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御花园的“偶遇”与杏林密约

林小小决定去御花园“散散心”。

主要是心里那点关于杏花林的好奇和担忧，像猫爪子似的挠得她坐立不安。曹琴默的话是个警示，她得去看看，真华妃是不是真的留了消息，或者那里是不是已经被人盯上了。

颂芝替她换了身相对轻便些的玫瑰紫绣折枝玉兰的旗装，梳了个简单的架子头，插了两支点翠簪并一朵新鲜的玉兰花。看着镜中依旧明艳照人、却因她眼神里的忐忑而减了三分凌厉的“华妃”，林小小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没事，就当是去逛公园，考察一下“秘密信箱”的安全性。

四月的御花园，正是百花争艳的好时候。牡丹开得雍容华贵，海棠如云似霞，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花香和泥土的清新气息。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宫墙内的压抑。

林小小带着颂芝和周宁海，看似随意地漫步，实则目标明确地朝着东南角走去。越往那边，景致越显清幽，游人（妃嫔宫人）也越少。绕过一片嶙峋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果然是一片开得正盛的杏花林。粉白的花朵密密匝匝缀满枝头，远看如烟似雾，风吹过，花瓣簌簌飘落，如下了一场香雪。

林小小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按照记忆，目光搜寻着。第三棵最大的杏树……找到了，在那片林子的稍深处，树干粗壮，枝叶尤其繁茂。

她假装被美景吸引，慢慢踱步过去，颂芝和周宁海不远不近地跟着。走到那棵杏树下，她停下脚步，仰头欣赏着如云的花簇，脚下却不动声色地轻轻拨开树下堆积的落花和草叶。

一块颜色略深、边缘不太齐整的石板，隐约露了出来。

就是它！

林小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迅速扫视四周，除了颂芝和周宁海，只有远处有两个修剪花枝的小太监，背对着这边。她飞快地蹲下身，假装被一只路过的蝴蝶吸引，伸手去扑，指尖却触到了石板的边缘。

冰凉，粗糙。

她轻轻用力，石板有些松动。下面有空隙！

有没有东西？她不敢全部掀开，只微微掀起一条缝，眯着眼往里瞧——光线昏暗，看不太清，但似乎……有纸张的一角？

真留了信？！

林小小又惊又急，正犹豫着是现在拿走还是晚上再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温婉中带着一丝讶异的声音：

“华妃娘娘也在此赏花？真是好巧。”

林小小吓得手一抖，石板落回原处，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猛地站起身，因为蹲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被快步上前的颂芝扶住。

回头看去，只见敬妃冯若昭带着一个宫女，正从另一条小径走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容。

敬妃！她什么时候来的？看到了多少？

林小小心脏狂跳，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原来是敬妃。本宫在宫里闷得慌，出来走走。这杏花开得不错。”

敬妃走到近前，看了看那棵杏树，又看了看林小小略显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细微的汗珠，笑意不变：“是啊，这片杏林僻静，花开得也好。嫔妾偶尔也喜欢来这儿坐坐。” 她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小小刚才蹲着的地方，那里落花被拨开了一小片，露出新鲜的泥土和那块石板的一角。

林小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忙用脚看似随意地拨了拨旁边的落花，想把那石板重新盖住，嘴上说着：“是啊，清静。敬妃若无事，本宫先回去了，日头有些晒了。”

“娘娘慢走。”敬妃微微屈膝，态度恭敬。

林小小几乎是落荒而逃，直到走出杏花林，还能感觉到背后敬妃那平静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

回到翊坤宫，她灌了一大杯凉茶，才压下心头的惊悸。敬妃看到了！她肯定起疑了！那块石板……不行，得尽快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可是怎么取？敬妃可能已经留意那里了，白天再去风险太大。晚上？晚上宫禁森严，各宫主子不能随意走动，更何况是那么偏僻的地方……

她急得在屋里转圈。都怪自己太不小心了！也怪那个真华妃，留什么信啊！现在怎么办？

正当她焦头烂额之际，周宁海进来禀报：“娘娘，碎玉轩的浣碧姑娘来了，说是奉她家小主之命，给娘娘送一本……誊抄的佛经？说是感念娘娘宽厚，特抄来为娘娘祈福。”

佛经？林小小一愣。真华妃给她送佛经？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等等……浣碧？杏花林？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让她进来。”

浣碧低着头进来，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装帧普通的册子，恭敬地呈上：“奴婢给华妃娘娘请安。我家小主说，近日闭门抄书静思，深感往日或许有言行不当之处，特亲手抄录《心经》一卷，奉与娘娘，祈求娘娘福寿安康。”

林小小接过那本“佛经”，入手微沉。她打开封面，里面果然是工整（但略显僵硬）的簪花小楷抄写的《心经》。然而，在经文最后一页的背面，空白处，用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颜料，写着几行小字，需对着光仔细看才能辨认：

“三日后申时三刻，杏林老地方，务必独来。事关生死。阅后即焚。”

字迹潦草，带着一股熟悉的焦躁和命令口吻。

是年世兰！

她约自己见面！还“事关生死”！

林小小手一抖，册子差点掉地上。独去？杏花林？开什么玩笑！那里刚被敬妃撞见，危险系数倍增！而且，真华妃现在恨她入骨，约在那么偏僻的地方，万一是想对她不利怎么办？

可是……“事关生死”……

林小小纠结得眉毛都要打结了。不去，万一真有什么关于年家或者欢宜香的紧急消息，错过了可能酿成大祸，到时候年世兰更饶不了她。去……又怕是个陷阱。

她看了一眼垂手侍立的浣碧，浣碧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赌一把？按照约定，把三颗石子放在石板边作为回应？可是敬妃……

思前想后，林小小一咬牙。去！但要做好准备。她将册子合上，对浣碧淡淡道：“回去告诉你家小主，她的心意，本宫领了。佛经本宫会好好看的。”

浣碧应声退下。

林小小立刻叫来周宁海，低声吩咐：“找两个绝对可靠、手脚利落、嘴巴严实的小太监，机灵点的。暗中盯着御花园东南角杏花林，尤其是第三棵大杏树附近，从明日起，日夜轮班，看看都有什么人接近，有什么异常。但切记，不可暴露，更不可打扰，只远远看着，回来禀报。若是被任何人发现……你知道后果。”

周宁海眼中精光一闪，躬身道：“嗻，奴才明白，定安排妥当。”

三日后，申时初（下午三点）。

林小小坐立难安。周宁海派去监视的人回报，这两日杏花林附近除了日常打扫的宫人，只有敬妃又去过一次，在亭子里坐了坐，赏了会儿花就走了，并未接近那棵杏树。此外，并无其他妃嫔或可疑人物靠近。

这消息让林小小稍微安心，但并未完全打消疑虑。敬妃去过两次，是巧合，还是她也发现了什么？

申时二刻，她换上一身不太起眼的藕荷色常服，只带着颂芝一人，说是去御花园散步醒神。走到离杏花林还有一段距离的荷花池边，她让颂芝在原地等候，说自己想一个人静静，不许任何人打扰。

颂芝虽担心，但不敢违逆，只得守在水榭外。

林小小独自一人，怀着赴死般的心情，慢慢走向杏花林。夕阳西斜，给粉白的杏花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边，景色美得不真实，可她却无心欣赏，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

来到那棵大杏树下，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花瓣的簌簌声和归巢鸟雀的啼鸣。她紧张地四下张望，没看到人。

难道被耍了？还是真华妃出事了？

她正疑惑，身后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林小小猛地回头，只见真华妃（甄嬛）从一棵粗壮的杏树后转了出来。她穿着宫女样式的浅青色衣裳，头发简单挽起，用布巾包着，脸上未施脂粉，在夕阳余晖下，甄嬛清丽的容颜显得有些苍白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果然来了。”年世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但那股子命令的口吻没变。

“你说事关生死……”林小小也压低声音，心脏怦怦直跳，警惕地和她保持着几步距离。

年世兰没回答，只是快步走到那棵杏树下，熟练地掀开那块石板，从下面取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然后又迅速将石板盖好，拨落花掩盖。

她走回林小小面前，将油纸包递给她，眼神锐利：“打开看看。”

林小小迟疑着接过，入手有些分量。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陈旧的书册，封面上没有字。她翻开，里面记录的是一些宫廷香料配方、药材特性，还有……一些零碎的、关于女子孕事的晦涩记载。在中间某一页，被人用朱笔重重圈出了一行小字，旁边还有蝇头小楷的批注。

林小小定睛看去，那行小字写的是：“麝香、红花等物，久用伤胞宫，绝嗣。”而旁边的批注，字迹有些熟悉，潦草却力透纸背：“欢宜香中，此二物甚重，佐以其他香料掩盖气味。皇上……何其狠心！”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近乎确凿的“证据”，林小小还是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头看向年世兰。

年世兰的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更加苍白，嘴唇紧紧抿着，眼底是滔天的恨意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她看着林小小，一字一句道：“这是我从前……藏在翊坤宫暗格里的东西。我让浣碧找机会，冒充领份例的宫女混进去偷拿出来的。颂芝不知道那个暗格。”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现在你信了？信皇上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我有孩子？信他对我，全是算计？”

林小小捏着那本旧册，手心里全是汗。她信，她当然信，她从电视剧里就知道了。可亲眼看到年世兰用这种方式证实，看到她眼中那被彻底摧毁的、关于爱情和信任的余烬，她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受。

“我……我一直都信。”林小小低声道，“所以我才说，要帮你，至少……保住年家其他人。”

年世兰猛地转过头，看向远处逐渐沉入宫墙的夕阳，侧脸的线条绷得死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声道：“哥哥……前日有家书送进宫，给我……不，是给‘华妃’的。被皇后的人截了，但内容我通过别的渠道知道了。”

她转过头，盯着林小小，眼底布满红丝：“他在西北又打了胜仗，但……居功自傲，当众鞭笞了朝廷派去的御史。折子已经递到御前了。”

林小小心里一沉。年羹尧的作死之路，果然开始了。

“皇上现在还没发作，但必有后手。”年世兰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理智，这是林小小从未在她（无论是原剧还是现在）身上看到过的，或许是被逼到绝境后的蜕变，“皇后那边，肯定会趁机落井下石。我需要你，以华妃的身份，做几件事。”

“你说。”林小小此刻也顾不上害怕了，情况确实紧急。

“第一，立刻以‘身体不适，需静养祈福’为由，上书皇上，自请暂停协理六宫之权，最好连晨省都免了。姿态要低，要显得惶恐不安，对哥哥的行为表示痛心疾首。”

林小小愣了：“啊？交权？”这不是自断臂膀吗？

“愚蠢！”年世兰低斥，“现在握着权柄，就是众矢之的！交出去，既能暂时平息皇上和皇后的部分怒火，示敌以弱，也能让他们放松警惕。没了协理之权，你‘病’着，很多事反而方便暗中操作，不易被盯死。”

林小小恍然，有道理！以退为进。

“第二，”年世兰继续道，“想办法，委婉地提醒哥哥，至少在家书上，要写得恭顺悔过，言辞恳切。你可以通过颂芝娘家或者可靠的渠道递话。他现在未必听，但必须做。同时，暗中留意都有哪些人在弹劾年家，收集名单。”

“第三，皇后那边，曹贵人近期可能会频繁接触你，试探拉拢。你可以适当与她周旋，假意依靠，但切记不可信任，更不可透露任何关于……我们之间的事。她若送东西，一律小心。”

年世兰条理清晰，虽然语气依旧冷硬，但确确实实是在谋划布局。林小小听得连连点头，果然宫斗冠军的脑子不是盖的，哪怕在绝境中。

“那你呢？”林小小忍不住问，“你在碎玉轩，现在也很危险。”皇后收拾完华妃，下一个很可能就是“不听话”的甄嬛。

年世兰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近乎狠绝的弧度：“我？我现在是‘病弱失宠、闭门思过’的莞常在。只要我继续‘病’着，不争宠，不冒头，暂时还安全。而且……”

她看向林小小，眼神复杂：“我需要借着甄嬛这个身份，做一些‘华妃’做不到的事。比如，接触一些……从前不会接触的人。”

“谁？”

“比如，端妃。”年世兰吐出这个名字，看到林小小瞬间瞪大的眼睛，冷笑一声，“很奇怪吗？她是除了皇后之外，最恨我的人之一。可也正是因为她恨我，或许……她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更多。关于欢宜香，关于纯元皇后，关于皇后做过的一切。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可以是暂时利用的棋子。”

林小小听得头皮发麻。真华妃这是要主动去接触端妃？那个被华妃害得终身不育、缠绵病榻的端妃？这得多大的心理冲击和演技？

“你……小心。”林小小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年世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暮色渐浓，杏花林里光线昏暗下来。

“该走了。”年世兰低声道，“这本册子，你收好，藏严实。记住我说的话。以后若非紧急，不要轻易在此见面。传递消息，还按之前说的办法。”

她转身欲走。

“等等。”林小小叫住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你是怎么让浣碧帮你做这些的？她不是甄嬛的贴身丫鬟吗？对你应该很忠心才对。”

年世兰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和疲惫：“忠心？那是因为从前的主子值得忠心。现在的‘甄嬛’性情大变，暴躁易怒，动辄打骂，底下的人早已心生怨怼和恐惧。我不过稍加笼络，许以好处，再抓住她们一点错处拿捏，自然有人愿意为我办事。浣碧……心思活络，不甘久居人下，尤其是不甘居于流朱之下，是个容易撬动的口子。”

林小小默然。宫里的忠心，原来也这般脆弱现实。

“还有问题吗？”年世兰问。

“……没有了。你，你也保重。”

年世兰背影僵了僵，终究没再说什么，快步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与花影深处。

林小小握紧手里的油纸包，又看了看那块沉默的石板，也迅速离开了杏花林。

回到翊坤宫，她立刻将那本要命的册子藏在了自己寝殿床榻下方一块松动的地砖下。然后，连夜斟酌词句，写了一份情词恳切、自责不已的“请罪折子”，表明自己教兄无方，深感惶恐，无颜再协理六宫，请求皇上准许她闭宫静思，为兄赎罪，为国祈福。

写完后，她看着那摇曳的烛火，想起杏林中年世兰苍白却决绝的脸，想起那本册子上朱笔批注的“何其狠心”，心里沉甸甸的。

这米虫生活，是彻底泡汤了。从今天起，她得真正开始，为了活下去，也为了……那份诡异的、被迫绑定的责任，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步步为营了。

窗外，夜色如墨，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