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二人目光落在跨进门来的姑娘身上，这姑娘一袭竹青暗花罗衫，头戴青色玉簪，数着惊鸿发髻，眉眼秀丽。趾高气昂，颐指气使的就要将衣裳定下。连带着身后的丫鬟都鼻孔看人。

真是一对麻烦主仆。

偷偷转回身，假装没瞧见，谁惹上这人谁都没好果子吃。

她刚出声，二人就晓得了。这人原是她的死对头永嘉侯嫡女—梁莹。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二人对视一眼，就准备开溜。

可好巧不巧，正要走时，一位小二姐拦下她们，“恕在下冒昧，瞧着您观望了许久，是没有喜欢的吗？”

“我想我没必要向你告知这件事吧。”仲此君语气不善。

“在下深表歉意，打扰了您，只是我们坊中有规定，说是一定要征求不买的意见，或者改良的意见。”

“好，我就告诉你这个答案，因为我今日心情不佳。”

那边观望着，在她准备与其争执一番，摔袖而去时，不紧不慢的开口：“呦，我当是什么人呢，原来是我们的仲家大小姐，怎么，几年前，被放逐后回来，还是不改你这臭脾气。”

“这似乎与梁小姐无关吧”她福了福身，礼数周全，语气却带刺“我瞧着你比之前更加嚣张，更加无礼，容貌虽秀丽，但其心……

话说一半留一半，想叫人自动补全那半句，虽然她知道是她在讥讽她，可每次她都忍不住回怼回去。

可恶，她知道明明只要不招惹她，就能免掉大部分的麻烦，可这两个人偏偏要到她眼前晃，她自诩性格恶劣，不算的什么大家闺秀，名门淑女，可每次她说话总能一击痛点。

可恶，这是卑鄙极了。

偏偏这人还用一副挑衅的眼神，好像就是说：看，就是这样，你就是这样的人。

譬如现在。

她没回答，只是强压下翻涌而出的情绪，补上礼数，语气讥讽“呦，原来仲家小姐竟是这样一番的德行，我今日才见识到，看来是从前，我对你误解太深，竟然不知你是如此知礼数的人。”

“不敢当，知礼数乃是我家第一要义，如若不知礼，与未开化的蛮人有和区别呢？”语气不屑，完全没有退让的意思。

她还没急，对面的倒先气急了。

“仲此君，你到底想怎样，我可是给你回礼了，不要不识好歹。”

“我并无梁小姐所说之意，此乃劝诫，若是这事被哪个不长眼的听去了，与你与我名声有碍。”她好心劝道。

可在对面眼里这完全是在羞辱，气冲冲的，活像只河豚。

于是，她打算和解，可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她的眼角带着泪花，气冲冲的摔门而去。

小二姐：心疼我的门。

另一个人呢，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嘴巴差点都合不拢，她伸手托了托自己的下巴。

还好，没做出什么奇怪的表情，放心了。出门在外，礼数还是要的。

“你俩这针尖儿对麦芒，互不相让啊。”她感慨道。

“我本来以为都这么久了，你呆在那个地方，肯定不常与人来往，竟还没想到你嘴皮子如此的利索。”

“哼，那是当然。”毕竟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能活下来也是一种本事，本事各异才能站稳脚跟。而她，可是这一代中精心挑选出来培养的。

上到九是九，下到刚会走，只要她想让人喜欢亦或是讨厌她，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

心里头有点小骄傲，可她面上不显，只是平静的把话题再次引导那件紫色成衣上，“你再不定下来，万一她回来还要买，你该如何是好？”

“定定定，现在就定。”掌柜见状，立马上前询问交付定金。

“交交交。”她现在心情好的很，特别是见到梁莹走了之后就更好了。

之前她与梁莹也总是不对付，看见今天这一出戏，之前压在心中的郁闷一扫而光。

小二姐：“不是不买吗？”出于好奇他多问了一嘴。

“那是我说的。”这个人，真是的，一点都不会看脸色。

“客人，如有冒昧请多担待，这是小妹，幼年时发过一次高烧，所以…”她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好使。”女掌柜道。

“没事，本来也没什么，不过你这妹妹，需要多教教她。”

“那是，那是。”她点头如捣蒜。

“这位小姐，请移步到雅间，我为你量体。”说罢，作了请的动作。

“你等我。”

“嗯。她有些冷淡的回答，仿佛又回道了之前那幅平静样子。

“快些。我等你。”又接了一句，不过这次是带着笑的。

这才对嘛，不然总感觉怪怪的，好像不是她一样。

看着她，随后走进了雅间之后，出了店门，对着旁边第二家的店铺说道：“出来，躲躲藏藏像什么样子。”

见他不答，只得上杀招，“难怪她不喜欢你，竟然是个懦夫。”

激将法在一般情况下都有用，特别是这种容易冲动不思考后果的人。

果然，话音刚落，她就看见了穿着湛蓝劲装的男子。

男子身长七尺，面容伟岸，肩阔背宽，蜂腰螳螂腿，一看就是练武的好苗子且功夫不低。这种猜像在她见到第第二面就确定了。更何况他是兵部尚书威远将军之子。

他知道这话是激他，诱他现身，可他不知道，她所求为何。

“废话，我刚才不都讲过了吗？”他这心思一眼就能看穿，不过这些日子他是兵书读在肚子里了吧，跟第一面见到时完全不同。

那时，他傻，可他不笨，现今，又傻又笨。

都不知道，她怎么看上的这人，肯定有可取之处，算了，忍耐一下。

她感觉耐心即将消耗殆尽。可还是耐着性子找了个离衣坊最近的茶馆。

“你喜欢她，为什么这些日子要逮着她，可见到了又不上前说话，她茶饭不思，我看你倒是没什么大碍。”她吹开盖碗中的茶叶，缓缓开口。

“我，那是因为…因为…”话断断续续的，欲言又止。

“因为表明心迹了，所以不知怎样面对？”这话问的直接，他有些措不及防。

这也问的太，太。

他说不出来了。

她缓缓品茶，等着他开口，反正她不急，还有一会呢，毕竟，她们相看的不只一件衣衫，除了之前要买的穿的，她临走时还看了几件，叫她拿过去试衣，再定下，一时半会不会怎么快。

这个人，怎么这么墨迹。

她茶点都快吃完了，这人还是一点表现没有，重重把茶杯往下一放，起身，扔了东西给他。

“你自己和她说清楚吧。”

这是他给她的信物，怎么会在她手上，他抬头望去，她目光直视，没有躲避的意思。

难道她是让他们……他不敢想。

她究竟为什么要掺合到这件事情来，她够对的起仲此君的嘱托了，要暗中好好看照她，至于其他的事，任由他们自己折腾去吧，她不想管了。

这都什么事啊。

算了，先回去。

在路边的首饰店上，精挑细选了几只簪子，正好与她衣裳相配的，以免她又得闹。

果不其然，不出所料。

到琼衣坊店时侯，只见一个人大哭起来，忍不住用巾帕拭泪，见她回来，泪没收住，还打了个哭隔。

有点后悔了。

可没有后悔药，做了就得认。

于是，在她即将扑倒过来时，她三步并两步小跑了了过去，紧紧的抱住她，任由她在怀里拱来拱去，哭来哭去。

她没学过哄人，会里不教这个。即便如此，她还时学着母亲之前哄她的那样，把人抱到怀里里，轻轻拍打后背，以示安抚。

动作很生疏，因为她并不擅长这个。

低头在她耳边，“都是我不好，明明答应你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你就是不好云云之类的话，反复说了几遍又细数的最罪行后，终于从怀里出来了。

她的衣服，为它默哀。承受了太多。都有些凌乱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做了什么事呢。

女掌柜亲切的迎她到雅间整理衣物，刚进去，就悄悄地塞了一样东西给她。

这正是她所需要的—炼蛊的方法。

二人无言，她识趣的退了出去，没再打扰。

哎大人，做事太不容易了，处处被人盯着不说，还要如此小心谨慎，生怕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走吧。”她理了理袍子，对外头坐着的人说道。她估计有些急了。

马车在青石板路缓缓行驶，二人坐在马车里相顾无言，一个是哭累了，一个是心思重重，不想说话。

到了府门，二人下车，正准备进去，可忽然瞧见旁边的人不动，于是抬头望去，府门上牌匾上的四个大字映入眼帘—-承恩侯府。

怪不得，方才她太累了没注意，这会儿已然斜阳下小楼了，她于是向其告别，并约好时间，下次定要玩个痛快。

厚重的车轮压过板路，连续的嗒嗒嗒声响起，很快便走远了。

马车内，撕下平和的面具，眼里的柔光被狠毒所替代。

这个李君黎真是个烦人的家伙，早知道，就该一剑了结他，让他在这世上无牵无挂，好不可怜，居然找人监视她。

她虽然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可这样被盯着，她还是很不爽，她讨厌被监视的感觉。心里的恼怒怎么也挥之不去，她接过寒玉所递来的信笺。

揭开，粗略的扫了一眼，心下，松了一口气，平安抵达就好，免得京城的是非扰了清净。

她希望她过的好，可她不希望，她回来，人都是有私心的。

那日她顺手救她不过是无心之举，想证明自己还残存着某些美德，譬如，善良，可她发现，她好像真的做不到残存一丝怜悯或者同情。

她只是需要有用的消息和好用的挺使唤的人罢了，交换身份本就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外。

她本该让不存于世，可意外总会先一步到来，望着那双真挚的眼，她还是无法忍心。

望着那日她离去的潇洒背影，她知道，她不会有那一天的。

胡思乱想间，马车已到达仲府大门。一如之前那样，平静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关上雕花木门，打开暗格。翻开图纸，视线落在那朱色红圈内，久久的维持在姿势。

门外有人，她惊觉，听着步子不像寒玉，脚步声没那么重。

“大小姐，是否要传膳食。”

“传。”声音一如即往的冷淡。

她这些天都快把这件事忘记了，许知微给她送了两个丫鬟，还是贴身的那种一等丫鬟。

真烦人。

还得找个法子把这两个人弄走，最好院子里里里外外都换成自己的人。

可最近盯的紧，她动作也不敢太大，只好徐徐图谋。

清蒸鲈鱼，四喜丸子，莲蓬豆腐等摆了大半桌，忙了一天，她确实饿了，可她不喜欢人在旁看着。

“退下吧。我自己用膳，你们也下去用饭吧。”

“对了，翠涛，找一下寒玉。”这丫头自从她回府进了房间以后就不知所踪。

翠涛是后来仲夫人给她添的丫鬟，能力有余，亲近不足。

“寒玉，你到哪里去了？”

“回…”主子二字刚要说出口就被一个眼神警告，吞了下去。连忙改口道“小姐，奴本是去针线房那衣物，途径花园，瞧见枇杷结的正盛，想着小姐爱吃，就摘了些回来。”

傻丫头，干了这事望了那事，“我问你，那衣物现下在何处。”

她不好意思的摇摇头，“奴忘记拿回来，求您别怪罪奴。”

演起戏来还真像，活灵活现的，比之前好了不知多少，就是称呼还改不过来。

唉，她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可毕竟是自己的人，不好重罚，所以就轻轻结果，并嘱咐寒玉一定要跟着自己，切不可胡乱走动云云。

烛火亮起，笔墨落在纸上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她活动了酸胀的手腕，想着下次去琼衣坊的时候带去。

将笔墨吹干后，撒上一层隐粉，随即字迹就消失了。小心装好，放置暗格中。

烛火微弱，y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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