，动手！”其他四个黑衣人得令，十分利索地掏出兵器，俯身从树枝上一冲而下，目标皆指向曾经的同门，尤其是那个身为小师妹的小女孩。

“姓朴的，你吃了豹子的心肝，胆子肥了，伤天害理了！”灰衣男子愤然怒吼。

不用灰衣男子发号施令，其他人早就怒不可遏。尽管他们当中有些人手无寸铁，却也将小女孩护在身后，与这帮乌合之众展开搏斗。这搏斗，是有血的。

一时间，天然穹庐之内，厮杀声不绝于耳，金属声更是冲天而起，惊得四周的鸟群颤动整片树林，吱吱呀呀，像枪林弹雨般望空飞散，直直冲入那没有太阳的天空。那里，只有惨淡的白云，徐徐吹来的清风……

竹林，傲然挺拨；小草，坚韧茁壮。竹林挨得紧，大多小草都挨着竹脚生长。阳光透撒着竹林，被团团竹叶一过滤，竹林下的世界便被渲染成了青灰色。光芒垂落而下，除了灰尘做着无规则运动之外，竹林、小草、山间小道，都形成一幅静谧的动态画卷。

夹着竹林两边的缝隙是山间小道，青石板所铺就的。沿着它悠悠走来，也不难发现矗立在竹林深处的古式藏书阁。这座三层的小型藏书阁，表面长面的青苔，油面也被刮下了些许，尽管未被竹林层层包围，但风仍然会将竹叶一一送上去，似乎有心无力。

青石小路远处，一个身穿棕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轻缓着步伐，沿着这个山径徐徐走来，身侧还跟着一个青年男子——他穿着的是休闲衣裤。进入竹林深处，一下子便豁然开朗，空旷的草地上正挺立着那座藏书阁。他们俩停在门前，却没有立刻进去。或者说是那个中年男子突然低下头，轻抚着那扇阁门，上面早就布满老旧的蛀痕，使他脸上的纹路又重了一些。

青年男子眼见中年男子这样，自然不多话，而是静悄悄地推开。谁知，青年男子只是开出门的缝隙，屋檐的灰尘便被抖落下来。等到阁门全部打开的时候，刹那间扑尘滚滚，弥满着天地。

中年男子瞬间从思绪中回神，对青年男子之失不予理会，而是与之散开尘雾，才慢慢等雾散完，走了进去。中年男子说道：“三年没来，这里的积尘就那么厚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藏书阁里面，十分黑暗，好似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一打开窗户，藏书阁的所有窗户，窗外的阳光便透过所有窗棂挥散进来。这一下，藏书阁从上到下，左左右右，全都和阳光里的灰尘共舞。亮堂堂的小阁楼里，好像是八卦通了法术的灵性，死去的人体一下子踏破了泥垣宫。

藏书阁在外看得显小，在内却五脏俱全。由底层延伸到高层，四壁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中间隔着的正是窗户，夹在两书架间的则是扶墙梯，以供登上第二层书架，第二层上第三层以此类推。从楼面往上一仰，可以直视楼顶。中央摆着书案，十分宽大，还是檀木制的。案上置放着凌乱的书籍，却显得那样的整齐，尽管隔着无氧的环境，然而摆在最上层的书面早已泛黄，堆在一旁的书法卷轴和书籍一样，不仅通体微黄，部分地方还有虫蛀痕迹，可谓受尽了岁月的侵蚀。至于同是木制的书架、墙壁及檀木书案，所以不腐不败，在于刷了多层不同的油漆，至今锃亮。

青年男子站在中年男子的旁边，看见中年男子依然是怀旧哀伤的模样，心下觉得无可奈何，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好挤着字眼说道：“表叔，我先去里面走走了。”说着，青年男子便环视着一楼的书堂，看到好的东西，就情不自禁地着手把玩。立于中央书案上的书稿，他也称心摸一摸、翻一翻。随后，他转身，目光便锁定了书柜上摆放的东西，不是单纯的书册，而是笔、墨、纸、砚，琴、棋、书、画，还有其他藏品。

青年男子仔细打量着柜子上的物什，眼睛的散光十分集中，每一件物品他都要端详良久。很快，他的目光便落在了一本相册上。这本相册并不出奇，普普通通，封面是棕色熟牛革皮制的，上面烫着四个金字，书云“岁月过往”。青年男子有感眼熟，好奇地取下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十个瘦金体小楷：敬仰陪伴我走过的岁月。接着，他一页页的，又翻着一页，发现照片上的内容无非就是记录日常。然而，当青年男子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时，不觉大惊一场。

照片上有两对男女，他们各自抱着自已的孩子，都是还在襁褓之中的婴儿。他们一字排开坐在长椅上，背靠着身后一棵挺拨苍劲的柏树，脸上都洋溢着欢欣的笑容。

青年男子认出了其中一对男女正是年轻时候的表叔和表姑，他们怀里的婴儿是他的表妹。至于另一对男女虽然陌生，却令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的眼神游移不定，看见照片下方写着字，一行又一行，十分遒劲潇洒，这是表叔的字迹。字的内容标注着时间、地点以及所谓何事，同时还写着这两对男女及其孩子的姓名——而这，恰恰就是惊到他的地方，他真的难以置信！

于是，青年男子朝着中年男子叫道：“表叔，快过来，有大事！”中年男子正在二层走廊，品着挂壁上的字画，凝着眼神不定，没有兴趣，便看见楼下的青年男子在叫自已，还叫得急促不堪。中年男子叹了一口气，只好收回思绪，赶忙朝着青年男子走去……

夜空漆黑无比，在月光的沐浴下焕发湛蓝的色彩；星辰灿烂无比，在月光的庇护下散漫着点点寒光。月亮是镶嵌在空中的蓝色宝石，挂在空中闪烁光华，与轻飘飘的烟云勾出冰冷的幻纱。晚风吹动了大地，也吹过了竹林，竹枝上簇簇绿叶，飘落到河面上，与碎银光芒荡起了涟漪。

河岸边铺满了鹅卵石，大的、小的、粗的、细的、碎的，无不接受河水拍岸的洗濯，还发出潺潺细语。这一处天地，在月光和星光柔和的融合下，云雾缭绕，本是俗的，渐成佳境时，却又不俗了。

中年男子心意繁乱，双眼难阖，只好起身，散散心，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这里。听着流水的声音，感受大自然深夜的静谧，仰望天上的星辰、月亮和烟云，美得很。但是中年男子却若有所思，深邃的目光满是忧愁，仿佛延续着白天在藏书阁时的心情。

“爸爸，都这么晚，还不睡觉，来这里闲逛什么？”清灵的声音嗔怪着，荡碎了静谧的环境，也让中年男子再次收回了思绪。

中年男子朝着声源定睛一看，一个身穿微紫色汉服、扎着高马尾的小女孩正向他徐步走来。小女孩很美，沐浴在银色的月光之中，与大自然完全融合在了一起，在她身上还散发着冰与雾的气息。

小女孩走到中年男子跟前，双眼瞥着中年男子，扬起嘴角，握住小手狠狠的在中年男子的手肘上就是一拳。中年男子只是微微一笑，说道：“小丫头，这么晚不睡觉，还有闲心走到这里，你不害怕吗？”小女孩哼地一声，双手靠前，说：“你都那么闲，我不睡觉，到这里来，不行吗？”听了女儿的话，中年男子顿时觉得哭笑不得，看了看女儿，轻抚着女儿的长发，还是妥协了：“行，行，行，咱银儿也算是长大了。”

可是，中年男子这句话一说完，和小女孩再无对话，好像被什么卡顿了一般。空气中，只留有风吹竹林的声音，还有河水拍着岸边鹅卵石的声音。好一会儿，小女孩率先出声：“爸爸，你今晚这样，是因为我在白天受到了师兄的追杀吧？或者说，你是在想妈妈？”中年男子听了，背靠的双手猛然攥拳，眉头紧锁，身体颤抖得很。小女孩看见父亲这样，赶紧拉住父亲的手臂，说道：“爸爸，我没事的……”

中年男子却突然放松了，说道：“过往的事情，缘由复杂，况且三年了，又何必追究呢？再多的话，就是让他别再乱来了。”接着，他又对女儿说：“我听说，你跟那个逆徒立下了三年之约，三年之内让你完全。不过，逆徒虽然会遵守，但是不代表他不会出尔反尔。所以，我让你表哥帮你搞转学，换一下环境，好避一下风头。”小女孩沉默不语，任由微风撩拨着她的长发，使得中年男子一时拎不清。

小女孩笑道：“爸爸，别说了，我还不知道你吗？以师兄的性格和能力，你是不可能让我去表哥那里的，因为他迟早会查出我在哪里，并且你不在我身边，我只会更加危险。所以说，你让我转学，去表哥那里，应该是另有所图了？”

小女孩最后一句问话，让中年男子将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些，随后无可奈何的笑了，只好说道：“你这丫头，脾气犟得很，长大后又把我的心思给摸透了。没错，爸爸让你离开，的确‘另有所图’，而这个‘图谋’，白天我和你表哥从楼阁回来时，你都听见了。”

小女孩听了，低下头来想了一会儿，就明白了中年男子的话，眼神反而愈发坚定，心怀坦然不已，微笑道：“放心吧，爸爸，我会帮你把那个人带回来的。”

清风萧瑟，竹叶飒飒，河流淙淙。中年男子见小女孩答应着，愣是呆了一阵子，目不转睛，眼睛满是愧疚的泪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忍住不再出声。小女孩明白怎么回事，踮起脚尖，伸手给父亲擦着眼泪，嫣然一笑：“爸爸，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在月光的照耀下，顺着鹅卵石的路，中年男子和小女孩离开了这里。清风徐徐吹过，不再随性。竹叶轻扬飘落，伴着河水荡漾的银光，与鹅卵石一起，在河面上被洗涤干净了。逐渐的，不再喧闹，一切归于宁静。

寂静月光的夜空之下，总比日光下照耀的世界还要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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