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流程图

2013年3月21日，北京，国家科技创新园区，大会议室。

会议通知发来的时候，主题写的是"CDAS应用治理框架研讨会（终稿确认）"，林煜看了一眼，在日历上标了时间，回复确认出席。

这是他这半年参加的第七个关于CDAS治理框架的会议，前六个他都参加了，每次都听完，偶尔说两句，不拍板，不反对，就是坐在那里，看着这套框架一点一点被搭起来。

今天是终稿确认，也就是说，这件事要定下来了。

大会议室能坐四十个人，这次来了三十二个，有技术组的，有管理层的，有法务，有伦理委员会的代表，有两个来自卫健委的观察员，坐在后排，不发言，只听。

主持人是陈明远，还是他，林煜见他已经见了两年多，对他的工作方式很熟悉，利落，准确，不废话。

会议开始，陈明远说："今天主要议程是确认CDAS应用治理框架的最终版本，这套框架经过六轮讨论，今天做最后的审核，没有问题的话，会后提交正式文件。"

他示意投影操作员，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流程图。

《CDAS应用决策流程图（终稿）》

箭头从左往右，一格一格：

技术审查组　→　伦理委员会　→　法律顾问　→　决策委员会　→　最终签字人

每个格子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这个环节的职责范围，技术审查组负责安全性评估，伦理委员会负责知情同意和伦理审查，法律顾问负责责任界定，决策委员会负责综合判断，最终签字人承担行政责任。

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备注：各环节责任独立，不可互相转移。

林煜看着那张图。

他已经在之前的讨论稿里看过这个框架的不同版本，这个终稿比之前的版本更清晰，每个环节的边界画得很准，没有重叠，没有模糊地带，是一份可以被执行、可以被审查、可以在出了问题的时候用来明确责任归属的文件。

它是好的，他知道它是好的。

讨论进行了四十分钟，大多数是细节层面的确认，某个措辞是否准确，某个时间节点是否合理，有两处小的修改，其余通过。

陈明远在讨论快结束的时候，扫了一圈会议室，说："各位还有什么意见？"

停顿了几秒，没有人说话。

他的视线落到林煜身上："林博士，您觉得这个流程有问题吗？"

林煜看着那张还在屏幕上的流程图，说："没有问题。"

陈明远点头，说："那就这样定了。"

会议进入尾声，有人在整理文件，有人在小声说话，那张流程图还在屏幕上，箭头从左往右，一格一格，整齐，清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格子里。

散会之后，林煜没有立刻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等人少了再起身。

投影还开着，那张流程图还在，屏幕的亮度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很足，把旁边的空气照出一片淡蓝色。

他在心里把那张图看了一遍。

技术审查组，伦理委员会，法律顾问，决策委员会，最终签字人——每个环节都有人，每个人都有他承担的那一小部分，没有人承担全部，也没有人需要承担全部。

这在以前是没有的。

以前有一段时间，这件事实际上是他一个人扛着，不是因为有人规定这样，是因为没有人知道怎么分，CDAS是新的，没有框架，没有先例，那个时候他站在那里，所有问题最后都指向他，他接了，因为他是唯一能接的人。

那段时间留下了什么，他知道，在他的脑血管壁上留着，在他的规则视野的失真里留着，在他母亲的那份治疗记录里留着。

现在这张流程图把那些重量切开了，切成五份，每份都找到了对应的承担者，没有一份需要某一个人独自扛着。

这是进步，他知道，没有理由不承认。

但他在那张图里找不到一个位置，装下那种——他一时找不到词——那种一个人真正在意一件事的时候才会有的状态，那种知道如果这件事出了问题，某个具体的人会夜里睡不着的状态。

流程图是准确的，责任是清晰的，但那种清晰里有某个东西被稀释掉了，稀释进了五个格子，五条箭头，每个人只在乎自己那一格，交棒，走开，继续下一件事。

这不是坏事，这是成熟的系统应该有的样子，高效，可持续，不依赖任何一个人的道德热情。

但它和以前是不一样的东西了。

林煜站起来，把外套拿起来，往门口走。

经过投影屏幕的时候，他侧过身，工作人员正好把投影机关掉，那张流程图消失了，屏幕变成黑色，然后变成空白。

走廊里，陈明远在和法务的人说话，看见林煜走过来，点了点头，说："林博士，辛苦了。"

"不辛苦，"林煜说，"这套框架做得好。"

陈明远笑了一下："主要还是靠大家。"

两个人各自走开，走廊里的人慢慢散了，脚步声一层层减少，最后只剩会议室里收拾东西的声音，椅子被推回桌边，投影的线被收起来，灯被关掉。

林煜下了楼，出了大楼，外面是三月的北京，天是那种不冷不暖的灰，风不大，路边的树刚开始有芽，还很小，绿色是很浅的绿，像是不太确定要不要出来。

他在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发动，让引擎热了一下，没有立刻开走。

方向盘是凉的，他把手放在上面，感受了一下那个温度。

五个格子，五条箭头，每个人一小部分，没有人再需要承受全部。

他把车开出停车场，往回走，路上车不多，信号灯一个一个绿过去，他跟着走，匀速，不急。

【第15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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