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风雨欲来

清晨的风裹着霜寒钻进宜春院的破窗，郑观音握着针线的手冻得发僵，指腹蹭了蹭嘴角呵出的热气，又低头给李忱缝补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领口磨破了个铜钱大的洞，她用从王氏那里讨来的旧绢拼了块补丁，针脚比往常更密些，怕孩子穿着漏风。

李忱坐在青砖地上，膝盖上堆着几枚粗糙的木块，正歪着脑袋往高处堆。木块刚搭到第三层就“哗啦”倒了，他立刻拍着小手笑，涎水顺着下巴流到领口，把刚缝好的补丁浸得发亮。郑观音看着他眼角特意挤出来的“傻气”，喉头发紧，手里的针不小心扎进指尖，渗出一点血珠，她赶紧用袖口擦了，怕被人看见。

门帘被掀开，王氏端着个粗陶碗进来，鼻尖冻得通红：“姐，厨房熬了姜茶，我偷着盛了碗热的——”话音未落，她突然闭了嘴，眼神往窗外瞟了瞟。郑观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院门口站着个穿葱绿绫裙的宫女，正是郭太后身边的翠云。

郑观音把针线往褥子底下一塞，弯腰把李忱抱起来，指尖在他背上轻轻掐了下——那是两人约好的暗号，让他“更傻些”。李忱立刻歪着脑袋往她怀里钻，双手揪着她的衣襟，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娘……糖……糖……”

翠云挑着帘子进来，金步摇在脑后晃出刺眼的光，她用帕子捂着鼻子，像闻到什么难闻的味道：“郑娘子倒会享福，这么冷的天，还抱着儿子躲在屋里——”她的目光扫过李忱沾着涎水的脸，突然笑出声，“这光王倒真是个‘宝贝’，都五岁了，连话都说不利索？”

郑观音垂着眼睛行礼，声音柔得像浸了水的棉花：“阿怡从小身子弱，太医说……说脑子受了风寒，奴婢也没办法。”李忱突然把怀里的木块扔向翠云，木块砸在她的裙角，翠云吓得后退两步，尖声骂：“好个傻小子！竟敢撒野？”

郑观音赶紧把李忱的手攥住，赔着笑说：“阿怡不懂事，翠云姐姐别跟他一般见识——”“谁要跟个傻子一般见识？”翠云拍了拍裙角的灰，冷笑一声，“太后让我来看看，叛臣家的种有没有翻出什么浪花——现在看来，倒真是条翻不了身的泥鳅。”说完，她扭着腰走了，门帘“啪”的一声摔在门框上。

王氏赶紧关上门，背靠着门喘粗气：“刚才翠云的眼神，像要把咱们生吃了……”郑观音抱着李忱坐到褥子上，李忱突然用小手擦她脸上的泪——原来她刚才急得眼泪掉下来了。郑观音赶紧把眼泪擦掉，笑着说：“阿怡乖，娘没事。”李忱却抿着嘴，眼神里没有半点傻气，反而像个小大人似的，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暖着。

王氏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包，里面是两块枣糕：“这是厨房给郭太后做的，我趁小宦官不注意偷拿的——阿怡肯定饿了。”李忱接过枣糕，先递一块给郑观音，郑观音摇了摇头，他才咬了一口，嘴角沾着糕渣，却笑得眼睛发亮。

门外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王氏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眼，回来时脸色煞白：“姐，刚才路过的小宦官说，武宗陛下今天连早朝都免了，马中尉（马元贽）找了几个老宦官，在御书房外嘀咕，问各皇子的脾气……特别是光王。”

郑观音手里的枣糕“啪嗒”掉在地上，指尖掐进掌心，疼得她皱起眉：“马元贽？他问光王做什么？”王氏搓着冻红的手，声音里带着颤：“听说武宗陛下病得重，连药都喝不进去了……宫里的宦官都在找‘合适’的皇子呢。”

李忱把嘴里的枣糕咽下去，伸手抓住郑观音的手，他的手心暖暖的，像块小暖炉。郑观音看着他眼睛里的坚定——那是只有母子俩独处时才会露出的眼神，心里突然一酸，把他抱进怀里：“阿怡，要是有人问你话，你要更傻些，知道吗？”李忱点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脖子，小声说：“娘，我懂。”

傍晚时分，王氏从外面回来，衣服上沾着草屑，她喘着气说：“姐，我跟着小顺子去了十王宅，他问光王的奶娘，‘光王是不是真傻，连饭都要别人喂？’奶娘说‘是呀，连勺子都拿不稳’，他才笑着走了。”

郑观音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乌云——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坠下来似的。她握着李忱的手，指节泛白：“阿芷，你说，马元贽为什么要问阿怡？”王氏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光王傻，好控制——要是武宗陛下真的……他们肯定要找个听话的皇子当皇帝。”

李忱靠在郑观音怀里，伸手摸着她左眉梢的朱砂痣——那是娘的标记，他从小就知道。窗外的风卷着落叶吹进来，吹得桌上的针线筐摇晃，郑观音望着远处大明宫的琉璃瓦，轻声说：“阿怡，风雨要来了。”

李忱把脸埋进她的怀里，闻着她衣服上的皂角味，小声说：“娘，我不怕。”郑观音抱着他，摸着他的头，眼泪掉进他的发间——她怎么能不怕？可只要儿子在身边，就算天塌下来，她也能顶着。

远处传来暮鼓的声音，厚重的鼓声裹着寒气钻进宜春院，郑观音望着窗外越来越浓的乌云，紧紧抱着李忱，像抱着她此生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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