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市潜行

陆沉舟回到屋内，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他从旅行包底部翻出一套深灰色的运动服——这是他在苍岚上武大学训练时穿的，布料耐磨，颜色适合夜间行动。又找出一个帆布背包，将几样必需品装进去：一瓶水，一包压缩饼干，一把从学校仓库借来的砍刀，还有一个小型医疗包。

最后，他从钱包里取出仅有的527联盟币，抽出200元放在桌上——这是明天去购买一些必需品的钱。剩下的327元，他全部塞进贴身口袋。

他要先去一趟溟江市的黑市。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这种边境城市一定有地下交易场所，在那里可以买到一些明面上禁止或稀缺的物品——比如武器、药剂、以及情报。

他需要一张千络山的详细地图，需要了解最近山中的情况，还需要一些可能用到的特殊工具。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易容”。

陆沉舟走到房间角落那个简易的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而陌生的脸。

太年轻了。太干净了。这样的面孔在黑市那种地方，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

他需要让自己看起来老一些，沧桑一些，最好带点伤疤。

两百年逃亡生涯，他学过很多生存技能，其中包括简单的易容术。不需要多精细，只要能改变一些面部特征，让熟人认不出来就行。

陆沉舟从厨房里找出一小瓶食用油，又翻出一包从食堂带回来的胡椒粉。他将两者混合，调成一种深褐色的黏稠液体，然后小心地涂抹在脸上、脖子上、手臂上。液体干了之后，皮肤会显得粗糙暗沉，像是常年风吹日晒的佣兵。

他又用剪刀将头发剪短，剪得参差不齐，看起来像是自己随便剪的。最后，他从院子里拔了几根带有轻微刺激性的杂草，挤出汁液抹在眼角——这会让他眼睛微微红肿，像是熬夜或受伤的样子。

做完这些，他再次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至少老了十岁，皮肤暗黄，眼神疲惫，头发凌乱。虽然仔细看还是能认出原本的五官，但在昏暗的光线下，已经足够糊弄大多数人。

陆沉舟满意地点点头，换上深灰色运动服，背上帆布包。

出门前，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书桌上的分配书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像一块墓碑。

他关上门，没有锁——这房间里没什么值得偷的东西。

夜色深沉。

家属区一片寂静，只有风声穿过破败建筑时发出的呜咽。陆沉舟沿着阴影快速移动，脚步轻盈得像猫。两百年的逃亡让他习惯了在黑暗中潜行，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最安静的位置。

十分钟后，他翻过学校后墙的一处破损处，进入外面的荒野。

溟江市的夜晚比云渊市冷清得多。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巡逻的装甲车驶过，探照灯的光柱扫过路面。陆沉舟避开主干道，专挑小巷和废弃区域走。

他要去的地方，是城市东南角的“旧港区”。

前世在溟江大学待的那段时间里，他听说过这个地方——曾经的货运码头，大灾变后废弃，逐渐演变成黑市和灰色交易的聚集地。那里龙蛇混杂，只要有钱，几乎什么都能买到。

当然，也危险。

半小时后，陆沉舟站在了一排锈蚀的集装箱前。

旧港区比他想象的更破败。废弃的吊车骨架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的骸骨，地面上到处是积水坑，散发着腐臭的气味。远处有几处微弱的灯光，隐约能听到人声。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然后朝着灯光的方向走去。

越往里走，人声越清晰。陆沉舟看到几个简易的棚屋，里面有人在做交易。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变异的兽骨、不知名的植物根茎、锈蚀的武器零件、甚至还有几管颜色诡异的药剂。

空气里弥漫着烟草、汗臭和某种化学品的混合气味。

陆沉舟没有停留，继续往里走。他知道，这种摆在明面上的都是小打小闹，真正的好东西不会在这种地方交易。

终于，他来到一栋相对完整的仓库建筑前。门口站着两个壮汉，穿着破旧的作战服，腰间别着砍刀。他们看到陆沉舟，上下打量了一番。

“干什么的？”其中一个粗声问道。

“买东西。”陆沉舟压低声音，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沙哑一些，“地图，工具，还有情报。”

“有介绍人吗？”

“没有。”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50联盟币，递过去，“第一次来。”

壮汉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让开身子：“进去吧。规矩懂吧？别惹事，别问不该问的。”

陆沉舟点点头，推门进去。

仓库内部被改造成了集市。两侧是一个个用木板隔出来的摊位，中间留出一条通道。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老式的电灯悬挂在横梁上，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这里的人明显比外面多，也更多样。有穿着佣兵装备的武者，有裹着斗篷的神秘人，也有看起来像研究员的文弱男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警惕，交谈声压得很低。

陆沉舟沿着通道慢慢走，目光扫过两旁的摊位。

第一个摊位上摆着各种兽骨和牙齿，摊主是个独眼老人，正拿着一个小刷子仔细清理一块头骨。第二个摊位卖的是药剂，几管颜色各异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陆沉舟看了一眼标签——“初级力量增强剂”、“暗质亲和提升剂（伪）”、“伤口快速愈合膏”。

都是劣质货。真正的暗质药剂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公开售卖。

他继续往前走。

在第四个摊位前，陆沉舟停下了脚步。

这个摊位上摆着几张地图。有溟江市周边的地形图，有滨海防线的布防简图，还有……千络山的部分区域地图。

摊主是个戴眼镜的瘦削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正埋头在一本破旧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感觉到有人停留，他抬起头。

“需要什么？”

“千络山的地图。”陆沉舟说，“越详细越好。”

男人推了推眼镜，从摊子下面翻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地图，铺开一部分。

“这是三个月前的最新版本，标注了已知的凶兽活动区域、变异植物分布、以及安全路径。”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但不保证完全准确。千络山每天都在变，今天的安全路径明天可能就被某种新出现的植物堵死了。”

陆沉舟仔细看着地图。标注确实很详细，甚至有几个地方用红笔写着“危险——有三阶凶兽出没”。

“多少钱？”

“200联盟币。”

陆沉舟皱了皱眉：“太贵了。”

“嫌贵可以去别处。”男人收起地图，“但别怪我没提醒你，整个旧港区，只有我这儿有最新版。其他人卖的都是半年前的旧货，那些路线现在去就是送死。”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200联盟币。

男人接过钱，将地图仔细折叠好，递给他：“祝你活着回来。”

陆沉舟将地图塞进背包，又问：“你这里有没有采集特殊植物的工具？比如……处理月光蕨的容器？”

男人的眼神微微一变。

他上下打量了陆沉舟一番，压低声音：“你要去采月光蕨？”

“可能。”

“那可是要命的东西。”男人摇摇头，“月光蕨只在满月之夜出现，而且只生长在千络山深处的‘月影峡谷’。那里至少有十几头二阶凶兽，还有各种诡异的变异植物。我劝你，如果不是非要不可，最好别去。”

“我需要工具。”陆沉舟重复道。

男人叹了口气，从摊位底下拿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子。盒子大约巴掌大小，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这是特制的‘暗质保存盒’，内壁镀了一层暗质惰性金属，可以最大程度保持采集物的能量不流失。”他说，“本来是给那些采药人定制的，但那个人上个月进山再没回来……便宜卖给你，300联盟币。”

陆沉舟看了看自己口袋里仅剩的77联盟币。

“我钱不够。”

男人耸耸肩：“那没办法。这东西成本就高，再便宜我亏本。”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如果我用药剂配方换呢？”

“药剂配方？”男人挑了挑眉，“什么配方？”

“一种能快速止血、促进伤口愈合的药膏配方。”陆沉舟说，“效果比市面上卖的那些‘愈合膏’好三倍以上。”

这是他从晶体信息中找到的一种基础药膏配方，用料简单，工艺也不复杂，但效果确实不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时代，应该很有价值。

男人明显心动了。

“我怎么知道配方是不是真的？”

“我可以先告诉你一半材料和制作步骤。”陆沉舟平静地说，“你觉得有价值，我们再谈。”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跟我来。”

他收起摊位上的东西，领着陆沉舟往仓库深处走。穿过一道隐蔽的小门，进入一个更小的房间。这里像是他的工作室，墙边堆满了各种书籍、地图和工具。

“说吧。”男人关上门。

陆沉舟快速报出了配方的前半部分：三种常见变异植物的名称、处理方式、以及初步融合的温度和时间。

男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配方……你从哪里得到的？”

“这不重要。”陆沉舟说，“剩下的部分，换你的保存盒，再加一些情报。”

“什么情报？”

“关**络山中‘龙血藤’和‘千年铁木’的传闻。任何信息都可以。”

男人沉吟了片刻。

“保存盒可以给你。情报……我确实听说过一些东西，但不能保证真假。”

“没关系。”

男人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快速写下了配方的后半部分。陆沉舟确认无误后，将完整配方口述给他。

“现在，说说你知道的。”陆沉舟说。

男人收起配方，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龙血藤，我只听一个老采药人提过。他说二十年前在千络山主峰北侧的‘断魂崖’附近见过一株，藤蔓赤红如血，夜间会发出微光。但那里是四阶凶兽‘赤磷蟒’的巢穴，没人敢靠近。”

“千年铁木……这个传闻更多一些。据说千络山深处有一片‘铁木林’，树木的木质坚硬如铁，刀斧难伤。但具体位置没人知道，因为去过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迷路后疯疯癫癫地跑出来，说的话没人听得懂。”

男人吐出一口烟圈：“这些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传闻了。现在千络山比那时候危险十倍，那些地方就算真的存在，也不是你能去的。”

陆沉舟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谢谢。”

“不客气，交易而已。”男人将保存盒递给他，“最后给你个忠告：如果你真要去那些地方，最好等满月之后再去。满月之夜千络山的暗质能量会异常活跃，大多数凶兽都会进入躁动状态，但也有少数会因此蛰伏。另外……小心‘人’。”

“人？”

“对。”男人压低声音，“最近山里不太平。除了凶兽和变异植物，还有别的东西。上周有个佣兵小队从山里逃出来，说看到了‘影子’——不是凶兽，是人形的影子，速度极快，能在树木间跳跃。他们队里三个人，只活下来一个，还疯了。”

陆沉舟心头一凛。

人形的影子？在千络山深处？

“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男人摇摇头，“可能是某种新的变异生物，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总之，小心点。”

陆沉舟点点头，将保存盒收进背包。

离开仓库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夜色更深了。旧港区的灯光熄灭了大半，只有零星几处还亮着。陆沉舟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轻、更快。

脑海中，那些信息在翻涌。

龙血藤在断魂崖，那里有四阶凶兽。千年铁木在未知的铁木林，去的人非死即疯。月光蕨在月影峡谷，满月之夜出现，周围有二阶凶兽。

每一样都危险至极。

但每一样，他都必须得到。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半。

陆沉舟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翻墙进了校园，然后悄无声息地来到后山脚下。

从这里开始，就是千络山的外围区域了。

他找了一处相对隐蔽的岩石缝隙，将背包放进去，自己则靠坐在岩石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两个小时，在天亮前进山。

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能听到夜风穿过山林的呜咽，能听到草丛里虫子的鸣叫。

还有，自己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两百年前，他在绝望中重生。

两百年后，他在绝境中再次启程。

这一次，他不会输。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为了逃亡而活。

他是为了那些还没被践踏的希望，为了那个还没失去光明的女孩，为了那个曾经赠予他双眼的陌生人。

更是为了，掌握自己的命运。

陆沉舟缓缓睁开眼睛，望向东方天际。

那里，第一缕晨光正在黑暗中孕育。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他的征途，也即将开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云渊市。

流云阁的毕业聚会刚刚散场。

贺峰喝得有点多，被两个同学扶着走出酒楼。他迷迷糊糊地四处张望，嘴里嘟囔着：“陆小舟呢……他怎么没来……”

苏清婉走在人群稍后的位置，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但眼神有些游离。

她也注意到了陆沉舟的缺席。

那个曾经帮她分析试卷、解答疑难的同桌，那个在毕业分配大会上平静接受“发配”的青年，那个在她礼貌祝福后同样礼貌回应的陌生人。

他到底去了哪里？

“清婉，走啦！”前面的女生回头喊道。

“来了。”苏清婉收回思绪，快步跟上。

夜色中，流云阁的霓虹灯渐次熄灭。

属于大多数人的青春盛宴，已经落幕。

而属于少数人的残酷征途，才刚刚开始。

千络山深处，一声悠长的兽吼穿透夜空，惊起一片飞鸟。

陆沉舟背起背包，踏入山林。

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郁的黑暗中。

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再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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