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宴前风云

晨光漫过朱红宫墙时，光王府的偏厅里已经燃上了百合香。案上的青铜镜映出郑氏憔悴的脸——左眉梢的朱砂痣被新抹的脂粉掩了三分，眼角的细纹像被揉皱的绢帛，是昨夜辗转难眠揉出来的。她指尖摩挲着镜沿的裂痕，那是去年李忱摔碎的，工匠用金线粘了，此刻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像极了宫中那些藏在锦绣下的伤口。

“太妃，光王的朝服熨好了。”王氏挑帘进来，臂弯里搭着件石青色的亲王服，衣摆绣着暗纹的云鹤，针脚细密得能数清鹤羽。她比郑氏年长两岁，眼角的皱纹里全是岁月的温厚，手里还攥着块姜黄色的披风——那是郑氏去年冬天给李忱做的，领口缝了圈狐狸毛，暖得很。

郑氏起身，接过朝服时手指颤了颤。里间的门帘没放，能看见李忱坐在榻上，正踮着脚够榻头的青瓷瓶。他穿着月白色的中衣，头发用赤金冠束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十七岁的少年，模样像极了宪宗年轻时，可眼神却像蒙了层雾，直愣愣的，指尖刚碰到瓷瓶，又“啪”地松开，低头摆弄起腰间的素面玉佩。那玉佩是郑氏在他五岁时买的，不值钱，却被他磨得发亮。

“光王。”郑氏蹲下来，声音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风，“今日要去赴宴，娘帮你穿朝服好不好？”

李忱抬头，嘴角先扯出抹傻笑，手却主动伸过来，任由郑氏帮他套上衣袖。他的手指纤细，指甲剪得整整齐齐——郑氏每三日便要帮他剪一次，怕他在宴会上无意识地抓伤自己。“娘……”他含混地喊，指尖突然碰了碰郑氏的手背，“不疼。”

郑氏的鼻子一酸。昨夜她翻来覆去，梦见文宗朝的宴会上，李忱被几个亲王推搡着摔在地上，额角渗着血，却还傻笑着捡地上的果子。她惊醒时，手正攥着李忱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他却没喊疼，只拍着她的背说“娘，不怕”。

“今日不管谁问你话，都只笑，别多说。”郑氏帮他系好玉带，指尖拂过他领口的盘扣——那是她昨夜亲手缝的，怕宴会上有人扯他的衣服。李忱盯着她的手，突然伸手摸了摸她左眉梢的朱砂痣，傻笑：“娘的痣，好看。”

郑氏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抓住李忱的手，把那枚素面玉佩塞进他掌心：“拿着这个，娘在外面等你。”

这时，院外传来宦官尖细的嗓音：“光王太妃，陛下有旨，召光王赴凝碧殿宴饮。”

郑氏的手猛地一紧。她站起来，整了整自己的墨绿褙子——那是她仅有的两件像样的衣服，领口绣着几枝兰草，还是王氏去年帮她绣的。王氏递过披风，她抖开披在李忱肩上，又帮他理了理狐狸毛领：“风大，别冻着。”

宫门口的石狮子旁，樱花正落得纷纷扬扬。郑氏看着李忱跟着宦官往凝碧殿走，他的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的石青朝服，像只被风吹歪的鹤。王氏站在她身边，手里攥着块帕子，帕角绣着朵小小的兰——那是郑氏教她绣的。“太妃，奴婢跟着去，若有什么事，立刻来报。”王氏轻声说，指尖碰了碰自己发间的银簪——那是郑氏去年赏她的，她一直戴着。

郑氏点头，目光却粘在李忱的背影上。突然，远处传来车驾的声响，朱红的顶子，鎏金的轮轴，是郭太后的凤舆。凤舆在宫门口停住，郭太后掀帘出来，她穿着赤金的褙子，右耳的东珠耳环晃得人睁不开眼，看见郑氏，嘴角扯出抹冷笑：“光王太妃倒早，是怕光王在宴会上又摔了酒杯？”

郑氏赶紧福身，声音恭顺得像浸了水的棉花：“让太后见笑了，光王的傻病……”

“傻病？”郭太后打断她，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指甲上的丹蔻涂得鲜红，“哀家看他是装的——当年宪宗宠你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郑氏的耳尖发烫。她想起十年前，宪宗还在时，她抱着刚满月的李忱去给郭太后请安，郭太后捏着李忱的脸，冷笑着说“贱婢的儿子，也配叫皇子”。如今十年过去，她还是那个贱婢，可李忱已经长成了十七岁的少年，连武宗都要喊他一声“皇叔”。

“太后说笑了。”郑氏低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那是双青布靴，鞋跟已经磨薄了，“光王若有半分聪明，也不会被孩子们推来搡去。”

郭太后“哼”了一声，转身往凤舆走，路过李忱身边时，突然停下，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光王，今日要给哀家表演个学狗叫好不好？”

李忱的身体僵了僵，随即又露出傻笑，伸手去拽郭太后的衣袖，嘴里含混地喊：“狗……狗……”

郑氏的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混在樱花里。郭太后甩了甩袖子，笑着上了凤舆：“果然是傻的——哀家倒要看看，这傻王爷能傻到什么时候。”

凤舆的銮铃越走越远，郑氏才敢抬起头。她望着李忱的背影，他还在跟着宦官走，披风的狐狸毛领被风掀起来，挡住了他的侧脸。王氏凑过来，递过帕子：“太妃，您的手……”

郑氏接过帕子，擦了擦掌心的血：“不妨事。”她抬头望向凝碧殿的方向，那里的飞檐上挂着鎏金的铜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突然想起昨天马元贽派小宦官送来的一盒蜜枣——那宦官说“光王爱吃这个，马公公特意让人从宫外捎的”。她当时没敢收，让王氏退了回去，可马元贽的眼神，却像条吐着信子的蛇，缠得她心口发闷。

“王氏。”郑氏轻声说，“你跟着光王进去，若是有人欺负他，立刻来找我。”

王氏点头，把帕子塞进她手里：“太妃放心，奴婢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光王受委屈。”

凝碧殿的门帘被掀开，里面传来丝竹声。李忱的披风被风掀起，露出里面的石青朝服，他的脚步顿了顿，突然回头望了眼郑氏。那一眼，郑氏看清了——他的眼神里没有雾，只有清亮的光，像深夜里的星子。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脸颊滚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风卷着樱花掠过宫墙，郑氏望着凝碧殿的方向，听见里面传来笑声。那笑声像针尖，扎得她耳朵疼。她摸了摸左眉梢的朱砂痣，那里还留着李忱刚才碰过的温度。她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入宫时，也是这样的春日，樱花落在她的肩头，她跟着郭太后的女官走在宫道上，以为自己能活成株兰草，却没想到，最后活成了棵仙人掌，浑身都是刺，却还要笑着给别人看。

“太妃，回去吧。”王氏扶着她的胳膊，“光王会没事的。”

郑氏点头，却不肯动。她望着凝碧殿的门，那里的丝竹声更响了，夹杂着几句调笑：“光王叔来了？快坐这儿，今日要罚你喝三盏酒！”她的手攥紧披风的系带，指甲掐进肉里，却不觉得疼。她想起昨夜李忱躲在被子里跟她说的话——“娘，等我长大了，再也不让你受委屈”。那时他的声音像蚊子叫，却像团火，暖得她整夜没睡。

远处的钟鼓楼传来午间的钟声，郑氏终于转身。她的裙角沾了樱花，脚步很慢，像踩在云端。王氏跟在后面，看见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她们刚入宫时，也是这样的春日，郑氏蹲在御花园的角落里哭，她递过帕子，说“别哭，我们一起活”。如今二十年过去，她们还活着，可活着，却比死更难。

凝碧殿的笑声飘过来，郑氏的脚步顿了顿。她抬头望着天空，樱花还在落，像场永远不会停的雪。她摸了摸怀里的雕花木梳——那是她入宫前母亲给她的，梳齿已经断了两根，却还能梳开她的头发。她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阿观，要活着，好好活着。”

是啊，要活着。她攥紧木梳，继续往前走。风里的樱花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墨绿褙子上，像撒了把碎银。她知道，今日的宴会不会平静，可她不怕——她已经等了十七年，等李忱长大，等命运的转机，等那阵能吹开乌云的风。

而风，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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