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金丝笼

冯玉耳生病之后，一九五八号别墅随之被定性为“鬼窟”，被家政市场，贴上封条，禁若寒蝉，无人敢入内做工。

昔日，应聘一九五八号别墅的队伍，能从地铁站排到别墅区，足有两公里长。如今，任凭冯华山夫妇如何客气，薪酬开得多高，也找不到帮手了。即便偶尔有人进来，不到半天时间，必定默默离开。

留不住女工，他们转而尝试请男保姆，然而男保姆离开的速度更快。其间，有四名女工被救护车送进医院，六名男保姆横着被抬出院门。

这十人均为家政行业翘楚，不仅胆大心细，且拥有大学学历，属“信息派”弟子，堪称文武双全的男女学霸。

他们甘冒生命危险，挺进一九五八号别墅为佣人。其动机多样：有的为同情冯玉耳的遭遇；有的要做冯玉耳的贴身保姆；还有的要为冯玉耳驱魔除鬼；更有人要维护别墅区的形象，当然，亦有人为参观一九五八号别墅而来；为体验生活而来，为搜集冯华山和燕门玉糜烂生活照片而来，更有甚者为了倾听“东邪黄药师”弹奏碧海潮声曲，为感受“北丐洪七公”深厚内力与巨大杀伤力的，却没人拯救伪善人性而出。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反正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冯玉耳犯病时发出的声音将他们撩倒，伤及五脏六腑，无法起身。

时至今日，仍有两人卧病在床，每逢刮风下雨便肌肉酸痛、关节疼痛，叫苦不迭。还有两人住在重症病房，生命垂危。出于安全考虑，冯华山夫妇通告亲朋好友不得探视，以防抓伤、挠伤，声波击伤。

另有六名男性保姆曾潜入一九五八号别墅卧底，因冯玉耳的病情处于变异期，他们的伤势为此反复无常。

这六人听见冯玉耳的叫声后，脱下衣服裹在头上，一手捏住鼻子，一手匍匐前进，爬出别墅大门，钻进小河中，方才保住脏腑无损。因受惊吓而神经失常。后经核实，他们是内家高手，练过特殊训练，会闭气功夫，懂得逆流之法，方得幸存。

总之，这十人离开后，再无人敢踏入一九五八号别墅做工。

冯玉耳犯病时的叫声，既非歌唱，也非鬼嚎，倒像一对青年男女在峡谷中吹箫，又似金庸笔下吹奏碧海潮声曲的黄药师。

声音变化尚可忍受，其撩人心魄、引人遐想、令人头脑发热的特质才最要命，最令人难以抵挡的是其中深厚内力与巨大杀伤力。

听者若不能及时有效防护，轻则五脏六腑受损，重则一命呜呼，可谓杀人于无形。

两位老婆子——即冯玉耳的奶奶（杨淑珍）和姥姥（燕门关）——戴着耳塞和隔音罩，远离病人，才保有安全。她们尽全力留下，只为照顾孙女冯玉耳的起居。

人生关键时刻，往往奶奶和姥姥比父母更可靠！

墨掉走出地下室来到地面时，两位老婆子便告诉他：“小墨，楼上是我们的孙女，她得了怪病，叫声十分可怕。”

“什么怪病？”

“不知道。”

“没看大夫吗？”

“看了很多大夫。”

“治不了？”

“唉！”胖婆子奶奶和瘦婆子姥姥摇头叹息，眼泪早已流干。

墨掉暗忖：等我的农民功，阴阳眼，嗅觉大法，狗腿功修成之后，一定要搞清是非黑白，因而说，“你们别难过。”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离开，就会照顾好玉耳。”

我有干奶奶和干妈作后盾，害怕什么？因而说，我也留下来陪你们。”

“好，”两婆子抓住墨掉的手感激不尽。

冯玉耳不犯病时，姥姥和奶奶便尽量多陪她说话，洗漱，晾晒、准备食物。冯玉耳犯病时，她们就要戴上耳塞和隔音罩，躲进自己房间，不敢出门。

为防冯玉耳犯病时跑出去伤人，害怕冯玉耳的叫声惊扰别墅区，冯玉耳的卧室窗户被钉死了，门外额外加装了一把大铜锁。

每逢刮风下雨恶劣天气，大白天，冯玉耳也会犯病。遇到雨季黄梅天，甚至连饭都吃不上，接着犯病。

卧室铜锁的钥匙仅由姥姥杨淑珍和奶奶燕门关掌管，未经她们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冯玉耳如同被关在铁笼中的鸟儿。

两位老婆子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总将铁门紧锁。她们在，冯玉耳就在；她们若不在了，冯玉耳恐怕就得死在这别墅里。

每月总有几天晴朗日子，两位老婆子会在院里晾晒衣物，会推着轮椅，陪着玉耳在院里说话，主要是晒太阳增加阳气。

有一回，她们推着轮椅走进花园，将玉耳从轮椅上抱出，安放在木椅上。一人站在玉耳身前，一人立于身后，扶着身子，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天。

冯玉耳问：“奶奶，我爸爸多久没回家了？”

杨淑珍一时语塞，她揉着玉耳的手背，思忖着该说华山忙还是直言不归。她为难地蹲下身，将玉耳一条腿揽入怀中揉捏着，低声道：“他……很久不回了。”

冯玉耳又问：“姥姥，我妈妈回过家吗？”

燕门关泪眼朦胧地望着外孙女的头发，无言以对，只得拿起梳子，一边轻轻梳理，一边掩饰内心的酸楚：“你妈……也没回。”

冯玉耳看看奶奶，又回头看看姥姥：“那我那些同学、朋友……来过吗？”

杨淑珍与燕门关对视一眼，明白玉耳是在问前男友钱不尽。

钱不尽与冯玉耳是青梅竹马，曾在草坪上私定终身，在竹林里偷尝禁果。虽人未至，信却来了，被姥姥和奶奶截而不发。

冯玉耳是高考状元，钱不尽就读普通大专。美好恋情因分差悬殊，家庭悬殊，惹得一九五八号别墅内众人不满——三等生追求女状元，无异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们把钱不尽逐出门外，自此断绝往来。

杨淑珍说：“玉耳，你别怪奶奶和姥姥。今天跟你讲句实话，自你生病后，就没什么同学、朋友、亲戚，邻居来咱家了。”

“不来就不来吧。”

“实话讲，冯家和燕门家的亲戚们，也都不来了。”

“都是我不好……”

燕门关接口道：“一年前，连你爸爸妈妈都搬到别处去住了。”

“不能怪他们，谁让我有病呢。”

燕门关抹了把泪：“我们得的是怪病。”

“我知道。再有钱，也治不好的病！”

杨淑珍黯然道：“咱们……咱们被判了死刑。”

“他们……抛弃了我们！”

燕门关长叹一声：“别再想钱不尽了。”

“昨晚梦里，他来看我了……我想见他。”

杨淑珍哽咽道：“不是奶奶姥姥心狠，不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我们女人没了健康，就什么都没了。”

“什么钱不尽，什么青梅竹马，”燕门关补充道，“都跟咱们没关系了。”

“不管怎么说，”冯玉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执拗，“我还是想见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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