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下半年,学校里悄悄出现了一个诗社。
发起人是高二(三)班的江南春,一个瘦瘦的男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喜欢穿一个米黄的夹克。他的诗在校刊上发er表过,题目叫《致未来的你》,全校女生都争相传阅。
余望尘是被陈默拉去诗社的,诗社在那个湖中心的图书馆的一个小活动室里。陈默说:“听说诗社里漂亮女生多,去瞧瞧。”结果去了才发现,除了一两个女生,江南春和剩下的都是男生,大概10人左右,还有一个女生是夏月荷——还是被他俩拉来的。
“这……这就是诗社?”陈默夸张地垮下肩膀,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江南春闻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这几个新来的人。他的声音不高,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诗不在人多,在于心。来了就坐会吧。”
待他们有些局促地坐下,江南春没有寒暄,而是直接抛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又无比深邃的问题:
“你们觉得,诗歌是什么?”
教室里静了一瞬。他自问自答,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诗歌,是用最少的字,说出最多的话。是把那些哽在喉咙里、压在胸口、盘旋在脑海里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的情绪,换一种方式,轻轻地说出来。”
那天晚上,他们读的是海子的诗。江南春取出一本边角磨损的诗集,就着窗外渐浓的暮色与初亮的灯光,用他那略带沙哑却饱含情感的嗓音,缓缓念起: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诗句像月光一样流淌开来,照亮了少年们稚嫩而敏感的心房。念罢,江南春合上书页,看向大家:“现在,你们有什么感受吗?”
余望尘原本微垂着头,此刻却缓缓抬起。江南春望向了他,余望尘沉默了片刻,教室里只剩下呼吸声。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的说:
“我读到的……好像是遗憾。”
“哦?”江南春目光转过来,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说,‘从明天起’。”余望尘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可‘明天’永远不会来。真正的幸福,或许不在‘明天’,而在每一个能充分感知的‘今天’。他说得越美好,那种求而不得、或将未得的遗憾,就越深刻。”
话音落下,教室里有片刻的寂静。江南春静静地看了余望尘几秒,然后,嘴角浮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他轻轻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好。”
那个“好”字,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余望尘心中某扇紧闭的门。从那晚起,他成了诗社最忠实的成员。他发现,那些对遥远家乡的思念,对迷雾般未来的惶惑,还有对那个身影可望不可及、无法言说的仰望,在方格稿纸上找到了安放之处。文字成了他的暗渠,默默疏导着青春丰沛而无名的情绪。
几次学习、研讨后,江南春提议,每个人分享一首自己创作的诗。
陈默自告奋勇第一个来。他清了清嗓子,朗读了一首题为《篮板上的天空》的“诗”,内容充满跳跃的比喻,将投篮的弧线比作彩虹,将争抢篮板比作“摘星星”,滑稽的用词和豪迈却笨拙的节奏,惹得大家忍俊不禁,连一向矜持的夏月荷也掩着嘴轻笑。陈默毫不在意,得意地拱手:“承让承让,鄙人走的是豪放派路线!”
接着是夏月荷。她站起来时,脸颊已红透,手指紧紧捏着一张浅蓝色的信笺,声音虽然轻微,却带着田野清风般的干净。她读的是一首《麦田守望者》,描绘了家乡夏日风吹麦浪的景象,金色的波浪,泥土的芬芳,还有地平线上孤独的稻草人。诗句朴素,意象却鲜明,读完最后一个字,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飞快地坐下了,头埋得很低,大家纷纷的鼓掌。
轮到余望尘。他感到手心沁出了汗,那张写有诗句的作业纸边缘,已被捏得有些绵软。他站起身,吸了一口气,开始朗读他写的诗--《北极星》:
“你是我夜空中最亮的星/我在地上,长久地仰望/你洒下的清辉/是我贫瘠青春的唯一光芒/我知道天际遥不可及/但只要能看见/我的黑夜,便不算彻底的荒凉”
他的声音起初有些紧绷,渐渐的沉静下来,将自己全然沉浸在那份仰望的情绪里。诗很短,读完后,教室里再次陷入寂静,却是一种与之前不同的、充满回味的寂静。
“有灵气。记住这种感觉,别丢了。”,江南春摘下眼镜,用衣角轻轻擦拭,然后重新戴好,看向余望尘,缓慢而清晰地说:“这星不是天上的星,是心里的光。”
余望尘心头一震,一股暖流混杂着羞涩涌上来,他只点了点头,默默坐下。
他不知道的是,斜对面的夏月荷,在他读诗时一直屏着呼吸。那天深夜,在女生宿舍,等室友们都已睡去,夏月荷才从书包最里层拿出一个精致的硬壳笔记本,就着窗台漫进来的月光和手电光,将《北极星》工工整整地誊抄在扉页上。合上本子,她将它紧紧抱在胸前,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满月,良久,才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诗社的存在,像一缕隐秘的芬芳,在年级里悄然扩散。一个同样月色皎洁的晚上,林疏桐听同学提起后,抱着几分好奇与随性,散步到了图书馆的活动室窗外。
她并未进去,只是静静地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透过敞开的半扇窗户,恰好能看见里面温暖的灯光和围坐的人影。里面正在分享诗作,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是余望尘。他正在读一首新作,诗句在夜风中断续飘来:
“不是所有的船/都会抵达预定的港/有的航行,只为追寻/一颗星星的方向/风浪是它无悔的礼赞/孤独是它忠诚的旅伴/即使沉没于无名之海/星光曾指引的地方/便是全部意义的远航”
林疏桐原本闲散的心神,被这些句子轻轻攫住了。她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一小步,侧耳倾听。诗句里的意象——固执的航船,遥远的星辰,充满孤独追寻——与她平日里接触的习题、公式、排名是如此不同。那是一种纯粹精神性的表达,笨拙,却赤诚;迷茫,却坚定。
诗读完了,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林疏桐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同班许久的同学。他像一本合着的书,今夜,风无意间吹开了扉页,让她瞥见了里面一两行动人的句子。
回去的路上,她抬头看了看天,果然找到了一颗很亮的星。她想起诗里的那艘船,第一次对“远方”这个抽象的词,产生了一点具象的联想。
诗社的活动没有持续太久。不久,繁重的学业,高考的倒计时像悬在每个人头顶的无声钟摆,滴答作响,逐渐驱散了风花雪月的闲情逸致,大家开始忙着功课,大家渐渐地缺席,诗社慢慢的就很少聚了。散伙那天,江南春送给每人一张手抄的诗卡,给余望尘的那张上写着:
“青春的船,终要起航。/愿有你的星,永不迷航。/诗心常在,此去乘风破浪。——江南春赠”
余望尘双手接过,郑重地道了谢,将卡片小心地夹进那本厚厚的日记本里,那里已经躺着他所有未曾示人的诗稿,那些关于星、关于海、关于远方和仰望的稚嫩字句。
然而,诗社虽然没有了,但是余望尘依然会在完习题后,有时依然会在笔记本中写下一两行突然涌现的诗句。夏月荷的笔记本上,那首《北极星》的墨迹已干透,成为她独自复习时,偶尔会凝视片刻的温柔角落。林疏桐在后来某个疲惫的晚自习间隙,会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寻找那颗星,想起那首关于航向的诗,心头会掠过一丝模糊的慰藉。
很多年后,当余望尘在搬家的旧物箱里,重新翻出这本边缘泛黄、纸页脆硬的日记本,看到那些褪色的字迹和那张依然清晰的诗卡时,那间教室、那些月光下的夜晚,会带着所有的声音、气味和光影,瞬间复活。
他会清晰地记起,那些稚嫩纯粹的诗句如何陪伴他度过青涩的时光,那时,青春如同一艘笨拙却勇敢的船,在星光的微弱指引下,从一片诗意的港湾,驶向了浩瀚而未知的人生海洋。那最初照耀他的星光,从未真正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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