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风波

春雨纤纤风细细，柳芽在春日里缓慢抽芽，带来生机，檐下雨声悄然，她缓缓伸出手，感受着春天的温度。

“小姐，时辰到了，该给老爷和夫人请安了。”

“嗯。”冷冷的，像春日里料峭的寒风。

穿过雕花石拱门，轻移莲步，迎面而来，却是一袭火红的身影，眉眼带笑，和身旁丫鬟有说有笑的。

见她来了，撩了撩耳边的鬓发，扔给她一个不屑的眼神，哼了一声，快步上前，连她身旁丫鬟也跟着颇为傲慢。临走时翻了个白眼。

她心下毫无波澜，面上淡淡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扶着丫鬟的手进了门。

“给父亲，母亲，请安。”行礼端正，姿态优美，挑不出错。

“你去庙里修身养性，六年下来，脾气收敛，性情温和，倒是大有进益。”

“是母亲宽恕，孩儿才能从寺里回来，孩儿已然知错。”

“知道就好，以后不可在犯。”她拨了拨茶盖，刮去浮沫，眼神掠过她有些瘦削的身板，心下有些疼，可她还是嘴硬道：“天冷，多穿身衣裳，惹了风寒，我可不管。”

可偏偏有人看不得母女俩这么别扭的关心，非要横插一脚，在那阴阳若是自己父母还在时，该有多好，说罢，触景生情，假惺惺掉了两滴眼泪。

她收回目光，不疾不徐开口：“既然如此，母亲不若将姐姐收为义女，也全了情分。”

“往后姐姐也是有人疼了。”

抬起目光，对上仲夫人的视线，眼神真挚，又带些肯求，仿佛真为她考虑。

“这样，母亲可尽享儿女绕膝之福，年老可尽享天伦之乐，不是很好吗？”

可还没等仲夫人开口，有一道声音打断，“不可。”

一口一个姐姐，口口声声说是为她着想，大有不计前嫌，接纳的意思，可作为死对头，她再了解不过了，仲此君分明以此来断了她对表哥的情。

她有些气急，慌忙开口，说出一堆词，什么只愿留在姨母身边，不在意什么义女的名号，反正什么话都让她说了。

这个人，回来就给她找事，一口银牙咬碎，却还是得感谢她。

满腹算计，心怀鬼胎，和以前倒不一样。

“好了，退下。此君，去给祖母请安。”仲老爷甩了下袖子。

“见过祖母。”她福了福身。

“上前来，让祖母好好看看你。”她拢了拢孙女的鬓发放至耳后，手指摩挲着脸蛋。

“清减了些。”她眼里满是疼爱。

“不打紧的。”她拍了拍老夫人的手。

“你母亲委实糊涂，拎不清，教你受苦了。”

她轻笑着，没应答。

哎，都是什么事啊，儿子疼媳妇不肯纳妾，她也管不着，那是俩个人的事，不能插手。可儿媳竟然不肯怜爱自己的孩子，之前她在府邸里还好，可她一走，心偏的，只装的下一个许之微。连裕哥儿……

作孽啊……

留下此君说话，瞧着没以前的大胆，娇气。连身上的天真性子都被消磨了不少，待人礼貌有余，亲近不足。

看着可怜见的。

裕哥是男儿，自有人替他打点，只是苦了此君。爹不疼，娘不爱。

“祖母，孙女想出去一趟，几年不见，想必京城已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去吧。多去玩玩。”她示意身后的嬷嬷，将荷包放在手心，沉甸甸的。

“谢过祖母，孙女先行告退了。”

回到卧房，换了身衣裳，出门了。

“京城的琼衣坊和当归药铺在哪？”

“主子，在朱雀大街。”

她淡淡的看了寒玉一眼，眼神微眯着，警告意味明显。

“下回注意，把这习惯改了，不要叫错了。”

“是。”她小心翼翼抬眼，望向她，她却只顾着看外面的景色。

京城的青石板路很长又很短，长到人的一生都在这里。忙碌、吆喝，将军凯旋，状元策马，盛世繁华，皆在于此；它也很短，短到反贼来临时，不费吹灰之力攻破城门，战火连天，哭喊不绝于耳，沿着这条路，直逼皇宫。

战马扬起的尘土，百姓的嘶吼，绝望。随着硝烟散去湮没在尘埃里。

收敛心神，忽的来了一句，“先去寺庙。”

秾花轻著雨，细柳淡笼烟。

撑着油纸伞，雨水连绵，滴答滴答，清风微凉，钻入帷帽中，拂过耳旁的发。

青苔因连绵的雨滋生不绝，山林青翠，隐在雾中，泥泞不堪，湿滑难履。

抬步跨过高高的门槛，双手合十，跪伏在蒲团上。起身。

“佛祖在上，信女有一愿，愿年年皆顺遂，岁岁常欢愉。”

心愿简单，可却是往年想都不敢想的。从灭门，流浪，进入藏锋会，七年，整整七年，她再次来到了这里。

那时她也许下了相同的愿望，可终究没实现，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人，不知这次，她的愿，是否在这万物复苏的春天，悄然萌芽。她的仇，在这万雨如丝的春日，命运是否巧妙的布好一切，等着她手刃仇人。

一切都不得而知。

求完愿后，抽签诗，一抽，若无相欠怎相见，既已相逢莫问缘。

她求的不是姻缘，来这句作什么？

好在，是小和尚收错了签筒，准备再抽时，一位僧人制止，说是既已抽到，那这诗便与施主有缘。走时，送了一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什么有得没得，她怀疑是那僧人在诓她。

出了寺庙，马车到了一处荒凉地，她下来，见着深着素色斗篷的女子缓缓转身。

她轻笑，“好久不见。”

她唇边轻扯，眼底笑意明亮，“这才几天？”

“可我分明感觉过了好久。你呢？”

她没有回答，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过得好吗？这个新身份不错吧？”

“挺好的，至少不用受规矩教条束缚，自在的如天上的云，山间的泉，飘来飘去，流踪不定。”

“对了，走的急，你家那些事，我还不太清楚。”

“你手底下人没查吗？”

“查了，不全，我们又不可能天天盯着官员人家，隐私家事什么的，自然不全了。”她摆手。

“你过来，站那么远干嘛？”

“过来，我与你细说。”

“行。”

这不细说不知道，一细说出现什么腌事，都不稀奇，最后绕到人际关系上了。

“我有个好友，是承恩侯府家的四小姐，你需得演好了，她对我了如指掌，说不定一见面，就知道，你非我本人，如果可以，尽量不要与她见面。”

坏了，昨晚刚回贴。

瞧见一幅天塌了的表情，她就知道，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哎，反正早晚都要见，说不定我技艺高超，蒙骗过去了也说不定。”

“也不是不行，”她附在耳边轻说，至于说的什么，不得而知，只看见她的眼睛瞳仁微微放大，震颤了两下。

回去的时候，她在马车上，整合信息，不停思考。

望着她上车的背影，心中颇有感触，她终于可以自在了。

仲此君的身份就给你吧，你比我更需要它，我呢，则以越青的名字活下去。

她伸了下腰，一把搂过寒玉，不现在应该是越初的身子，两人就这样笑着闹着，走向远方，夕阳把影子拉的很长，飞鸟在林上盘旋，啼叫，最终飞向远方。

就向她们一样。

走向远方，自在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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