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香山遗珠录》作者: 彭林生 玉彭文艺
第一章 残府余烬夜惊魂
时值深秋,霜降已过,北地的寒风早早便透骨而来。荣国府那曾经朱门绣户的府邸,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抄家的官兵早已离去多时,留下的却是比秋风更冷的萧瑟。府中值钱的物什被搜刮一空,连那些雕梁画栋上的金漆都被刮去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木色,像是被剥去了华服的老人,赤裸裸地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贾宝玉蜷缩在怡红院东厢房的角落里,身上只裹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这袍子还是袭人临走前偷偷塞给他的,说是从旧箱底翻出来的,虽不华贵,却能御寒。袭人自己却跟着王夫人被发配到了南边的庄子上去,临别时那双含泪的眼睛,宝玉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二爷,您要保重……”袭人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将一个小包袱塞进他手里,“这里头有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些碎银子,您……您省着些用。”
宝玉当时只是茫然地点点头,看着袭人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押解的差役走了。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都要塌下来。荣国府门前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宝玉站在门内,透过半掩的朱漆大门缝隙往外看,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如今已是半月过去。
“咕噜——”
腹中传来一阵响动,宝玉这才想起,自己从昨日晌午到现在,还未曾进食。昨日剩下的半个冷馒头早已吃完,今日一早起来,只在院中的井里打了些冷水喝。那井水冰凉刺骨,喝下去只觉得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整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缓缓站起身,腿脚因久坐而有些发麻。推开厢房的门,一股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喷嚏。院子里落叶堆积,无人打扫,那些曾经被精心修剪的花木如今都枯黄了,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海棠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只只绝望的手。
宝玉踩着落叶往厨房方向走去。抄家之后,府里的下人大多散了,只有几个老仆还守着这空荡荡的府邸。王善保家的前日也走了,说是要回乡下投奔亲戚。如今偌大的荣国府,竟只剩下宝玉一人。
厨房在后院的东侧,原本是府中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每日里炊烟袅袅,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十几个厨娘、帮厨忙进忙出,为上下几百口人准备饭食。宝玉记得,林妹妹在时,常嫌厨房做的菜油腻,他便偷偷让晴雯去小厨房另做几样清淡的。晴雯手巧,做的胭脂鹅脯、火腿鲜笋汤,林妹妹吃了总能多进半碗饭。
想到林妹妹,宝玉的心口又是一阵绞痛。
他推开厨房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灶台冷清,锅碗散落一地,有些已经碎了。米缸倒在地上,里头空空如也。面缸里还剩些底子,但早已生了虫。宝玉蹲下身,在灶台下的角落里翻找,终于在一个破瓦罐里找到了小半罐粗盐,还有一小袋发了霉的黄豆。
他将黄豆倒出来,仔细挑拣着。霉变的豆子占了大半,能吃的不过十几粒。宝玉将那些还算完好的豆子收在手心,又到院中的井边打了水,就着冷水将豆子吞了下去。豆子硬邦邦的,嚼在嘴里有一股生涩的苦味,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这便是今日的早饭了。
吃完那十几粒生黄豆,宝玉觉得胃里稍微有了些东西,但饥饿感并未消退,反而更加强烈了。他坐在井台边,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想起从前这个时候,该是各房请安的时辰了。
老太太还在时,每日清晨,各房的主子都要到荣庆堂请安。宝玉总是去得最早,因为老太太疼他,常留他在身边说话。王夫人、邢夫人、凤姐姐、林妹妹、宝姐姐、三妹妹、四妹妹……一大家子人聚在一处,说说笑笑,热闹非凡。老太太常让人端上各色点心,枣泥山药糕、桂花糖蒸栗粉糕、藕粉桂糖糕……宝玉每样都尝一点,剩下的便分给丫头们。
“宝玉,你尝尝这个,新做的玫瑰酥。”林妹妹常将碟子推到他面前,眼里含着笑意。
“二哥哥,这个杏仁茶好喝,你多喝些。”宝姐姐则会亲自为他斟茶。
那些日子,仿佛就在昨日,又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啪嗒——”
一滴水珠落在手背上,宝玉这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何时流了泪。他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身往屋里走。不能这样,不能总是沉湎在过去。如今府里只剩他一人,他得想法子活下去。
回到厢房,宝玉在破旧的床榻上坐下,开始清点自己剩下的东西。袭人给的那个小包袱还在,里头有三件换洗衣裳,都是半旧的,但还算干净。还有一个小荷包,装着约莫二两碎银子。这是袭人攒了许久的体己钱,如今全给了他。
二两银子,在从前不过是一顿饭钱。宝玉记得,有一次他和薛蟠等人去酒楼,一桌酒菜就花了二十多两。可如今,这二两银子却是他全部的家当。
得省着用。
宝玉将荷包仔细收好,又翻看那几件衣裳。除了身上这件青布棉袍,还有一件月白色的夹袄,一条深蓝色的棉裤,一件灰鼠皮的坎肩。那坎肩还是林妹妹在世时给他做的,针脚细密,领口处绣着几片竹叶。宝玉抚摸着那竹叶,眼眶又湿了。
“二爷,二爷!”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声。宝玉一愣,这声音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他起身开门,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跑进院子,竟是贾环!
贾环穿着一身破旧的褐色短打,脸上沾着灰,头发散乱,气喘吁吁地跑到宝玉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二、二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环儿?”宝玉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跟着赵姨娘……”
“娘、娘她……”贾环话未说完,先哭了起来,“娘她昨儿夜里没了!”
宝玉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赵姨娘虽然素日里刻薄刁钻,与宝玉不睦,但终究是父亲的妾室,是他的庶母。抄家之后,赵姨娘和贾环被发配到城外的庄子上做苦工,宝玉原以为他们至少能保住性命,没想到……
“怎么回事?”宝玉稳住心神,将贾环拉进屋里,关上门,“慢慢说。”
贾环抽抽噎噎地说了经过。原来他们被发配的庄子是王家的产业,庄头是个狠角色,见他们是罪臣家眷,便往死里使唤。赵姨娘身子本就弱,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前日便病倒了。庄头不但不给请大夫,反而说她装病偷懒,罚她跪在院子里。昨夜风大,赵姨娘跪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晕了过去,等抬回屋里时,已经没了气息。
“那庄头说,说娘是罪有应得,连口薄棺都不给,只用草席一卷,扔到乱葬岗去了……”贾环哭得浑身发抖,“我、我偷偷跑出来的,二爷,我无处可去了……”
宝玉听得心中发寒。赵姨娘再不好,终究是贾家的人,竟落得如此下场。他看着眼前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忽然想起从前在府里,贾环常因嫉妒而给他使绊子,两人关系一直不睦。可如今,贾家败落,他们这些幸存的人,竟成了彼此唯一的亲人。
“你先在这里住下。”宝玉拍了拍贾环的肩膀,“虽然这里也破败了,但总比外头强。”
贾环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宝玉:“二爷,您不怪我从前……”
“都过去了。”宝玉摇摇头,“如今贾家就剩我们几个了,再计较那些,还有什么意思?”
贾环闻言,哭得更凶了。
时近正午,宝玉想着该弄些吃的。贾环跑了一夜,定然也饿了。他让贾环在屋里歇着,自己又去了厨房。这回他翻得更仔细些,终于在灶台后的墙洞里发现了一个小陶罐,里头竟藏着约莫半升小米!
这定是哪个厨娘偷偷藏下的。宝玉心中一喜,连忙将小米倒出来查看。米粒有些发黄,但还算干净,没有霉变。他又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破铁锅,虽然锈迹斑斑,但洗洗还能用。
宝玉打了水,将铁锅刷洗干净,又捡了些枯枝落叶,在院中生起火来。他从未做过这些粗活,生火时被烟呛得直咳嗽,试了好几次才将火点燃。将小米倒进锅里,加了水,就这么煮着。
贾环闻声出来,见宝玉蹲在火堆前,笨手笨脚地搅着锅里的粥,不禁愣住了。从前锦衣玉食的宝二爷,如今竟要自己生火做饭,这场景任谁看了都会心酸。
“二爷,我来吧。”贾环走过去,接过宝玉手中的木勺,“我在庄子上做过这些。”
宝玉让开位置,看着贾环熟练地添柴、搅粥,心中五味杂陈。从前在府里,贾环因是庶出,常被下人轻视,他自己也因母亲赵姨娘的缘故,对贾环多有疏远。如今想来,若是当初能多些宽容,或许……
“粥好了。”贾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破碗只有两个,还是从前丫头们用的粗瓷碗,边缘都有缺口。贾环盛了两碗粥,递给宝玉一碗。粥煮得有些糊,水放得也多,稀汤寡水的,但热气腾腾,在这寒冷的秋日里,已是难得的温暖。
两人就坐在井台边,默默地喝着粥。小米粥没什么味道,但饿极了的人,吃什么都是香的。宝玉喝得急,烫了舌头,却舍不得吐出来,只哈着气慢慢咽下。
“二爷,往后咱们怎么办?”贾环喝完粥,舔了舔碗边,低声问道。
宝玉沉默片刻,道:“这府邸虽被抄了,但地契还在我这儿。只是如今咱们是戴罪之身,这宅子怕是保不住。我听说,官府过些日子就要来收宅子了。”
贾环脸色一白:“那、那咱们岂不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宝玉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天无绝人之路。”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从前他是荣国府的宝二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何曾为生计发过愁?如今家破人亡,他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世事无常”。
喝完粥,宝玉让贾环去厢房歇着,自己则打算去前院看看。刚走到垂花门,便听见外头传来喧哗声。他心中一紧,悄悄从门缝往外看。
只见几个衙役打扮的人站在府门外,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师爷,正指着门上的封条对旁边一个富态的中年人说着什么。那中年人穿着绸缎衣裳,头戴瓜皮帽,手里拿着把折扇,虽已入秋,却还装模作样地摇着。
“李老爷您看,这宅子虽然旧了些,但地段好,院子也宽敞。”师爷赔着笑脸,“只要五百两,您就能拿下。”
被称作李老爷的中年人眯着眼打量了一番,摇摇头:“五百两?贵了。这宅子刚被抄过,晦气。再说了,里头住着的那位,可是贾家的二公子,虽说如今落魄了,但万一哪天……”
“哎哟,李老爷您多虑了。”师爷压低声音,“贾家这回是彻底完了。圣上亲自下的旨,还能有翻身之日?那贾宝玉如今就是个平头百姓,您买了这宅子,让他搬出去就是。他若不肯,报官便是。”
李老爷沉吟片刻,道:“三百两。”
“这……”师爷面露难色,“三百两太少了,上头交代了,最少四百五十两。”
“三百五十两,不能再多了。”李老爷收起折扇,“这宅子我还要重新修葺,又是一笔开销。您若觉得行,咱们这就去衙门办手续。若不行,我再去别处看看。”
师爷咬了咬牙:“成!就依李老爷。不过您得尽快,最迟后天就得让里头的人搬出去。”
“放心,我明天就带人来。”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一同离开了。宝玉躲在门后,听得浑身发冷。这宅子,这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竟要被卖了!而且只卖三百五十两!
从前府里随便一件摆设都不止这个数。宝玉记得,老太太房里的那尊白玉观音,是前朝的古物,少说也值上千两。凤姐姐陪嫁的那套红木家具,更是价值连城。可如今,整座荣国府,竟只值三百五十两!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后院,贾环已经睡着了,蜷缩在床榻上,眉头紧锁,似乎在做什么噩梦。宝玉在床边坐下,看着弟弟消瘦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明天,最迟后天,他们就要被赶出这最后的容身之所。到时候,该去哪里?身无分文,举目无亲,难道真要流落街头?
不,不能这样。
宝玉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他得想个法子。袭人给的那二两银子,撑不了几天。这宅子眼看是保不住了,得在搬走之前,看看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带走。
他想起父亲贾政从前在书房里收藏了不少字画古籍。抄家时,官兵主要搜刮金银珠宝,那些字画他们未必认得,或许还有遗漏。
想到这里,宝玉立刻往贾政的书房走去。书房在荣禧堂东侧,从前是府中最肃静的地方之一。贾政为人严谨,书房布置得简朴雅致,除了满架的书,便是些文房四宝,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多是名家真迹。
推开书房的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里头果然被翻得乱七八糟,书架倒了一地,书籍散落各处,有些被撕破了,有些被踩脏了。墙上挂的字画都不见了,想必是被官兵拿走了。
宝玉蹲下身,在散乱的书堆里翻找。大多是些经史子集,他从前最不爱读这些,父亲常为此生气。如今这些书却成了废纸,一文不值。
翻到书架最底层时,他的手忽然触到一个硬物。拨开上面的书,竟是一个暗格!宝玉心中一动,用力将暗格打开,里头赫然放着一个小木匣!
木匣约莫一尺见方,做工精致,上面雕着兰花纹样。宝玉记得,这是林妹妹从前送给父亲的寿礼,里头装的是一方古砚。父亲当时很是喜欢,常拿出来把玩。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果然,那方古砚还在!砚台是端溪老坑的紫石砚,色如猪肝,温润如玉,砚堂处有天然的“火捺”纹,侧边刻着“东坡赏玩”四个小字,竟是苏东坡的旧物!
宝玉捧着砚台,手都有些发抖。这方砚台若是拿去典当,少说也能当个几十两银子!足够他们兄弟二人支撑一阵子了!
除了砚台,匣子里还有几支毛笔,都是上好的湖笔,笔杆是象牙的,笔头用紫毫制成。另有一块松烟墨,墨锭上描着金线,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宝玉如获至宝,将这些东西仔细包好,正要离开,忽然瞥见书架底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他俯身去看,竟是一卷画轴!
画轴用锦缎包裹,藏在书架与墙壁的缝隙里,若不是书架倒了,根本发现不了。宝玉将画轴取出,解开锦缎,缓缓展开。
画上画的是一幅《雪景寒林图》,笔法苍劲,墨色淋漓,山石树木皆用焦墨勾勒,雪色则以留白表现,意境深远。落款处题着“范宽”二字,还盖着数枚收藏印。
宝玉倒吸一口凉气。范宽的真迹!这可是无价之宝!父亲竟藏着这样一幅画,连他都不知道!
他连忙将画轴重新卷好,和砚台一起包进包袱里。有了这两样东西,他们至少短期内不必为生计发愁了。
回到厢房时,天色已近黄昏。贾环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发呆。见宝玉回来,他连忙起身:“二爷,您去哪儿了?我找了您好久。”
“去找些东西。”宝玉将包袱放在桌上,“环儿,咱们明天就得搬走了。”
贾环脸色一变:“这么快?”
“方才我在前院听见,这宅子已经被人买下了,最迟后天,买主就要来收房。”宝玉叹了口气,“咱们得趁早打算。”
“那、那咱们去哪儿?”
宝玉沉吟片刻,道:“我听说,西山一带有些荒废的寺庙,或许可以暂住。等安顿下来,再作打算。”
“西山?”贾环愣了愣,“那地方荒凉得很……”
“荒凉总比流落街头强。”宝玉打断他,“你去收拾收拾,把能带的东西都带上。我去弄些吃的,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就走。”
贾环点点头,不再多问。
宝玉又去了厨房,将剩下的小米全煮了,做成干饭。没有菜,只能就着盐水下饭。两人默默吃完这顿简陋的晚饭,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秋日的夜晚来得早,不过酉时三刻,外头已是漆黑一片。没有灯油,屋里点不起灯,两人只能早早睡下。床榻窄小,兄弟二人挤在一处,盖着一条薄被。
窗外风声呼啸,吹得破旧的窗纸哗哗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凄凉。宝玉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怎么也睡不着。从前这个时候,怡红院里正是热闹的时候。晴雯、麝月、秋纹几个丫头围着他,或做针线,或说笑玩闹。林妹妹有时也会过来,坐在窗下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眉眼含笑。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二爷。”身旁的贾环忽然轻声开口,“您睡了吗?”
“没有。”
“我……我害怕。”贾环的声音有些发抖,“娘没了,家也没了,往后咱们怎么办?”
宝玉侧过身,在黑暗中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别怕,有我在。”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底气,但此时此刻,他必须撑住。他是哥哥,是贾家如今唯一能主事的人。
“二爷,您说……咱们贾家,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了?”贾环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前多风光啊,老太太在时,谁敢不给咱们贾家面子?可如今……”
“盛极必衰,这是常理。”宝玉低声道,“父亲常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咱们贾家享了太久的福,也该受些苦了。”
“可这苦……也太重了些。”贾环哽咽道,“大姐在宫里没了,林姐姐没了,宝姐姐嫁了,云妹妹回了史家,探春姐姐远嫁……如今连娘也没了。二爷,咱们贾家,是不是要绝后了?”
这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宝玉心里。他忽然想起从前做过的那些梦,梦到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如今,梦竟成了真。
“不会的。”他强打起精神,“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环儿,你还小,往后的路还长。等咱们安顿下来,我教你读书识字,将来考个功名,重振贾家门楣。”
贾环沉默片刻,道:“二爷,您从前最讨厌这些的。”
宝玉苦笑:“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人总要学着长大。”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贾环渐渐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宝玉却依旧睁着眼,思绪万千。
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父亲贾政,如今还在狱中,不知是生是死。想起了母亲王夫人,被发配到南边的庄子上,此生恐怕再难相见。想起了凤姐姐,那个精明能干、泼辣爽利的女子,听说在流放途中病死了。想起了平儿,那个温柔善良的丫头,不知如今流落何方。
还有林妹妹。
想到林妹妹,宝玉的心又是一阵抽痛。那个葬花时泪光点点的女子,那个与他共读《西厢》的女子,那个临死前焚稿断痴情的女子。她走的时候,该有多恨他?恨他负了她,恨他娶了宝钗。
“林妹妹,我对不住你……”宝玉喃喃自语,泪水无声滑落。
窗外风声更紧了,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宝玉忽然想起,今日是十月初一,寒衣节。民间传说,这一日鬼门大开,亡魂会回到阳间领取寒衣。
林妹妹的魂魄,会不会也回来看看?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他裹紧薄被,却觉得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敲院门。
宝玉屏住呼吸,仔细听去。那声音很有规律,不轻不重,每隔一会儿就响三下。在这深更半夜,荒废的府邸里,显得格外诡异。
“谁?”他壮着胆子问了一声。
没有回应。敲门声停了。
宝玉松了口气,以为是风声。可没过多久,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更清晰了,确实是在敲前院的大门。
他轻轻推醒贾环:“环儿,醒醒,外头好像有人。”
贾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什么人?”
“不知道,在敲门。”
两人竖起耳朵听,那敲门声还在继续,不疾不徐,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要、要去看看吗?”贾环声音发颤。
宝玉犹豫片刻,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别!二爷,万一、万一是……”
“怕什么?”宝玉强作镇定,“咱们如今一无所有,还怕贼惦记不成?”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直打鼓。摸黑下了床,从门后抄起一根木棍——那是他白日里捡来当拐杖的。轻轻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往前院走去。
月色昏暗,院子里树影幢幢,像是张牙舞爪的鬼怪。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宝玉握紧木棍,手心全是汗。
走到垂花门边,他透过门缝往外看。大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两盏破旧的白灯笼在风中摇晃——那是抄家时挂上的,至今未取下。
“难道是听错了?”宝玉正疑惑,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咚、咚、咚。”
这次他听清了,声音不是从大门传来的,而是从……西边!
宝玉猛地转头,看向西边的角门。那是从前下人们进出的地方,抄家后被封了。难道有人从那儿进来了?
他握紧木棍,悄悄往角门方向挪去。越靠近,越觉得不对劲——角门那边,似乎有微弱的光亮!
是灯笼!有人提着灯笼!
宝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躲在一棵老槐树后,偷偷望去。只见角门果然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正从门外挤进来。那人身材瘦小,穿着一身黑衣,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奠”字。
寒衣节的奠字灯笼!
宝玉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听说过,寒衣节夜里,会有孤魂野鬼提着奠字灯笼游荡,寻找亲人领取寒衣。难道……
那黑影进了院子,左右张望了一番,然后径直往荣庆堂方向走去。宝玉屏住呼吸,悄悄跟在后面。他要看看,这到底是人是鬼。
黑影走得很快,脚步轻盈,几乎听不到声音。穿过抄手游廊,来到荣庆堂前。荣庆堂的门虚掩着,黑影推门进去,灯笼的光在门缝里一闪而过。
宝玉跟到门前,从门缝往里看。只见那黑影将灯笼放在地上,跪在堂前,从怀里掏出些什么东西,开始烧纸。纸钱燃烧的火光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竟是个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来岁,面容清秀,但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她一边烧纸,一边低声啜泣:“老太太……奴婢来看您了……您在地下可好?天冷了,奴婢给您烧些纸钱,您多买几件寒衣……”
宝玉认出来了,这是从前老太太房里的丫头,名叫琥珀!老太太去世后,琥珀被配给了府里的一个小厮,后来那小厮染病死了,琥珀便守了寡。抄家时,她因为早已出嫁,未被牵连,没想到今夜竟会回来。
“琥珀?”宝玉推门进去,轻声唤道。
那女子浑身一颤,猛地回头,看见宝玉,先是一愣,随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二、二爷!是您!您还在这儿!”
她跪着爬过来,抓住宝玉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二爷!奴婢对不起您!对不起老太太!对不起贾家啊!”
宝玉连忙扶起她:“琥珀,别这样,慢慢说。你怎么深夜回来了?多危险啊。”
琥珀抽抽噎噎地道:“奴婢、奴婢听说府里出事了,一直想回来看看,可婆家看得紧,不让。今日是寒衣节,奴婢借口要给亡夫烧纸,才偷跑出来。二爷,您、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借着灯笼的光打量宝玉,见他衣衫单薄,面容憔悴,与从前那个锦衣玉食的宝二爷判若两人,不禁又落下泪来。
“我没事。”宝玉勉强笑了笑,“你能来看老太太,有心了。”
琥珀抹了抹眼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宝玉手里:“二爷,这是奴婢攒的一点体己钱,不多,就五两银子,您拿着,买些吃的穿的。这天气越来越冷,您可别冻着了。”
宝玉推辞道:“这怎么行?你也不宽裕……”
“您就收下吧!”琥珀坚持道,“奴婢在婆家虽然日子清苦,但好歹有口饭吃。您如今……唉,您就别说这些了。对了,奴婢还带了些吃的。”
她又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包酱牛肉。
“这是奴婢偷偷藏的,您快趁热吃。”琥珀将馒头塞到宝玉手里,“还热乎着呢。”
宝玉确实饿了,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松软香甜,是他许久未尝过的滋味。他又分了一个给闻声赶来的贾环,兄弟二人就着酱牛肉,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琥珀看着他们吃,眼圈又红了:“慢点吃,别噎着。二爷,三爷,往后你们打算怎么办?这府里……怕是住不了了吧?”
宝玉咽下口中的食物,将宅子被卖的事说了。琥珀听后,沉吟片刻,道:“二爷,奴婢倒是有个主意。奴婢的娘家在西山脚下,那儿有处老宅,虽然破旧,但还能住人。您若是不嫌弃,可以去那儿暂住。”
“西山?”宝玉心中一动,“可是香山一带?”
“正是。”琥珀点头,“那宅子离香山不远,安静得很。只是多年无人居住,需要收拾收拾。”
宝玉与贾环对视一眼,这倒是个去处。香山离京城不远,却又相对僻静,正是避世的好地方。
“那就麻烦你了。”宝玉感激道。
“二爷千万别这么说。”琥珀连忙摆手,“从前在府里,老太太待奴婢恩重如山,二爷您也从未把奴婢当下人看。如今贾家有难,奴婢能帮一点是一点。”
她又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是老宅的钥匙,您收好。地址奴婢写在这张纸上了。”说着递过一张纸条。
宝玉接过钥匙和纸条,心中感慨万千。想不到在这绝境之中,竟还有旧仆念着旧情,出手相助。
“琥珀,你的恩情,我记下了。”他郑重道,“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二爷言重了。”琥珀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奴婢得回去了,不然婆家该起疑了。您和三爷保重,明日一早就动身吧,免得夜长梦多。”
她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提着灯笼,匆匆离去。
宝玉和贾环回到厢房,心中都踏实了许多。有了去处,有了银子,还有了食物,至少眼前这一关是过了。
“二爷,琥珀姐姐真是个好人。”贾环小声道。
“是啊。”宝玉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这世上,终究还是有好人的。”
兄弟二人将剩下的馒头和酱牛肉收好,重新躺下。这一回,两人都很快睡着了,睡得比前些日子都要安稳。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宝玉便醒了。他叫醒贾环,两人简单洗漱后,将能带的东西打包。除了那个装着砚台和画轴的包袱,还有几件换洗衣裳,以及琥珀给的食物和银子。
临行前,宝玉又去了一趟荣庆堂,在老太太的灵位前磕了三个头。
“老太太,孙儿不孝,没能守住这个家。”他低声道,“但孙儿向您保证,无论多难,孙儿都会活下去,不会辱没了贾家的门风。”
起身时,他的目光落在堂前那幅《荣禧堂》的匾额上。那是御笔亲题,曾经是贾家无上的荣耀。如今,这荣耀已成过往云烟。
“走吧。”他转身,对贾环道。
兄弟二人背着简单的行囊,从角门悄悄离开了荣国府。走出大门时,宝玉回头望了一眼。晨曦中,那座曾经辉煌无比的府邸,如今只剩下一片残破的轮廓,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再见了。”他在心中默念,然后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前往香山的路。
他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宝二爷,而是一个要为生存挣扎的普通人。
就像曹雪芹一样。
这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曹雪芹,那个写出了《红楼梦》的奇才,据说也是在家族败落后,迁居西山,过着“举家食粥酒常赊”的困顿生活,却写出了千古绝唱。
或许,他也能在西山,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兄弟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的尽头。而荣国府那扇朱漆大门,在晨光中缓缓关闭,仿佛合上了一个时代。
新的篇章,即将开始。
(第一章 残府余烬夜惊魂 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一章 残府余烬夜惊魂》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2026-04-28 08:45 发表于 www.17k.com 玉彭文艺
深临其境,感叹宝玉、贾环、琥珀奇遇,小说好的开头呀!宝玉有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