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班费风云

十二月中旬，距离元旦文艺汇演还有两周，班费出问题了。

最开始是林晓在准备舞蹈服装时，发现预算不够。她选的汉服一套要租八十，十个人就是八百。而班费余额只剩下六百多。

“不可能啊。”胡雯皱着眉头翻账本，“上周我才算过，应该有一千二左右。”

“是不是算错了？”武斌凑过来看。

胡雯一笔一笔核对：开学每人交五十，四十八人共两千四（陈小雨的后来补交了，她父亲亲自来学校交的，还跟吴姐道了歉）。支出包括：劳动工具两百三，粉笔墨水等文具一百五，运动会买水和药品三百，上次班级聚餐垫付四百。算下来应该还剩一千三左右，就算有误差，也不会差这么多。

“少了七百。”胡雯脸色发白。

七百块，在2018年，对我们这群穷学生来说是一笔巨款。足够买一百份加肉加蛋的炒粉，或者三十五本盗版书，或者十几次网吧通宵。

消息很快传开了。课间时，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小声议论。

“会不会是班长自己……”

“别瞎说，胡雯不是那种人。”

“那钱去哪了？长翅膀飞了？”

“我觉得就是她，她爸是教育局的，又不缺钱，但谁知道呢……”

这些话断断续续飘进我耳朵里。胡雯显然也听到了，她坐在座位上，背挺得笔直，但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泛白。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吴姐一进教室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怎么回事？”她放下教案。

没人说话。胡雯站起来，声音有些抖：“老师，班费……少了七百块。”

吴姐皱起眉头：“仔细算过了？”

“算了三遍。”胡雯把账本递上去，“所有收支我都记着，但余额对不上。”

吴姐接过账本翻看，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窗外的麻雀在叫，显得格外刺耳。

“最后一次对得上是什么时候？”吴姐问。

“上周二。”胡雯说，“我算完还剩一千三，之后只有两笔支出：买元旦装饰品花了六十，复印复习资料花了三十。应该还剩一千二百一。”

“钱放在哪？”

“锁在我抽屉里。”胡雯指着讲台旁边的柜子，“钥匙我一直带着。”

吴姐走到柜子前，让胡雯打开。里面有个铁皮盒子，就是普通的饼干盒，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卡通图案。胡雯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零钱和几张整钞。她数了数，确实只有五百多。

“有人动过这个盒子吗？”吴姐扫视全班。

没人应答。但有些人的眼神飘忽不定。

“老师。”一个女生小声说，“胡雯自己也有钥匙，会不会……”

“周婷！”武斌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叫周婷的女生缩了缩脖子，但继续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奇怪。钱在盒子里，盒子在柜子里，柜子锁着，钥匙只有班长有。那钱怎么会少？”

“可能是她记错账了呢？”另一个女生帮腔。

胡雯的脸由白转红，眼圈也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哭。

“账本在这里。”她把本子举起来，“每一笔收支都有时间、事由、金额，还有经手人签字。你们可以自己看。”

本子传了下去。大家轮流翻看，确实记得很工整。但越是这样，怀疑的声音越大——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刻意制造的。

“也许有人偷了钥匙？”张政突然说。

“我钥匙从不离身。”胡雯说，“睡觉都放在枕头底下。”

“那会不会……”张政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会不会是胡雯自己拿了，然后伪造了现场？

但这个想法太残忍，他说不出口。

吴姐敲了敲讲台：“好了，这件事我会调查。现在先上课。”

但那节课没人听得进去。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那七百块钱上。偷班费，在学生时代是最严重的罪行之一，比考试作弊、打架斗殴都严重。因为它直接触犯了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

下课铃一响，胡雯就冲出了教室。武斌想追出去，被吴姐叫住了。

“让她一个人静静。”吴姐说，“你们其他人，有谁知道什么情况，可以私下告诉我。”

但没人去找吴姐。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各种可能性。

“我觉得就是胡雯。”周婷和她的小团体在走廊角落说，“她平时装得正直，但谁知道背地里什么样？”

“可她家不缺钱啊。”有人反驳。

“不缺钱就不偷钱吗？有些人偷东西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刺激。”

这些话越来越难听。我看向聂婷，她坐在座位上，安静地看着窗外，好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你觉得呢？”我问她。

聂婷转过头：“我觉得不是胡雯。”

“为什么？”

“眼神。”她说，“真正做了亏心事的人，眼神会躲闪。但胡雯刚才看每个人的眼神都是直视的，她在寻找真相，不是在掩饰。”

我回想胡雯刚才的样子，确实如此。

下午放学后，胡雯没来上自习。武斌坐不住了，站起来说：“我要去找她。”

“你知道她在哪？”我问。

“不知道，但总比坐在这里强。”

我和张政、王可对视一眼，也站起来：“一起去。”

我们在校园里找了一圈，没找到。最后是在学校后门那条废弃的铁轨边找到她的。胡雯坐在铁轨的枕木上，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了。

“你们来干嘛？”她的声音沙哑。

“找你。”武斌在她旁边坐下，“别听那些人瞎说，我们相信你。”

胡雯苦笑：“相信有什么用？钱确实不见了，钥匙确实只有我有。我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可能有人配了钥匙。”我说，“或者趁你不注意拿了钥匙，用了又还回来。”

“我钥匙一直挂在脖子上。”胡雯从衣领里拉出一条红绳，上面串着两把钥匙，“洗澡都不摘。”

我们都沉默了。这几乎是个密室失踪案。

天色渐渐暗下来，铁轨两旁的杂草在风里摇晃。远处有火车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其实我知道是谁。”胡雯突然说。

我们齐刷刷看向她。

“但我没有证据。”她继续说，“上周四下午，我看见周婷在讲台附近晃悠。当时我在擦黑板，没太在意。后来想起来，她可能是在看我怎么开锁。”

“周婷？”武斌皱眉，“她为什么要偷班费？”

“她想要那双鞋很久了。”胡雯说，“阿迪达斯新出的款，要七百多。她跟她妈吵了几次，她妈都不给买。”

我想起来了。周婷确实经常在班里说那双鞋，还拿出手机给我们看图片。

“可这只是猜测。”张政说，“没证据不能乱说。”

“所以我才难受。”胡雯又把头埋进膝盖，“我明明有怀疑对象，但不能说。说了就是诬陷同学，而且万一不是她呢？”

暮色四合，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晚自习要开始了。

“先回去吧。”我说，“总会有办法的。”

胡雯摇摇头：“你们先走，我想再坐会儿。”

我们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回头时，看见她小小的身影坐在铁轨上，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单。

那天晚上的自习课，气氛很诡异。周婷和她那几个朋友一直在窃窃私语，时不时瞟向胡雯空着的座位。其他人也心不在焉，都在等一个结果。

快下课时，胡雯回来了。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平静下来。她走到讲台上，敲了敲桌子。

“大家安静一下，我有话说。”

所有人都抬起头。

“班费少了七百块，我是负责人，我有责任。”胡雯的声音很稳，“在查清楚之前，这笔钱我来垫上。舞蹈服装照常租，不够的部分我自己补。”

教室里一片哗然。

“凭什么啊？”武斌第一个反对，“又不是你拿的！”

“就是，这不等于承认是你拿的吗？”张政也站起来。

胡雯摇摇头：“我不是承认，我是承担责任。我是班长，钱是在我手里丢的，我就该负责。至于到底是谁拿的，”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我相信那个人自己心里清楚。七百块钱，可以买一双鞋，可以买很多漂亮衣服，但买不回一个人的良心。”

她的目光在周婷脸上停留了一秒。周婷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钱我会在下周一带来。”胡雯说完，走下讲台。

她经过周婷座位时，周婷突然站起来：“等等。”

全班都看向她。

周婷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钱……钱是我拿的。”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但教室里太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胡雯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我……我太想要那双鞋了。”周婷的眼泪掉下来，“我妈不给我买，我就……就偷了班费。我想着，等过年拿了压岁钱再偷偷补上，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周婷压抑的哭声。

“你怎么拿到钥匙的？”吴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教室后门。

周婷吓了一跳，抽噎着说：“上周体育课，胡雯把钥匙放在课桌里，我……我偷偷拿去配了一把。”

“你！”武斌气得要冲过去，被张政拉住了。

吴姐走上讲台，看着周婷：“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知道……”周婷哭得更厉害了，“老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钱我还回来，我一分都没花。”

她把信封推给胡雯。胡雯没接。

“老师，”胡雯转向吴姐，“这件事……能不能不要上报学校？”

吴姐惊讶地看着她：“为什么？”

“上报的话，周婷可能会被记过，甚至开除。”胡雯说，“她已经知道错了，也还了钱。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周婷自己。

吴姐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周婷，写一份一千字的检讨，明天交给我。另外，这学期所有的值日你包了。有没有意见？”

周婷拼命摇头：“没有，没有。”

“胡雯，”吴姐又说，“你虽然解决了问题，但管理上也有疏忽。钥匙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随便放？写一份五百字的反思，明天一起交。”

“是。”胡雯低下头。

“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吴姐拍拍手，“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这件事的议论。现在，继续自习。”

她走了，留下一个还在抽泣的周婷，和一个沉默的班级。

下课后，周婷磨蹭到胡雯座位旁。

“班长……对不起。”

胡雯正在收拾书包，头也没抬：“钱还了就行。”

“还有……谢谢你。”周婷的声音更小了，“谢谢你没让我被开除。”

胡雯终于抬起头：“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班级。一个同学被开除，对整个班都不好。”

话虽然硬，但语气已经软了。周婷还想说什么，胡雯已经背上书包走了。

我跟在她后面出教室。在楼梯口，我叫住她。

“班长。”

“嗯？”

“你刚才……为什么帮周婷？”

胡雯靠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空荡荡的大厅：“因为我妈说过一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周婷是错了，但她也才十六岁。一个处分可能会毁了她一辈子。”

“可她偷钱的时候，没想过会毁了你吗？”

“想过吧。”胡雯笑了笑，有些苦涩，“但她还是做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道是错的，还是会去做。就像我们明明知道要学习，还是会偷懒。知道要诚实，还是会撒谎。知道要团结，还是会搞小团体。”

我无言以对。

“罗俊，你觉得班级是什么？”胡雯突然问。

“就是……一群人在一起？”

“是一群不完美的人，在一起学着变得稍微完美一点。”她说，“周婷不完美，我不完美，你也不完美。但我们在一起，互相监督，互相影响，也许就能少犯点错。”

她说完就下楼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个子小小的班长，心里装着一个很大的世界。

那晚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胡雯的话。班级，集体，青春——这些词突然有了新的重量。

我们在一起，不只为了学习知识，更为了学习如何做人。如何在犯错后改正，如何在被伤害后原谅，如何在迷茫中寻找方向。

而这个过程，本身就叫做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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