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香囊破邪

秋深时，掖庭偏院的桂树落了满地金屑，郑氏蹲在廊下捡桂花，竹篮里的花瓣浮着淡香，风一吹就飘起来，沾在她月白裙角上。李忱坐在台阶上，指尖抠着青石板的缝隙，指甲缝里塞了黑泥，却还是一遍一遍地抠——这是郑氏教他的，“阿忱，别人看你时，你就做些傻事，比如抠石头，比如笑，别说话。”

小桃的脚步声撞碎了桂香。这丫头是隔壁院子的宫女，常来送些新鲜菜，此刻跑得气喘吁吁，发髻都散了：“太妃！不好了！崔姑姑在昭阳宫说，光王是邪祟附体！昨晚她见光王在御花园对着老槐树说话，眼睛绿莹莹的，像鬼火！”

郑氏的手顿在半空，一片桂花落在掌心，她捏碎花瓣，站起身拍了拍裙角：“小桃，别乱传。光王只是性子慢。”小桃揪住她袖口，声音发颤：“可崔姑姑说要请茅山道士驱邪！说光王克父，当年先皇就是因临幸您染病，现在要克母了！”

门“吱呀”关上，王氏把铜盆往炕桌上一放，热气熏得窗纸发白：“太妃，崔氏是郭太皇太后的狗，这谣言肯定是郭氏授意的。要是真请了道士，光王——”她瞥向炕沿的李忱，他正盯着铜盆里的热气，睫毛沾着水珠，像只受惊的小鹿。

郑氏摸了摸李忱的头，他的头发软得像胎发。她从箱底翻出个红漆锦盒，里面躺着块琥珀色香饼——那是元和八年宪宗赐的西域安息香，说是能避邪。王氏眼睛亮了：“对！先皇的东西，郭氏再横也不敢动！”

月光爬上窗台时，王氏还在穿针引线。她拿了块月白绢布，郑氏把安息香研成粉，混着晒干的艾草（春天在御花园摘的）和御膳房偷拿的橘子皮（晒得硬邦邦，甜香浓郁）。李忱坐在旁边，盯着王氏的手——她食指被针扎了，冒出个血珠，他突然伸手用袖口擦了擦。郑氏赶紧抓住他的手，笑着说：“阿忱，别碰，扎手。”他眨眨眼，又缩回手，继续抠炕席缝隙。

香囊做好时天刚亮。月白绢布上绣了个歪歪扭扭的福字（郑氏针线不好，针脚像爬动的小虫子），李忱接过挂在脖子上，绳子太长垂到胸口，他拽了拽，郑氏按住：“别拽，要天天戴，不能摘。”他傻笑，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王氏赶紧拿帕子擦：“光王真乖。”

昭阳宫的门槛很高，李忱抬脚差点绊倒，郑氏想去扶，却被他甩开——这是练了几百次的戏码，“阿忱，别人扶你时要甩开，显得更傻。”郭太皇太后坐在暖阁里，穿酱紫色丝绒褙子，东珠耳环晃得人睁不开眼。崔氏尖着嗓子：“哟，光王戴的是什么？莫不是怕邪祟缠身？”

郑氏福身，声音低得像落桂：“回太皇太后，光王最近总做噩梦，太医说要戴避邪的。这香囊里是先皇赐的安息香，还有臣妾母亲传的艾草，实在不得已。”她掀开锦盒，琥珀色香饼映在郭氏脸上，后者眼角抽了抽，冷笑：“倒是会拿先皇压人。”

紫宸殿的阳光很暖，文宗合上书笑：“光王来了？朕听说你戴了个香囊，倒俊俏。”李忱站在殿中央，攥着香囊绳子傻笑，口水浸湿了福字。郑氏赶紧跪下来：“陛下恕罪，光王不懂事。”文宗走下来摸了摸香囊，香气是安息香的清苦混着橘子皮的甜，他回头对李德裕说：“先皇在世时最喜这香，说是能宁神。”李德裕拱手：“陛下仁孝，光王有太妃照顾是福气。”

晚上的风很凉，郑氏抱着李忱坐在石凳上，他的头靠在她肩上，香囊香气裹着体温渗进衣领。王氏端来桂花糕：“太妃，崔氏今天问香囊香料，我说是您母亲的偏方，她没话说了。”郑氏摸了摸李忱皱巴巴的福字，轻声说：“阿忱，等你长大就知道，这香囊里装的不是避邪的，是娘的心意。”

李忱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清亮，像黑夜里的星子，很快又熄灭了。他拿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嘴角沾着糕屑，笑得傻气。郑氏替他擦掉，风掀起裙角，桂树沙沙响，落了他们一身金粉。

三更的打更声传来，郑氏抱着李忱进屋，王氏铺好了暖炕。李忱攥着香囊睡着，郑氏坐在床边摸着他的脸，轻声说：“阿忱，娘会保护你，一直保护你。”

窗外的桂花瓣飘进屋里，落在李忱枕头上，沾着他的口水，像颗小小的金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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