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偶然的饭局

暮色像稀释的墨汁，缓慢地洇进城市的天际线。苏璃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杯壁，水珠凝结，蜿蜒而下。餐厅里人声嘈杂，暖黄的灯光落在木质桌面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她对面的超子正眉飞色舞地讲着某个圈内的笑话，声音洪亮，手势夸张。

苏璃微笑着应和，心思却有些飘。邓邓的提醒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意识的边缘——“他回避谈过去，你留点神。”她当时不以为然地摇头，云澈那双总是盛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怎么会有需要刻意隐藏的阴影？可此刻，在这喧闹的烟火气里，那根刺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超子的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大学时代。“那时候真是……啧，”他灌了一口啤酒，泡沫沾在胡茬上，“澈哥可是风云人物，多少小姑娘围着转。不过他那会儿心里有人，谁都入不了眼。”

苏璃捏着杯子的手顿了顿。玻璃杯外壁的水珠滑得更急了。

“四年啊，”超子没看她，自顾自地沉浸在回忆里，筷子在盘子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块凉掉的藕片，“整整四年，跟中了邪似的。我们都说他……唉，算了，陈年旧事。”

“四年”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突兀地投入苏璃心湖。涟漪无声荡开。她想起云澈书架上那排按年份排列的旅行相册，独独缺了中间连贯的几本；想起他偶尔对着某个旧街区出神，问她“这里是不是变了很多”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她读不懂的遥远。那些她曾以为是文艺青年多愁善感的瞬间，此刻被这个词串联起来，有了模糊而沉重的形状。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平静得有些陌生，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超子似乎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讪笑一下，大手一挥：“哪有什么后来！毕业各奔东西呗。来来，尝尝这个，他们家招牌。”他殷勤地将转盘转到她面前，话题生硬地拐向美食探店。

但碎片已经落下。苏璃咀嚼着鲜嫩的鱼肉，却尝不出什么滋味。餐厅的喧嚣退潮般远去，只剩下“四年”两个字在耳膜里嗡嗡作响。她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笑容还僵在嘴角，眼神却已失焦。灯光变得刺眼，邻桌的哄笑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四年。什么样的感情，需要用“中邪”来形容？又是什么样的结束，让超子这样的粗线条都欲言又止？

她忽然想起云澈手腕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细疤。她问过，他只说是小时候淘气。此刻，那疤痕在记忆里突兀地鲜明起来。

饭局在超子刻意营造的热闹中走向尾声。苏璃笑着道别，转身没入夜色。初秋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让她打了个寒颤。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一切都和来时一样。只有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平静的脸。指尖悬在云澈的名字上方，迟迟没有落下。问他吗？以什么立场？又期待什么答案？

最终，她熄了屏，将手机收回口袋。夜色浓重，吞没了她的身影。那顿偶然的饭局，那些偶然的碎片，像一颗悄然埋下的种子，在心底最柔软的土壤里，触到了坚硬的、未知的岩层。她知道，有些问题一旦浮现，就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而答案，或许就藏在云澈那双总是温柔笑着、却从未真正让她看清最深处风景的眼睛里。

风更冷了。她拢了拢外套，走向地铁站。城市的霓虹倒映在湿润的瞳孔中，碎成一片动荡的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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