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火车向北，星散重逢

大学开学是清冷的九月初，绿皮火车载着余望尘，一路向北。这是他第一次走出苏北小城，也是第一次坐火车。车窗外的风景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从南方的青黄稻田渐渐变成起伏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一望无际的平原，村庄的炊烟渐渐被城市的灯火取代。他朝车窗外看了很久，眼睛酸涩也不舍得闭上——仿佛一闭眼，就会错过什么重要的风景。

凌晨七点多，传来列车广播员的声音：“京州站就要到了！请大家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

余望尘拎着鼓囊囊的蛇皮袋，背着一个大大的牛仔布包下了车，刚踏出站台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十几条铁轨并行延伸向远方，巨大的弧形站棚下人流如潮水般涌动。站前广场上巨大的“京州站”几个大字闪闪发光。广播声、吆喝声、行李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混成一片。他像个误入迷宫的少年，站在原地转了三个圈，差点被急匆匆的人流冲散。

“望尘！”

熟悉的声音像一道光劈开嘈杂。余望尘猛地抬头，看见陈默正从人群中挤过来——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前，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

“可算找到你了！”陈默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让余望尘踉跄了一步，“火车晚点半小时，我差点以为你坐过站了！”

余望尘咧开嘴笑了，一路的忐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至少还有熟悉的人。

两个人挤上公交车，一路摇摇晃晃地穿过凌晨的京州城。余望尘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景象——宽阔得能并排跑四辆车的马路，高高的楼房在晨曦中露出轮廓，早起的行人骑着自行车汇成流动的河流。有轨电车顶着长长的电弓沿着道路蜿蜒而行，路上不时有黄色的小面包车经过，售票员卖力的喊，“上车了，马上发车，车上有大座”。

“那就是我们学校。”陈默指着窗外正前方不远处的一栋高高的白色教学楼，“商学院，女生特别多。”他挤挤眼睛，又指向远处，“你那个京州工学院还得往北，老城区，不过离得不远，三站路。”

余望尘点点头，心里却在默默的想——陈默的学校有气派的大楼，他的学校呢？

京州工学院在北面城区，校门是一个红色的拱门，很高很高，灰扑扑的水泥柱子上爬着常春藤。但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宽阔的林荫道，左边是一排排红砖砌成的房屋，右手是一个四方的大大的教学楼，前面是一个很高的白色主教学楼，楼前还有一片绿色的草地和雕塑群。

有热心的高年级的同学领着余望尘报到、领被褥、找宿舍，一切都有条不紊。余望尘的宿舍楼是一个新盖的六层半环状宿舍楼，他的宿舍在二楼，是个八人间，四张上下铺，感觉高中时差不多，但是有个大阳台，在阳台上，可以看见对面女生的宿舍。余望尘看着这个校园，心里踏实了——至少，他考上大学了，走出了黄土地。

开学后的的第三周的一个下午，陈默又来了，不由分说拉着他往外走。

“疏桐联系上了！”陈默兴奋地说，“她学校在城西，坐车得半个多小时。我打了好多次电话才找到她宿舍楼下的传达室，约好了今晚见面。”

余望尘的心跳漏了一拍。

公交车穿过多个街道，从北城区到西城区，从低矮的平房到拔地而起的高楼。余望尘一直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陈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开学见闻：听不懂的课、奇怪的室友、食堂里馒头多米饭少，咸得过分的菜。

“疏桐学的是英语专业。”陈默忽然说，“她太厉害了。高中时她的英语一直很好。”

余望尘嗯了一声。他记得高中林疏桐坐在窗边背单词，阳光把她的侧影勾勒成金色的剪影的样子。

外国语大学的校门气派得让人却步。大理石柱，鎏金字，进出的学生都穿着体面。余望尘低头看了眼自己洗得发白的裤子，忽然有些自惭形秽。

他们在校门口等了十几分钟。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疏桐从林荫道那头走来。她剪短了头发，齐耳的短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白衬衫，深蓝色长裙，肩膀上挎着一个小书包。夕阳正好斜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

她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先落在陈默脸上，笑了笑，然后转向余望尘。

“好久不见。”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余望尘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陈默已经嚷嚷开了：“走走走，我找到一家好馆子，说是咱们家乡菜！”

那家小饭馆离外国语大学不远，门脸窄小，里面却宽敞。老板娘一口浓重的乡音，听说是老乡。三个人围坐在靠窗的方桌旁，点了三菜一汤：青椒肉丝、韭菜炒河虾、高汤煮干丝，还有一盆青菜豆腐汤。

陈默拿来几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

“庆祝咱们在京州会师！”他举起酒瓶，“虽然月荷不在——她说有空来京州玩——但咱们三个齐了！”

啤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余望尘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起一阵苦涩的味道。他偷偷抬眼看向对面——林疏桐小口抿着啤酒，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她好像瘦了些，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含着一汪清泉。

“你们学校怎么样？”林疏桐问。

陈默立刻开始滔滔不绝：六人间的宿舍、严厉的辅导员、第一节专业课就听得云里雾里。余望尘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句自己学校的情况——八人间，公共卫生间，工科课程排得密密麻麻。

“我挺好的。”轮到林疏桐时，她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笑了笑，“就是有点想家。”

余望尘心里一动。他想起昨晚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陌生室友的鼾声，窗外是陌生的风声。那一刻他也想家，想母亲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想父亲在讲台上的讲课的模样，想起奶奶，姑姑....

“以后有空我们就聚聚。”陈默提议，“谁不来谁请客。”

“好。”林疏桐点头。

“好。”余望尘也说。

饭吃到一半，外面下起了雨。秋雨细密，打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水痕。老板娘送来一壶热茶，三个人就着茶，话渐渐多起来。说起高中的事：逃课去看的电影，校南门的小饭店，西门的面饭饼油条摊，东边的还有防空洞的长长的土堆，高考前互相传的笔记。记忆像被雨水洗过，清晰得让人心头发软。

陈默讲到那次高一那次三人一起受罚——因为他们自习课传纸条，吵闹被班主任抓个正着，罚扫教室后的梧桐道。

“望尘扫得最认真。”陈默笑道，“落叶一片片捡，跟绣花似的。”

林疏桐也笑了。

余望尘耳根发热。他确实不想那么快结束——那是五月，操场边的栀子花开得正好，风一吹，香气和扫帚扬起的尘土混在一起。林疏桐扎着马尾，发梢随着扫地的动作轻轻摇晃。他想让那个画面停留得慢一点，再久一点。

雨渐渐小了。他们走出饭馆，夜风带着雨后的清凉扑面而来。路灯昏黄，照着湿漉漉的道路。三个人并排走着，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到了公交站，公交车来了。林疏桐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

“常联系。”她说。

“一定！”陈默挥手。

余望尘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他和陈默上了车。车门关上，公交车缓缓启动，尾灯在夜色中划出红色的弧线。他们看道，林疏桐站在原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公交车上人很少。余望尘靠着车窗，看窗外流动的灯火。京州的夜和他家乡不一样——家乡的夜是沉静的黑，这里是流动的光，一片连着一片，看不到尽头。

“疏桐没变。”陈默忽然说。

“嗯。”

“但好像又变了点什么。”陈默挠挠头，“说不上来。”

余望尘知道那是什么。是时间留下的痕迹，是距离塑造的陌生，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他们再也不是那三个可以整天腻在一起的孩子了。但有些东西没变：陈默说话时挥舞的手势，林疏桐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他自己心底那份笨拙的、说不出口的珍重。

余望尘下车前，陈默塞给他一张纸条。

“我的宿舍楼管的电话和我班级邮箱。疏桐的我也写了。咱们保持联系。”

纸条上的字，字迹潦草但清晰。余望尘小心地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走回学校的路上，他又闻到了栀子花香——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哪户人家窗台上真的养了一盆。他抬起头，看见深蓝色的夜空里散落着几颗星星，北极星执着地额外明亮。

宿舍楼快要关门了。他躺在床上，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硬硬的边缘硌着手指，却让人心安。

窗外传来遥远的汽车声。余望尘闭上眼睛，想起林疏桐转身时被路灯照亮的侧脸，想起陈默举杯时溅出的啤酒泡沫，想起老板娘那句带着乡音的“多吃点”。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他们重逢了。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小时，虽然未来还有长长的路要走，但至少今夜，他们三个人又坐在了一张桌子上，像从前一样。

雨后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凉意，也带着希望。余望尘翻了个身，在睡意袭来前想：明天要给家中写封信，告诉爸妈，他在京州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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