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微笑下的追问

冯华山笑眯眯问，“莫调？”

墨掉回应道：“对！我叫墨掉。你有什么话要问吗？”

冯华山若有所思地重复：“莫调，莫调……”他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微笑——那笑容仿佛是他永恒的表情。他笑着问：“你和那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莫言’是老乡？”

墨掉内心一阵恼火，差点想啐他：堂堂地产大亨竟问出如此不着边际的问题！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妥——这些老总心思深沉，行事往往出人意料，否则也坐不到这个位置。他这么问必有深意，不可掉以轻心……于是答道：“他是高密的，我是城关镇的，一个在北一个在南，相距挺远的。”

“哦，”冯华山笑容依旧，“是挺远的。不过你们同姓嘛。”

“不同姓！”墨掉唯恐一时不慎辱没了祖宗，急忙解释，“他是‘莫得话说’的莫，我是‘墨水’的墨，不是一个姓。”

“莫水莫盐，”冯华山笑眯眯地念叨着，“告密城关镇……”

“‘莫水莫盐告密城关镇’？”墨掉心里嘀咕，“这说的是什么屁话？难道是想借莫言的名头给我撑腰？试探我会不会攀附名人？”

然而，“城关镇”三字触动了墨掉对代课老师冯玉耳，母亲，同班同学冯玉耳的思念，一股酸楚涌上鼻尖。为掩饰内心情绪，他略显多余地补充道：“又叫通江。”

“城关镇？”冯华山凝视着墨掉，“你是城关镇人？”

“嗯。”

“几岁了？”

“十九，虚岁二十。”

冯华山目不转睛地看着墨掉，若有所思。墨掉忍不住问：“你知道城关镇？”

冯华山微微低头，那惯常的笑容里竟透出一丝难过。墨掉不明所以，不便追问，抬头环顾四周。金碧辉煌的大厅布满灰尘，让他联想到大雄宝殿的积尘，心中油然升起敬畏。

冯华山突然抬头，笑容重现：“提起城关镇，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墨掉本想问是哪个城关镇，那个故人，却已无插话之机。冯华山紧接着问：“你一直住在地下室？”

“是的。”

“一个月了？”

“是的。”

“有什么想法没有？”冯华山的目光始终锁定着他。

墨掉略一低头：“那里挺好的。”

“挺好的？”冯华山追问，“没想过离开？”

墨掉暗忖：这是要赶我走？我又没白吃白住，每天起早贪黑收拾院子，从未懈怠。院里的杂草、藤蔓、蛛网、蜂巢，都清理干净了。想到这里，他回道：“没想。”

冯华山突然站起身问道：“你听不见楼上的声音？”

墨掉立马反问：“什么声音？”

“就是…。”

他们的这场谈话，本就带着几分无奈，因此两人聊得云遮雾罩，非常吃力。

冯华山谈得馒头汗，墨掉恪守出门在外少说为妙，一个说，另一个沉默不语；一个问一句，一个只答一句，既不多问，绝不多言。这让冯华山颇为不爽，他期望墨掉能像下属汇报工作般，将所知之事详尽道来，墨掉却偏不遂他愿，不仅话少，回答更是极尽简洁，这份沉得住气的定力，让冯华山无计可施。

冯华山心中疑窦丛生，有些话难以启齿，便盼着墨掉能主动吐露。墨掉偏偏不接招，令他大为光火，最令他煎熬的，恰恰是他迫切想知道的——这关乎玉耳的病情。他终于按捺不住，单刀直入：“这段时间，你在地下室有什么感觉吗？”

问罢便静坐不动，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墨掉，判断其言辞真伪。

墨掉见他面色红润，笑容和蔼，一副慈父模样，确有倾诉的冲动，但他摸不透冯华山话语的深意，更不知对方究竟想从自己这里探听什么。为免惹是生非，墨掉打定主意少说或不说，非说不可时，也只拣些无关痛痒的话，再说大老板向来话少心思重，何况冯华山是两家上市公司的掌舵人，精明过人，他问地下室，就回答院子里的事，他问花园里的事，就回答地下室，打定主意后，墨掉抬头看了冯华山一眼，回道：“我一直在院子里干活。”

“没听到什么声音？”

“一到夜里就困得不行，早早就在地下室睡了。”

“没什么声音吵到你？”

“第二天起床还是两位奶奶叫的我。不是赖床，实在是地下室太安静，太适合睡觉休息了。”

“你没听到叫声和震动？”

“没钟表，不知天亮。早餐后两位奶奶不是让我买菜，就是打理花园，总有事做，没闲着。”

“没听到什么声音？”冯华山紧追不舍｡

“活儿干累了就想睡，睡着了啥也不知道。天黑了回地下室休息，天亮了奶奶叫起床吃早饭，接着干活。有时在地下室看书，那儿隔音好，特别适合休息。”

“你是听见了不敢说？”

“我什么都没听到，无话可说。”

冯华山目光如炬，仿佛在说：楼上那富有韵律的声响，连地下十八层都能听见、感觉到；那种震动，整栋楼的每个角落都逃不过，是人都能听见，都能感受到。

“你没说实话。”

“我一直在说实话。”

冯华山挺直身体追问，“真的一点声音都没听见？”

心跳也是声，墨掉不能说没有。再说，听没听见，两位婆子亲眼所见，难道没告诉他？墨掉摇摇头，“没听见。”

“不！”冯华山霍然起身，“你肯定听见了！你是害怕，不敢说！”

墨掉既不敢不说，也不敢乱说，闭嘴什么都说了。冯华山知道是什么声音，为何非要他来说破？他心中不忿，也站起来反问：“我为何要说谎？”说完转身欲走。

“没说不信你。”冯华山抢上一步抓住墨掉的手，将他拉回座位，“小墨，我没别的意思。”

墨掉见他满脸真诚，隐带痛苦，便没再计较，安静坐下。他正欲施展“嗅觉大法”探查有无欺瞒，或是什么难以启齿的痛楚，忽觉冯华山可怜得连话都说不出口，又准备动用“阴阳眼”观其心海，却被冯华山的话打断了。

“小伙子，这房子不安全，我没办法让你继续住这儿了。”他叹息一声，沮丧地望向窗外。然而，即便痛苦，他脸上仍挂着微笑，坐姿依然笔挺——这便是冯华山，冯董事长！

“家里不安全？不能住人？”墨掉满腹疑团，再次站起，审视着冯华山。那张红润的圆脸上，金边眼镜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光洁明亮，闪耀金光，笑意盈盈。即使此刻难过落泪，也显得亲切。

墨掉再次环顾大厅：墙上的画精美绝伦，家具华丽考究，地板一尘不染。想到那两位衣着体面的胖瘦婆子，实在感觉不到危险。

他心中暗骂：“龟儿子，这房子没异味，没霉变，哪儿都干净，哪儿都安全。要赶我走明说，拐弯抹角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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