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八一班内。

书本翻页声唰唰作响，一班的班风是最文明的，老师很少被气得发脾气。

山甸犯懒的将下巴垫在桌子上，盯着汤品削薄的后背看，看她认真的侧脸与神情，情不自禁的就将手伸了出去。

背后被一个类似尖尖的东西碰了一下，汤品扭头看，他立马换上一副笑脸，笑的一点也不假。

正在她继续提笔写字时，一种预感袭来，她与这种预感同时行动，回头就看见他停在半道的手指。

他将头埋进胳膊里，在黑暗里笑。

“你别再闹事了。”汤品语重心长的说。

她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没有时间跟他玩，看着笔尖底下新写出来的字，她又觉得有些心疼他，跟他多说几句话应该能弥补吧。

或许是当姐姐当的习惯了，对待山甸时她也会出现一种照顾的心理。

他埋着脸，只露着一头好摸的头发，也不知道他睡没睡着，汤品安抚似的摸了摸他一根手指。

他果然抬起脸了。

汤品温情的笑了笑，“你回你座位上面去吧，被老师发现了不好。”

他不愿意，“这里没有人坐，我又没抢人位置。”

“你坐在这里又没有什么好处，看黑板也是斜的，你那个位置多好，在中间。”

他偏执的别过头，“我就不换。”

汤品没法，本想不管他了，只是他一个人独自发闷气的样子，实在太可怜。

“你不想换那就不换了。”

山甸半响终于将脑袋正了回来，看汤品如此勤奋的模样，他也将本子拿了出来，操控起笔杆子。

课堂本的背后有座位表。

山甸下巴垫在本子上，眼睛因为靠近字体，显得有些晕，忽然，脑门泛起什么，数了数汤品的座位，在那个属于她的空白地方，写上公主二字。

没事的时候汤品也不闲着，喜欢翻书看，后桌的他总是闹腾，递过来一袋东西。

她看清来物后拒绝，“我不喜欢吃零食。”

“你喜欢吃什么？”山甸真心问道。

如果自己说没有之类的话，他又该露出失望的表情了，她有些看不得，可是她真的没有什么爱吃的东西，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

不过她真庆幸，自己仍记起一件。

从前母亲最爱喝白酒，一到晚上就揽起袖子，那气势真像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她待在母亲身边，每次说想尝尝时，母亲都会各种理由劝退她，自己却喝的起劲。

连是什么味道，自己都没有认真闻到过。

“白酒。”汤品说，“我想喝这个。”

山甸愣愣的，没成想清欲寡欢的汤品也会冒出这种兴趣，他心里头高兴，自己总算有了目标，一定会达成的。

他去了趟商店，他给汤品买肯定是要买最好的，但白酒好的都特别贵，自己所有零钱加一起也不够，差了十万八千里。

回家路上，一直想着该怎么办？

问老爸要吗？踏进家门，看见门口堆积着一堆破铜烂铁，他立马被敲亮了聪明钟，将书包往墙边一甩，就开始到处倒腾能卖的东西。

这些金属电器都能值个很好的价钱，连床底下遗留好长时间的硬币与钉子他都要收集起来，搬了一趟又一趟，身上都跑出来汗了，他一点也不觉得累，只希望还能有下一趟。

废品都堆成小山了，他总是心里头还差点，趁着老板称重的时候，他又返回去找。

看见里屋的一个老式正方体电视机，这东西又重又沉一定值好多钱，平时他也不看，也就老爸有空打开一下。

一到刮风下雨天，连个信号也搜不到，发出扰人的滋啦滋啦声音，跟闹鬼似的。

卖了还能给房子减少点负担与重量，他开心的乱笑，一把拔下网线，抱在怀里就往外跑。

“对不住了，老爸。”

过会，等一个中年男人握着保温杯走进里屋时，一转眼觉得屋里空旷好多，好像少了什么。

他刚躺下闭上眼，突然想起这个时间都要收看收看电视节目的，起身来到站过许多回的地方，才发现电视怎么没了。

此时此刻，山甸正数着钞票。

第二天，趁着放学没人，山甸打开书包给汤品看他藏的一瓶白酒。

“你真的给我带来了？”汤品还是有点惊讶。

他稚气的大放厥词，“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她心里正感动着呢，手腕被他一把抓住，拉着她溜进校园内人烟稀少的地，那瓶白酒被他彻底从书包里掏出。

他还买了几个杯子。

“你喝吧。”他笑着对她说。

他每次笑，汤品都会觉得很安心，“我不会打开，你帮我一下。”

“没问题。”她说什么他立马就去做。

给两个杯子各倒了一点，山甸递给她时，非常小心的提醒她，“这个度数很高，容易醉，你慢慢喝。”

说到底，汤品还是不理解这种学问。

她放在鼻子下面试探的闻了一下，浓烈的味道直冲鼻腔，呛得人难受，她想到母亲如此钟爱这种东西，应该有什么原因吧。

她鼓劲灌下去一口，被呛得剧烈咳嗽。

他紧张死了，给她拍了拍背，“没事吧？”

汤品手背挡着嘴巴，朝他摆摆手，“我没事。”

喉咙开始发热，身上也暖和，难怪冬天时母亲都要喝，她又适应的再喝了一点。

酒精入体，令人散懒，她双手撑在身子两旁，半阖眼睛瞻仰天空，隔几分钟就喝几口。

山甸觉得她喝的过量了，怕她醉，“今天先喝这一点好不好？明天再喝。”

已经晚了，汤品已经醉了，她耸拉着没力的脑袋，胃里翻江倒海。

山甸也不敢妄自动她，只敢小心的看住她，汤品还是太青涩了，酒劲正在一点一点上来。

头发遮掩住她的脸，山甸看不见她。

“汤品，你还好吗？”

他越看越觉得汤品不对劲，自己悔恨死了，让她喝这么多，“汤品。”他一直叫着她的名字。

汤品支撑着晃晃悠悠的身子想站起来，山甸以为她醒了，有些高兴，“汤品！”

他脸上突然挨了两巴掌，给他打的左右晃。

他有些怔，发出一声委屈巴巴的话，“汤品。”

汤品脸色愠怒，还在直直朝他走来，汤品又抬起手，挥出的残影山甸看着都疼。

果然那几巴掌还是到了他的脸上。

汤品打人时下手真的很重，不光如此，她还五指紧紧攥他头发，用力拉扯着，他脸上的红印子渐渐显现，模样又滑稽又同情。

“疼。”他忍不住哭诉。

他没办法，只能略微躲避一下她的施暴，他拉开她时动作都不敢太重，怕弄疼她。

不知道这种情况维持多久，汤品突然转过身跑了几步停下来，弯下腰干呕几声。

他头发乱糟糟的，依旧上前关心她。

汤品一手捂着嘴巴，一手挡在后面阻止他的接近。

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默默怪罪自己，过了小会，汤品意识回来了一些，看见山甸的狼狈模样，她表现的很怔，话语含糊着，“你怎么了？”

他飞快理了理发型，笑道，“没事。”

她的头又重又晕，脑门天旋地转，扶着身边的东西坐下，随便找了个东西倚着就睡着了。

山甸屏住呼吸，动作缓慢的转头，看向她那边，不敢打扰她半分，如果汤品没有醉酒，一定不会和自己这样的。

他是要怪自己还是夸自己呢？

汤品正挽着自己的胳膊，汤品的手很白，她的白是常年浸泡在清水与泡沫里形成的白。

他这么粗鲁的男生此时此刻连动弹一下都不敢，生怕破坏掉这美好的时刻。

怀中的人喃喃一声，山甸心头一动，僵硬着脖子扭过头，她还在睡，脸上淡淡红晕。

刚才汤品叫了自己名字吗？

那轻飘飘的两个字就这么在风中流失，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听到过，汤品在醉酒中，就算醒过来身为当事人也永远不知道。

再想一会，他都以为那是自己的幻想了，太不真实了，但是刚才心脏的跳动不会骗人。

汤品是生在贫民窟的美人，鼻梁挺拔，眼窝深邃，山甸眼睛却没有存放这些皮囊，只剩半块细腻白皙的脸颊。

他向下探了探头，像个乌龟。

深知不能这样干，他像进入幻境只一个劲的盯住看，两眼聚焦过度，脑袋无意识的下沉。

直到嘴唇感受到一股柔软，香气随之而来。

山甸如临大敌，目光瞬间清澈给了自己一巴掌，他压根没感到疼。

嘴唇那股触感还在，他比眼前醉酒的汤品脸还红。

巴掌印掺着由少年的内心引发的绯红，再也无法消下去，月亮高高挂在空中，山甸嘴角一弯，傻兮兮的笑。

汤品次日再见山甸的面，还有点发酒疯的印象，满怀歉意地看他，“对不起啊，我昨天好像打你了？”

“没打。”他紧闭嘴巴。

她经常发现他可爱的点，班级里突然起了一阵分享毕业照的风波，几波人压着一张课桌，“你也是希望小学的啊？”

“别用手指按呀？给我看看”

“不行，我毕业照难看死了。”

见此，汤品也冒出兴趣第一次向他提起要求。

“我想看你小时候的照片。”

“啊？”山甸表现的很为难、窘迫，小时候的他邋里邋遢的，每天的衣服上面都沾有泥巴和汗水，从来都没有干净过。

“不行吗？”汤品挂有疑问。

他梗住脖子，使劲点点头，“行。”

“明天我给你带。”

“好。”汤品很期待。

当天晚上到家时，就翻箱倒柜的找，想找到一张最好最帅气的照片，他不想在汤品面前丢脸，一定要好好出出风头。

整个房间被他搞得乱哄哄的，抽屉柜子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一边找一边咕嘟着，“怎么没有啊，一张也没有。”

记得他小时候照片挺多的，关键时刻一个也找不到，他气馁的躺在床上。

想了想，把心一横，将贴在床头的小学毕业照揭下塞进书包里了。

他把照片交到汤品手里时，脸红得不像话，恨不得把耳朵堵住，怕汤品说的第一句就让他想撞墙。

她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了许久。

目光左右的闪，扫描相片上的每一个人，就是没说出什么话，照片上的人她没有一个看着像山甸的，“我没有看到你啊？”

山甸生硬的伸出手指，指了指最边上一个男孩。

汤品把目光移过去，他指着的是一个染着头发的黄毛小子，她吃了一惊眸子呆呆的，看了看小男孩，又看了看山甸。

“这个是你？”

他无地自容，视线不知道放在哪里。

照片上的他染着一个二流子头毛，衣服脏兮兮的，没变的是那一成不变的笑，笑的咧着大嘴巴。

山甸生活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无论他决定做什么事情，父母亲都会给予他精神支持与物质支持，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会有，也养成他任性草率的莽撞性子，连跟人讲话都可以挺着脖颈。

那时候的山甸和众多小伙伴一样，崇尚看一部名叫《火影忍者》的动漫，他最喜欢的人物是鸣人，热情又开朗，鸣人就有着一头金黄色的头发，那段时间入了迷，天天想着给自己变色，临近放假就拿点钱一溜烟跑去理发店自己染了发。

父亲母亲见到只是一恍惚，并未责骂。

“你别笑我，我只找到这一张照片，其实我照片很多，都很帅气，就这一张不好看。”他说话时眼神瞥到别处，耳朵变色了。

“哪里不好看了，明明很可爱。”汤品两手捏着照片，说话间很真诚，“原来你小时候长这个样子。”

“你真的觉得不丑吗？”他拾回点信心。

汤品才不是外貌协会者，脑子里乍起他的童年模样，一下子笑出来。

她这一笑，又击垮了他垒好的自信，汤品真的觉得很可爱，如果她能遇见小时候的山甸……

她还真希望这种神奇的事能发生。

“真的不丑。”

“你说真的？”

“真的。”汤品看向他，“有个不情之请，照片可以送给我吗？”

山甸难为情道，“你为什么想要？”

“我想有时候可以拿出来看一看。”

这个意思，是不是代表汤品喜欢这张照片，他故作镇定的摸摸后脑勺，用笑容掩饰激动，“可以。”

山甸年纪小时的俏皮模样，害汤品笑了好久，汤小远侧头看着姐姐，很不明白。

很少见到姐姐这样开心，她脸上也跟着带起笑容，希望姐姐再多开心一些。

“小远，明天是什么日子？”

汤小远不记得，反问道，“是什么日子？”

“就知道你笨。”汤品也不告诉她。

她真的想不起来，只想快点到明天，她应该就知道了，果然一大清早，奶奶从镇里回来，还带回来一个大蛋糕。

她两只眼睛盯着彩色的丝带，自言自语道，“又到生日了吗？时间好快。”

外头的汤品叫她，“汤小远！”

“我来了我来了。”

她给汤品打下手，摘掉几个辣椒叶子，干完这个活，她就急不可待的跑到蛋糕面前，拿掉纸盒盖子，偷吃一小块蛋糕。

每年她都会有这个小调皮的习惯。

汤品正巧进来，一眼就瞧见了，被发现后，她双手背到后面，咯咯的笑。

今天菜系会吃的比平时更加好一些，汤品拿着菜刀切辣椒，切完之后感觉手背火辣辣的疼，手都辣红了。

汤小远瞧见，立马打了一盆清水过来，放到汤品面前，让她把手放在里面泡着，就不会痛了。

她也学着炒菜，正式吃饭的时候，汤品一尝她做的那道菜，就说出一句打击她的话，“好难吃。”

她半信半疑，夹起一块，咸的不得了。

“我浪费了几个鸡蛋。”

汤品作轻巧状道，“没事啊，一天吃一口，几天就吃完了。”

汤小远听出姐姐的嘲笑，对抗的吐了吐舌头。

汤小远与姐姐的出生日只相隔几天，奶奶每次想给汤品过生日，都会遭到汤品的拒绝，变相的觉得只要妹妹的生日过好了，自己也算过了生日。

插上蜡烛后，烛火在黑夜一闪一闪的特别漂亮。

汤小远熟练的将生日帽扣子扣到第五个洞里面，戴到汤品头顶上，汤品前几次还十分倔强的说不戴，今年似乎自然的接受起来了。

“我们许愿。”

汤小远手肘贴在饭桌上，五指紧扣许出一个简单的心愿。

两人一同吹出一大口气，将蜡烛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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