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帐

第三天一早，建康城北边的巷子。清晨的雾又浓又湿，盐引司后面的破巷子里，一口废弃的老井边上堆着断墙，墙上长满黑绿的苔藓。

谢惊鸿提着一盏青纱灯笼，照在她脸上，只映出半张苍白的脸。她把那只被红漆点过标记的杏花纸鸢轻轻放在井台上。纸鸢的翅膀是空的，里面藏着她连夜画的暗记，一个倒着的杏花符，和她爹留下的手札上那个一模一样。

纸鸢刚一放下，井台边突然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

她蹲下身，借着灯笼的微光仔细看，井壁的砖缝竟然裂开了一道，约有半根手指宽，里面藏着一个乌黑的铁皮盒子。盒子上刻着一个倒挂的杏花，正好和纸鸢里的暗符对得上。

她用手指轻轻一碰，盒上的锁“嗒”地弹开了。

里面是一卷薄薄的绢布，开头用红线绣着四个字：“盐引总账”。她一页页翻过去，账目密密麻麻，可翻到最后一张时，绢布却是空的，只留下一块干了的血迹，形状像一颗杏核。

那卷薄绢一碰手，一股寒气就顺着手指往心里钻。谢惊鸿正要仔细看，井台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

萧无霜从浓雾里走了出来，身上的狐皮大衣沾满湿气，脸色白得像纸一样。他指尖捏着一颗雪白的药丸，“井底的账，得用雪蟾的寒气才能显出字来。”他声音沙哑，却说得极稳，不容人反驳。

他把那颗冰丸轻轻按在绢布上。寒气一过，原本空白的血印处，慢慢浮现出一行朱红小字：“永和二十三年，并州盐引库大火，主谋：谢国舅。”

字刚显出来，薄绢边缘突然“滋啦”一声卷曲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仿佛十年前那场大火，此刻又在纸上重新烧了起来。

谢惊鸿的手止不住地发抖。“谢国舅”三个字像刀子一样，狠狠扎进她眼里，原来父亲的死、那封密信、这十年的冤案，全都和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她猛地抬头看向萧无霜，眼里翻腾着压了十年的怒火，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他偿命。”

少年却把那颗雪蟾冰丸收回袖中，声音又低又冷：“想让他偿命，也得先活下来才行。”

话音未落，他手指轻轻一弹，井台另一侧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个黑衣小厮从阴影里走出，掀起斗笠一角，露出一双像猫一样的冷绿色眼睛。他手中的弓已经拉满，箭尖直指谢惊鸿的心口。

箭“嗖”地射出的瞬间，萧无霜猛地一步跨前，挡在她面前。狐皮披风被箭风掀开一角，露出他手腕上一串乌木小珠，珠子边缘磨得发亮，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

他抬手，只用两根手指，就稳稳夹住了飞来的箭尖，声音冷冷的：“她是我的人。谁敢动她，谁就得死。”

黑衣人浑身一震，头也不抬，立刻转身跳进废井，眨眼就没了影。

井台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烧焦的血味和雪蟾的寒气混在一起，像一场刚醒来的噩梦，让人后怕。

萧无霜转过身，把那卷薄绢塞进袖子里，声音低沉却很稳：“井底的账，一半在我手上，另一半，藏在你心里。从今往后，你和我是一根绳上的。”

说完，他抬手，用那颗雪蟾冰丸在井边的石壁上划出一朵倒挂着的杏花。寒气一过，花瓣边缘凝出一圈细白的霜花，像是把一枚印章硬生生刻进了石头里。

谢惊鸿抬起头，清晨的光洒在她睫毛上，碎成点点微光，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那个只在桥边卖纸鸢的穷姑娘了。她已经被推到了最危险的风口浪尖。

而眼前这个在雾中递给她血书的少年，正是北朝送来当人质的皇子萧无霜，将来会和她一起，亲手掀翻这座江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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