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碗

天未亮透，王老三醒了。

他盯着屋顶横梁上那张蛛网。三个月前，翠儿还要扫掉它。他说留着抓蚊子。翠儿戳他额头笑：“杀猪的，倒对蜘蛛心软。”

现在翠儿不在了。飞虫死在网里。

王老三撑起身，骨头嘎吱响。镜中男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曾经能提半扇猪的胳膊，如今皮包骨。墙角的屠刀蒙了灰——他一个月没碰了。

厨房有声音。

柳氏又来了。

自翠儿走后，这位岳母每天雷打不动来做饭熬药。起初他感激，后来村里闲话四起。连他自己也开始怀疑。

推开厨房门，柳氏背对着他搅动药罐。今天她穿了件水红衫子，衬得脖颈雪白。鬓边那朵紫野花新鲜得像刚摘的。

“娘，您不必天天来。”王老三声音沙哑。

柳氏转身，脸上漾开笑：“药马上好。”她走近递过碗，王老三碰到她手腕——冰凉得不似活人。

药汁黑褐，泛着诡异光泽。

“喝啊。”柳氏眼神温柔却不容拒绝。

王老三闭眼灌下。苦得舌根发麻，但胃里很快泛起暖意。这感觉让他既舒适又不安。

“翠儿要是看到你这样，该多难过。”柳氏接过空碗。

提到翠儿，王老三心脏一紧。他想问的很多：翠儿怎么走的？柳氏夜里为何对着月亮比划？手腕青印是什么？

话到嘴边却变成：“今天我去镇上买肉。”

柳氏点头：“是该走走了。后山金银花开，我下午去采些给你泡茶。”

她转身出门，红衫子在晨光中刺眼。

王老三想起翠儿下葬那天。柳氏哭到昏厥，一身素白戴白花。

才三个月，白花换成了紫花。

镇上肉铺前，摊主老陈看见王老三吓了一跳：“老王？你咋瘦成这样？”

“病了。”王老三挑了块五花肉。

老陈压低声音：“听说你岳母...变年轻了？”

王老三手一紧。

“都是瞎传。”

“邪门啊！”老陈凑近，“我媳妇前儿看见柳氏在河边洗衣，皮肤水灵得跟大姑娘似的。她五十了吧？正常吗？”

王老三拎肉就走，背后目光如芒在背。

路过道观时，他停下脚步。破旧山门半掩，诵经声传来。清玄道人是这一带最有名的道士。王老三从前不信这些，现在...

“施主有心事？”青衣道人站在门口，四十来岁，眼神深邃。

“眉间聚黑气，印堂发青。邪祟缠身之兆。”清玄走近细看他，“家中有人新丧？”

王老三心头一震：“我妻子三个月前...”

“暴毙？”

“您怎么知道？”

“随我来。”

道观后院槐树下，清玄听王老三说完这三个月：翠儿暴毙、自己消瘦、柳氏变化、每日汤药。

“药渣倒在哪里？”

“后院墙角有个坑。”

“带我去看。”

午后回到屠户家，柳氏不在。

墙角浅坑里堆着黑药渣。清玄用树枝拨开细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当归、黄芪、枸杞...都是补药。”他顿了顿，“但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

清玄挑起几根头发：“血竭，还有...人的头发。炼过的，蕴含精气。你岳母在用自己精元为你续命。”

王老三后退两步：“为什么？她只是翠儿后娘...”

“这正是问题。”清玄望向后山，“带我去她采药的地方。”

后山金银花开得正盛。清玄在花丛边拔起一株暗红草：“噬魂草。只长在阴气极重之地——有邪祟出没处。”

王老三想起柳氏腕上青印，心头一沉。

“你妻子不是死于心梗。”清玄直截了当，“她是被‘噬魂祟’吸干精气。这邪祟专找心思沉重之人。翠儿生前是否常忧心？”

王老三眼眶发热。翠儿总担心他杀生遭报应，夜梦血猪索命。他总笑她多想。

“现在它盯上你了。”清玄盯着他，“你伤心过度，阳气衰弱，正是好宿主。你岳母用噬魂草激发自身精气，混合精血头发熬药为你续命。但这是饮鸩止渴——她每渡你一分阳气，自损十分根基。她看似年轻，实是精气外溢的假象。她在燃烧寿命。”

王老三想起那刺眼的红衫子——不是喜庆，是生命疯狂燃烧的颜色。

“她为何要这样？可以不管我的...”

“今夜子时我来作法。在此之前，莫打草惊蛇。”

黄昏时柳氏回来，竹篮满是草药。她脸颊泛红，确像年轻妇人。

“这位是清玄道长，路过讨水。”王老三按教好的说。

柳氏点头，眼神审视：“道长从镇上来？”

“云游四方。”清玄作揖，看向她篮子，“施主采的药，是治心悸的？”

柳氏手一紧：“家人睡不好，采些安神。”

“安神用柏子仁、远志。这红茎草是烈物，伤身。”

柳氏脸色微变：“多谢提醒，我自会斟酌。”

晚饭时，王老三偷看柳氏。她吃得少，一直给他夹菜。烛光下腕上青印明显。

“娘，手上印子怎么弄的？”

柳氏拉下袖子：“采药被藤蔓缠的。”

“我看看。”

她躲开了：“真的没事。快吃吧。”

清玄默默吃饭，眼神锐利。

子夜将近，王老三悄声下床。院中清玄已布好法坛：方桌摆香炉、铜铃、八卦镜、清水碗。

“站中间。”

清玄燃香念咒，沾水弹他额头。

冰凉刺骨。

院温骤降。王老三呼出白雾。八卦镜影像扭曲——镜中他肩上趴着团黑影，正张嘴对准他后颈。

“果然附身半月了。”清玄凝重道，“若非你岳母以精元相护，你早没了。”

“现在怎办？”

“引出炼化。但这需你岳母配合——只有她身上噬魂草气息能引邪祟离体。可这样她有性命危险。”

“不行！”

“我也说不行。”柳氏声音从后传来。

她披衣立于檐下，散发在月光下泛银白。此刻她褪去白日娇艳，显出这年纪该有的苍老。

“道长不必费心。”她走来，腕上青印已蔓延至小臂，“这是我欠翠儿的，该我还。”

清玄叹息：“续命术逆天而行，你再撑不过三月。”

“三月够了。”柳氏看王老三的眼神温柔如看亲儿，“够养好他身子，够他重新拿刀，够他...忘掉翠儿开始新生。”

王老三跪地磕头：“娘，我不要您这样！不能再失去您！”

柳氏扶他，粗糙手掌擦他泪：“傻孩子，翠儿走那晚我就该跟着。现在能救你，是我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事。”

清玄沉默良久：“还有个办法。”

“噬魂祟怕至亲执念。王施主，翠儿下葬时可陪葬何物？”

王老三想起那对银镯——翠儿娘留的嫁妆，从不离身。下葬时他想留，柳氏说：“让她带走吧，那边也要体面。”

“一对银镯。”

“银器通灵。若引翠儿执念入镯，或可制克制法器。”清玄看柳氏，“但这需你配合——以你血为引，噬魂草为媒，在翠儿坟前作法招她残魂。只是...”

“只是什么？”

“残魂招来便不能往生，永困镯中。施法者因触阴司禁忌，折损阳寿。重则...”

“我做。”柳氏毫不犹豫，“翠儿知道能救老三，定会同意。”

王老三想反对，但柳氏眼中狂热的决绝让他语塞。

“明晚子时，翠儿坟前。”

当夜，王老三辗转难眠。隔壁传来压抑咳嗽——他从不知柳氏身体这么差。

天亮前他迷糊梦见翠儿。碎花褂子，白雾中对他笑。

“好好照顾娘。她苦了一辈子。”

他想抓她，手却穿过雾气。

醒来枕巾湿透。

清晨，柳氏照常熬药。王老三接过一饮而尽——他知道这药里有柳氏的生命。

“我去镇上买香烛纸钱，明晚用。”

“我陪您。”

“不用。”柳氏顿了顿，“老三，若明晚我...回不来，后屋床底有木盒。里面是我攒的钱，还有...翠儿小时候的画。”

“您别说这话。”

柳氏笑笑：“人早晚有这么一天。只是遗憾...没看到你娶妻生子，没抱上孙子。”

她转身出门，红衫在晨风中如将凋的花。

清玄悄至身边：“她早存死志。救你是她活着的唯一理由。”

“为什么？她只是后娘...”

“后天缘分，有时比先天血缘更重。”

镇上纸扎店，老板娘认得柳氏：“给翠儿上坟？”

“三年祭快到了。”

“唉...你也别太难过，看你这阵气色好了。”

柳氏笑笑。气色好？是回光返照。

出店遇刘寡妇拦路：“哟柳婶，这衣裳俊！常往王老三家跑？女儿走了，女婿一个人是该照顾...”

柳氏脸色一沉：“刘嫂子说话讲良心。老三是我女婿，照顾他是本分。”

“本分？”刘寡妇嗤笑，“什么本分穿红戴花？你那点心思谁看不出？翠儿才走三月你就...”

“闭嘴！”柳氏厉喝，眼神如冰，“我柳桂枝行得正坐得直！再胡言乱语，小心烂舌头！”

刘寡妇吓退。

柳氏浑身发抖——不是气，是因时日无多，再没时间澄清污言了。

回村后她绕去后山翠儿坟前。

坟头已长草。碑上刻“爱妻翠儿之墓”。柳氏跪抚冰凉碑石。

“翠儿，娘来看你。明晚娘要做件事，可能扰你安息。你别怪娘，娘是为救老三。你那么爱他，定希望他好好活，对吧？”

山风过，松摇如应。

她从怀掏小布包——翠儿头发和碎花褂布片。

“你若在天有灵，就帮娘。让娘成功，让老三活。这样娘到下面，也有脸见你。”

她坐至夕阳西斜。

院中王老三在劈柴。他换了干净衣，刮了胡子。虽瘦，眼中有神了。

“娘，回来了。”

这声“娘”让柳氏心暖。

“嗯，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晚饭三人围坐难得平和。清玄讲云游趣事，王老三说村里琐事，柳氏静静听，不时夹菜。

像极了一家人。

饭后清玄备法器：朱砂、黄纸、铜钱、红线...王老三帮忙，柳氏慢收碗筷——似要把每个细节刻进记忆。

夜深，王老三送柳氏回房。门口她忽转身轻抱他。

一触即分。

“好好活着。”她关门。

王老三门外听见压抑哭声。很轻，却锤砸心上。

明天，一切将揭晓。

命运齿轮已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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