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一袭孝服,送千鳞仙者远去;为首者身形最高,额间束额沾尘,抬手拂去颊边风霜,露棱角分明之俊容——肤白与西州人粗犷眉眼反差鲜明,一双灰眸在烛火余光中亮得惊人,正是丹月部族王子执失·逐月。他大步流星直奔灵堂中央,对着神主牌与苏昭周身狐魄清光双膝跪地,三叩九拜,额触青石作响,声嘶力竭呼道:
“大都护!执失·逐月率丹月部众来迟!未能护佑您,更险些误狐魄承脉之传,属下罪该万死!
今日便取李甫狗头,为您报仇雪恨!”
余人亦紧随其后,尽是西州健儿:皆额缠青布束额,面覆青纱围面,玄色劲装外覆毡甲,衣甲沾尘,眉宇间尽是风霜之色;臂间皆刺月纹图腾,虽为衣袖所覆,仍隐约可见,正是丹月部族标识。
其目光扫过苏昭周身狐魄清光,敬意愈浓,随之下跪叩首,恸哭之声震得灵堂烛火摇曳:
“大都护!我等护驾来迟!愿誓死护卫狐魄承脉,守护苏家,守西州根基!”
哭罢,执失·逐月猛地起身,霍然掣腰间弯刀,刀尖划掌心,鲜血汩汩滴入随身所携酒碗,怒声喝道:
“众兄弟!歃血为誓!今日便闯相府,取李甫狗头以祭大都护,为狐魄承脉清障,绝不让奸人再觊觎镇国之力!谁也别拦我!”余人纷纷效仿,歃血为誓,眼中怒火熊熊,纷纷掣出兵刃,便要往府外冲。
“且慢!”
一声沉喝响起,稳稳阻住欲动身之众人。
执失·逐月回首,见林羽缟素加身,从灵堂侧门疾步而来。
其左臂仍缠绷带,却挺脊而立,眸色清明沉稳。
执失·逐月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漫上脸庞,大步上前一把攥紧林羽臂膀,声如洪钟:
“林羽!你竟痊愈了?甚好!正好随我等速往相府,诛李甫那奸贼!他害大都护,又图坏狐魄承脉,此仇不共戴天,今日必报!”
林羽轻轻挣开其手,眉头微蹙:“逐月,你怎仍如此鲁莽?”
“鲁莽?”
执失·逐月怒极反笑,猛地甩开林羽的手,掌心鲜血顺指缝滴落,溅于青石之上。
“李甫那奸贼,设计害苏娘子,又暗下杀手于你,今更害大都护殒命,还觊觎狐魄承脉之力!此血海深仇,焉能不报?此恨难忍!今日不杀他,我心难安,西州兄弟也难服!”
“李甫罪该万死,自然当除。”
林羽声平却含不容置疑之坚定。
“然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冒进。眼下苏昭年幼,狐魄承脉尚未稳固,灵堂周遭狐魄气息尚需静养蕴藉;燕厢军虽已认主,军心仍需安抚。你这般贸然行事,非但不能复仇,反倒惊扰承脉之序,坏了大局。你此趟自西州归,可有发现?”
提及西州,执失·逐月怒火更盛,牙关紧咬,咯咯作响,拳攥如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嘶力竭道:
“雪域那帮恶鬼!害苦我西蚩,害苦丹月!
其早觊觎狐魄承脉之力,今大都护离世,更是蠢蠢欲动,巴不得承脉生乱,好趁机夺西州!
我丹月子民,如今在雪域受尽欺凌,日夜盼着复仇!此仇不报,我枉为丹月王子!”
林羽见其情绪激动,抬手拍其肩示意平复心绪:“先入灵堂偏厅,坐定细说。西州危局、狐魄承脉安稳,皆需从长计议,不可失了分寸。”
众人随林羽入灵堂偏厅,厅内烛火摇曳,映众人凝重之容。执失·逐月坐定,一盏热茶入腹,仍难压怒火,拍案而起,沉声道:“宋山之乱后,大晟对西州庇佑皆无!
先前有骁勇之西蚩部族,诸如各罗禄部等,竟为大晟李甫调予宋山,后随宋山入内地为乱,西州防务遂空疏!雪域诸部趁虚而入,烧杀抢掠,吞并西州大半疆土!此皆李甫之过!”
其声颤,满眼痛楚,猛地捶向案几:“西蚩部族尚武,不肯臣服,雪域便对我等行酷烈镇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丹月部族,及数支不肯低头之部族,皆被其掳为奴隶,迁入雪域腹地,日夜劳作,生不如死!其还四下打探狐魄承脉消息,散布谣言,扰乱人心,妄图待承脉生岔时,一举夺此力以控西州……丹月子民,苦不堪言!林羽,你说,此仇能等吗?”
话音落,偏厅内寂然无声,唯烛火噼啪作响,映诸人凝重之容。
堂内烛火摇红,冷光浸案;供果齐陈,青烟萦梁,满室皆凝悲戚之意。
逐月忽闻门外青芒微动,一缕狐魄清光悄然浮荡,恰落逐月眼角余光。他心头骤凛,霍然掣出腰间弯刀!刀锋破风,锐啸刺耳;指节攥柄发白,青筋隐现,粗声暴喝:“门外何人潜踪?速报上名!束手就擒,尚可饶尔不死!”
帘栊轻启,纤影怯挪。
苏昭重孝裹身,麻鞋蹭石,细响细碎;指尖紧攥孝裾,颔首垂眸,余光偷觑。
厅内烛火映其稚容,额间青芒隐现,与灵堂悲戚相融。
执失·逐月定睛细辨,见是苏昭,脊背骤松,喉间滚过爽朗大笑;抬手拍股,指节震麻,朗声笑道:“哦~原来是小豆子!倒是我眼拙了!”笑声未歇,目光忽落少年额间,那抹青芒刺入眼底,笑意陡僵;眉峰拧结,趋步向前,粗粝指尖悬于半寸,复又急收,愣声追问:“此为何故?额间何以泛光?”
苏昭为其骤近之态所惊,缩颈垂眸,目视青石板;指尖紧绞衣角,唇齿嗫嚅,半晌难成一句。
林羽缓步上前,指尖轻叩案几;声线沉缓,静如深水,却含千钧郑重:“苏昭稚龄,狐魄未驯。此刻怒极,青芒乃狐魄之怒光也。”
“狐魄?”执失·逐月瞳孔骤缩,灰蓝眸惊凝,转头望林羽,声线陡拔:“他如今……已是狐主?”
林羽缓缓颔首,敛袖垂眸;目光掠过神主,声轻如叹,悲悯暗蕴:“想来,此乃苏娘子早筹之深意。”
提及苏娘子,执失·逐月笑意尽敛,悲戚漫眸;抬手抚额间束额,指尖微颤,喉间低叹。他对此女知之甚深:识人十步,心窍通透;缄默寡言,万事了然。当年长安之围,她必早料殒命,故提前认下小豆子,赐名苏昭,为苏家存脉,为西州留基。
他自嘲勾唇,笑声干涩;轻拍苏昭肩头,动作刻意放柔,恐惊了这稚童:“也罢,也罢!小豆子既见苏娘子深明大义,他日必能扛此重任,统御燕厢,镇守西州疆土!”
苏昭为其郑重期许所激,抬眸挺胸,怯意渐消;垂手而立,重重点头,稚容凝定,自有几分与龄不符之坚。
执失·逐月忽忆前事,俯身与苏昭平视;粗粝嗓音放柔,温言追问:“你方才动怒,怒为何事?”
“因李甫奸佞,害苏娘子,害我山人!”
少年声线陡拔,清亮震烛,先前的怯懦全然散尽;小脸涨红,胸膛起伏,额间青芒随怒气骤盛;拳心攥紧,颤而不屈,字字铿锵:
“我欲诛此奸佞,为苏娘子报仇雪恨!”
林羽眸光微动,转眸望苏昭;指尖仍叩案几,声线清冽,渐添严肃:“苏昭,此等轻言杀伐之举,当惩乎?”
执失·逐月当即蹙眉,足蹭青石;语气糙如砂纸,急声辩驳:“此言甚是!李甫奸佞作恶,害我苏娘子,报仇天经地义!君何苦惩之?”
林羽未理其不耐,静凝苏昭;目光沉沉如渊,语含期许,复添郑重:“苏昭,自陈己过。”
苏昭敛衽跪地,额触青石;声细却清,字字分明:“苏昭知错。《道德经》有云:‘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有。’弟子妄动杀心,失却澄明,悖逆大道,乃为大错。”言罢,肩头微颤,指尖仍攥孝裾;委屈暗涌,强撑不泣。
“道道道!天天道!”执失·逐月听得分明,不耐更甚,顿足震石;挠头焦躁,语气急切如焚:“君竟教他此等酸腐之论!报仇凭的是刀光剑影,非关满口空谈!苏娘子之仇,究竟何时可报?”
林羽置若罔闻,对苏昭沉声发令:“罚你回房抄录《阴符经》,抄至流利背诵、心领其意,方可再来灵前守孝。”
苏昭闻言,眸光骤黯,锐气尽消;垂首敛眉,恭谨叩首三次,声含哭腔,却不敢违:“谢林先生惩戒。”言罢起身,垂眸敛袖,缓步退去;孝裾扫石,细响渐远。
待苏昭身影尽没门外,执失·逐月按刀趋前;大手按案,指节发白,急声追问:“林羽,你此举究竟何意?苛责稚童,难道苏娘子之仇不急耶?”林羽抬眸,目光凝重如墨;声线沉似浸石,缓缓开口:“你可知小豆子乃何人之子?”
“自然是愫娘之子,此何须问?”执失·逐月一脸茫然,旋即蹙眉;似忆隐情,急声追问:“莫非此间另有隐情?”
“小豆子生父,乃昔年揭发李甫、宋山勾结之御史裴勉。”林羽声沉如暮鼓,悲悯缠喉:“裴御史刚正不阿,查清谋逆罪证,自甘南上书弹劾;却遭李甫构陷通敌,落得满门抄斩之祸。愫娘彼时身怀六甲,侥幸脱逃,却被发卖为奴;辗转流离,历尽艰辛,方生下小豆子,隐姓埋名,抚其成人。”
他顿息稍歇,指尖轻划烛台;烛火跳跃,映其眸中悲悯与坚定。
“对小豆子而言,报仇天经地义,我自不拦。然报仇需凭智谋,恃隐忍,非仗一腔孤勇。
今日教他守大道、读兵书,乃令其明晓。唯有沉心定气,方能成大事。
无论为裴家、为苏家,亦或为大晟万千受苦之众,都要讨还这血海深仇。”
执失·逐月愣立当场,指尖僵于案上,半晌方回过神来;缓缓收刀,垂眸望烛,烛火映其凝重之容。
喉间滚过干涩一笑,自嘲混着沉重:
“林羽,君直言我鲁莽无谋便可,何苦绕此许多弯子。”
笑声落尽,焦躁渐消,执失·逐月转身,大步趋出,靴声沉钝,踏破灵堂寂静。
林羽见状,敛袖而立,沉声唤住:“你欲往何处去?”
逐月头也不回,粗声作答,语气里藏着几分急切:“去瞧我的瑶儿!”
“瑶儿此刻已送回林府。”林羽声线未动,静如深水,无半分波澜。
“林府?”逐月脚步骤顿,旋即颔首,语气稍缓:“也罢,居林府亦好。此事绝不可令瑶儿知晓,她若闻之,必恸哭欲绝!”
“我言的是,瑶儿已然嫁入林府。”林羽缓缓补充,字句清晰,语气依旧沉缓。
“嫁入林府?”逐月猛地旋身,灰眸怒张,须发微张,大步逼近林羽,粗声喝问:“嫁与何人?你林家竟暗行此事,瞒我至今?”
“乃贫道是也。”林羽垂眸敛袖,声线依旧沉缓,无半分慌乱。
“是你?!”执失·逐月勃然大怒,霍然掣出腰间弯刀,刀锋寒芒直指林羽,臂肘绷直便要劈下:“我斩了你这登徒子!”
林羽却凝眸静对,不闪不避,淡声开口:“你便这般急着令瑶儿守寡么?”
“守寡?”逐月刀锋骤停,距林羽颈项不过寸许,怒目圆睁,吼声震得烛火乱颤、青烟四散:“你尚有廉耻乎?我女才九岁,稚龄未脱,你竟下得去手?你算人???”
“瑶儿稚龄,贫道岂会不知?”林羽语气渐沉,添了几分凝重:“可若无这桩婚事,难道要让李甫将她强抢回去不成?”
“李甫……”
执失·逐月喉间一窒,握着刀柄的手骤然收紧,指节青白欲裂。
片刻后,他猛地将弯刀掷于青石之上,“当啷”一声脆响划破灵堂死寂,余音缭绕。
眼底怒意渐消,取而代之的是蚀骨的恨意,沉沉漫开,缠上眉梢。灵堂烛影摇红,纸钱烬舞;寒烟萦梁,冷光浸案。林羽执楮投炉,火光映素缟,抬眸望逐月,声沉如潭:“长使曾言,西蚩主神残魂为乌达摩帝所觊,瑶儿乃神脉之钥。某有一问,此主神究竟何来历?”
逐月握刀指节泛白,灰眸凝怒含悲,沉声道:“道长有所不知,西蚩主神,即昔年与古兰公主相恋之大祭司也。彼本护脉之神,为恋古兰,舍神格化凡身。二人诞神女,乃某之母妃。”
喉结滚动,悲绪难抑,目光落于瑶儿酣睡之颜,语愈沉凝:“乌达摩帝那逆子,自幼恋母成痴;帝王鸩杀古兰,遂恨遍寰宇。彼见母妃容肖古兰,竟生悖伦之念。母妃刚烈不从,立被囚于雪域深宫。幸得天佑,母妃于囹圄之中侥幸脱逃,辗转千里,为父王所救;自此隐姓埋名,嫁入丹月部族,再不提及西蚩旧事。”
逐月猛地抬眸,怒焰焚眸,声含震颤:“今乌达摩帝兴兵犯境,掳掠西蚩子民无数——莫非竟是为循神脉气息,寻母妃遗留之血脉,再借之炼化主神残魂,造一酷似古兰之傀儡耶?”
林羽眉峰骤蹙,眸色瞬凝冰霜。心潮翻涌玄经旧语,思绪沉凝如铁:乌达摩帝岂止造傀儡之念?彼实欲借瑶儿丹月密钥之力,炼化西蚩主神残魂,融于雪域邪神之躯,增益妖力,图霸八荒。然,雪域邪神之躯,彼已寻得;唯缺控神之钥。
寒意浸骨,怒语淬霜:“以万千子民为鼎炉,以神女血脉为密钥,此獠之恶,罄竹难书!彼寻母妃血脉,非独造傀儡,更欲借瑶儿西蚩密钥,与邪神之躯完成契定——此契定之钥,便是成婚。一旦事成,既可借邪神之力称霸八荒,又可将邪神视作古兰替身,了却其畸形执念,一箭双雕!”
。。。
林羽见状赶忙剑收鞘,眸冷依旧如冰:“率尔残部,退!”赵谦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挥御林撤退,狼狈遁走肃国公府,残甲拖曳映寒辉,转瞬不见踪迹。
殿内寒烛摇红,光影斑驳;苏瑶偎于林羽怀中,沉眠正酣,鬓发垂肩,暖光覆面。
林羽垂眸凝视稚女睡颜,指尖轻抚其鬓边碎发,旋即抬眸望向玄经,声线低缓,含着几分探询:“长使既已探过瑶儿魂脉,可知其异状根源?”
玄经敛息近前,对林羽低言,声凝细丝,恐惊稚梦:“道长有所不知,此女魂体殊异。稚魂缺位,三魂竞逐;异念乘虚,据体而居。苏昀道韵虽能暂镇,终非治本之策。其异象根源,实系体内丹月血脉——此脉源自西蚩,乃丹月王子执失・逐月之苗裔也。”
玄袍垂袖,清辉内敛;眸含忧色,辞吐沉凝:“方才镇魂一掌,已探血脉深处,隐有西蚩神印余温。西蚩者,突厥故地之邦,族奉神祇,以护血脉;近年雪域兴兵,铁蹄踏破西蚩河山,战祸连年,烽烟不熄。兵戈毁其城郭,烽燧焚其疆土,神脉遭摧,灵泽断绝。”
林羽闻言,眉峰微蹙,指尖微微收紧,沉声道:“雪域掳掠西蚩子民,囚于腹地,莫非另有图谋?”
玄经抬眸遥望殿外,朔风卷雪,拍击窗棂,声如碎玉相击,语气愈见凝重:“道长所言极是。此女身携丹月血脉,实乃西蚩神脉之钥。雪域与西蚩,仇怨深结,战端既开,不止掠地夺城,更大肆抓捕西蚩子民,囚于雪域腹地。盖因西蚩一族,血脉皆蕴神脉余泽,雪域欲以万千子民为鼎炉,抽取其神脉精元;再借此女丹月密钥之力,炼化西蚩主神残魂,融于雪域邪神之躯,以增妖力,图霸八荒。今西蚩子民多陷囹圄,神脉濒危,此女既为密钥,将为雪域必争之重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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