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少年负笈，谁守旧园

《南风未竟》 vlan2025/著, 本章共4168字, 更新于: 2026-03-22 12:12

秋天来了。

田野褪去了金黄的盛装，收割后的稻田坦露着白褐色的土地，像一位卸下妆容的母亲，疲惫而真实。公路上，大车、小车在夕阳下匆匆而行，不时的扬起阵阵沙雾。余望尘要离开孟村了——父亲余建设在隔壁罗乡上的中学教书，执意将他接去读二年级。“乡里中心小学条件好，”父亲说，“教学质量高。”

离别的上午。余望尘背着母亲缝制的帆布书包，站在家门口的树下发呆。夏月荷远远地走来，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裙子——是她父亲夏青山从海城寄回来的。她比余望尘矮半个头，两根羊角辫倔强地翘着，眼睛红红的，一直盯着他，仿佛要把他此刻的样子刻进脑海里。

“望尘，你还回来吗？”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树枝上的麻雀。

“放假就回来。”余望尘答得很快。

夏月荷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硬是没让它落下来。余望尘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熟悉的田野，望见炊烟从村庄的屋顶袅袅升起，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走到夏月荷面前。

“我走了。”他说，声音有些发颤。

夏月荷的眼泪终于决堤。“你要常回来。”她哽咽着，突然向前一步，踮起脚尖，把一个小纸包塞进他手里，里面是几块大白兔奶糖——她父亲从海城带回来的稀罕物，她自己一直舍不得吃。

“你路上吃。”她小声说完，转身就跑，羊角辫在背后一甩一甩，像两只不安分的雀儿。

余望尘站在原地，握着那包糖，糖纸在掌心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看着夏月荷跑到远处的树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直望着他和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公路拐弯处，消失在阵阵尘土里。那天晚上，夏月荷在日记本上画了一幅画——一个小男孩背着书包走向远方，一个小女孩站在树下，脸上挂着两行歪歪扭扭的眼泪。

乡上中学的教师宿舍很小，两张床、两张桌子、一个柜子，是父亲和一位姓马的老师合住的。父亲交代了几句就去上课了，余望尘坐在床边，盯着那扇半开着的窗户。窗外是学校的操场，再远处是乡上的街道——吆喝声、车铃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比村里的鸡鸣犬吠热闹得多，也陌生得多。

他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第二天余建设带余望尘去小学报名，余望尘被分到二年级一班。这是他第一次尝到自卑的滋味。中心小学有两排整齐的砖瓦房，操场上有真正的篮球架。大多数同学们穿得光鲜亮丽——男孩的小西装笔挺，踏着小皮鞋，女孩的花裙子鲜艳。而余望尘穿着母亲手做的布鞋、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人群里，像一棵误入花园的野草，格格不入。

他进班级的时候，“乡下来的。”有人小声议论。

“样子土里土气的。”

余望尘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布鞋鞋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赶紧在后排找个空座位坐下。

放学回家，回到中心宿舍，他趴在桌子上，眼圈红了。父亲余建设看到他神情难受的样子，轻声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余望尘摇摇头。

父亲余建设叹了口气，坐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望尘，爸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村里孩子刚进城，都不习惯。可你要记住——咱虽然是从村里来的，但咱不比别人差。你学习好，脑子灵，将来一定能有出息。”

余望尘抬起头。父亲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可眼神却像村口的老井，深而坚定。

“爸小时候也被人笑话过。”余建设望向窗外，声音平静，“那年我刚考上师专，同学们都有新衣服、新钢笔，穿的是皮鞋。我就一身旧褂子、一双布鞋，钢笔还是秃的。有人背后笑我是‘土包子’……我当时就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也要穿上皮鞋。后来我毕业当了老师，有了工资，那些笑我的人，再也没有说什么了”

余望尘似懂非懂地听着。

“所以啊，别人笑不笑话，不重要。”父亲转回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重要的是，你自己别笑话自己。你要把书念好，要把该做的事做好。到头来，谁笑谁，还真不一定。”

余望尘点点头，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父亲的话慢慢理出了头绪。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盯着黑黢黢的屋顶，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人声。他想起了村里那条一下雨就泥泞的土路，想起了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想起了姑姑爽朗的笑声，想起了老槐树下夏月荷红肿的眼睛……还有那包大白兔奶糖——他没舍得吃，藏在书包最深处，像藏着一个秘密的承诺。

他想，父亲说得对。自己不能笑话自己。

他要好好读书。

班主任唐老师是余建设当年教过的学生，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到处给人家写对联，写标语，门牌啥的，人送外号“唐写字”。不过孩子们调皮，背后偷偷叫他“唐老鸭”。唐老师教语文，对余望尘格外关照。第一堂课，他让孩子们写自己的名字。余望尘紧张得手心冒汗，“余望尘”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三条挣扎的蚯蚓。

唐老师走过来，看了看，没有批评。他握住余望尘的手，一笔一划重新教：“你看——‘余’字要上宽下窄，像一个人端端正正站着；‘望’字上面是‘亡’，下面是‘月’，要写端正了，才能望得远；‘尘’字上面是‘小’，下面是‘土’，土要托住小，才不至于飘忽不定。”

余望尘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端端正正”四个字。那天放学后，他在作业本上把那三个字练了无数遍，直到手指发酸。

数学刘老师年轻，也喜欢余望尘。但有一次数学测验，余望尘只考了七十六分。刘老师失望极了，在卷面上用红笔写了一个大大的“76”。那个数字写得特别用力，几乎划破了纸张。余望尘盯着那个鲜红的印记，像盯着一个耻辱的烙印。从那天起，他对数学的计算更细心了，上课也认真听讲，按时做功课复习，数学再也没下过九十分。

唐老师一直教到他们小学毕业。毕业那天，唐老师铺开宣纸，挥毫写下一幅字——“师生情”。三个行书大字苍劲有力，情左边的一竖很粗，拉下好长好长，墨香弥漫了整个教室。余望尘和几个同学一起，一起和唐老师与那幅字合了影。照片里，孩子们稚嫩的脸庞与那三个厚重的字并置在一起，像一种无声的交接。很多年后，余望尘仍记得那一刻——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墨迹未干的宣纸上，泛着细微的光。

初中，余望尘到了父亲所在的乡中学，遇见了更多老师。

音乐老师姓张，刚从师范毕业，年轻得像一朵带着露水的栀子花。她教大家唱《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她的声音清澈温柔，唱到“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时，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那年乡里举办卡拉OK比赛，张老师唱了一首《明月千里寄相思》，拿了冠军。评委说，她把相思唱进了人心里。

英语严老师是个大学生，高大英俊，留着修剪整齐的胡须。他反手打羽毛球是一绝——回身、挥拍、击球，动作干净利落，潇洒的身影深深印在许多学生的脑海里。严老师喜欢用气枪打空的墨水瓶，几十米开外，一枪命中。他还会拉小提琴，常在教师宿舍拉《梁祝》。琴声悠扬时，张老师有时会坐在窗外操场的草地上静静地听。两人目光偶尔相遇，都有些不自在，匆匆避开。

有人说他们在谈恋爱，但后来不知为什么没成。严老师调走那天，余望尘看见张老师躲在办公室窗帘后，直到严老师的自行车消失在校园外，她才转过身，眼眶通红。那是余望尘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有些缘分，即便再美好，也抵不过现实的无奈。这份朦胧的遗憾，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少年心里。

很多年后，余望尘仍会想起那个画面——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严老师的琴谱上，严老师用下巴顶住琴托，左手托着小提琴，右手轻轻的拉着琴弦，张老师在操场的青青草地上，像一幅静谧的画。

老校长周明诚是一九四九年生人，经历过大风大浪。他年轻时被打成YP，腿落下了残疾，PF后才重返讲台。他为人正直，教历史，讲起那段岁月时，常常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一口气：“你们啊，生在了好时候，要珍惜。”

后来的校长曹中华是教学改革先锋，狠抓质量。他规定每天早读必须读英语，晚自习必须做数学题。有人告他搞“题海战术”，他直言不讳：“农村孩子不拼命做题，怎么考得过城里孩子？”几年下来，学校升学率直线上升，一个乡中学，竟成了县里的名校。后来余望尘想，如果没有朱校长，自己或许也考不上市重点高中。

在这些老师的注视下，余望尘慢慢从一个自卑的乡下孩子，长成了成绩优异的学生。他的成绩稳居年级前列，父亲虽是本校老师，却从不过问他的学习——这是一种默契的信任。

每个周末回家，母亲总在家门口等他，无论刮风下雨。他一到家，夏月荷就会跑来，两人并肩在村里到处乱逛。夏月荷在村小学读书，叽叽喳喳地讲着学校的趣事——谁上课睡着了被罚站，谁在作文里写了错别字闹了笑话。她还讲村里的新鲜事：谁家盖了新房，谁家娶了媳妇，绢花厂又开始招工了……余望尘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话，夏月荷就会笑得眉眼弯弯，像月牙儿。

有一次，夏月荷忽然问：“望尘，你以后想干啥？”

余望尘想了想：“我想考大学，去大城市。”

夏月荷点点头，很认真地说：“那我也考，和你一起去。”

余望尘没说话。他不知道，这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这句话说得有多认真——认真到用了一辈子去记住，去追赶。

八十年代的的汹涌的变革浪潮，正悄悄改变着无数人的轨迹。

春节刚过，村里就有人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南下。最先走的是陈大志的弟弟陈大军。他听从广东回来的老乡说，深州“遍地是黄金”，一个月的工资顶家里一年收成。他跟哥哥商量：“哥，我想去深州。”

陈大志经营着小百货商店，劝他：“留下来帮我吧，店里缺人手。”

陈大军摇头，眼神里有种陌生的光亮：“哥，你守着店，我想去看看外面。”

正月十五刚过，陈大军背着蛇皮袋，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车厢里人挤人，连厕所都站满了人——有打工的，有做生意的，有投奔亲戚的。陈大军站了三天两夜。可当火车驶入深州站时，他透过车窗望去，眼睛一下子亮了——到处都是塔吊，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是标语：“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他后来写信回家：“哥，深州遍地是机会，你们也该来看看。”而这封信在周围传阅了一圈，又搅动了好几个年轻人的心。他们的弟弟妹妹们，仍留守在故乡的田野里，等着远方寄回的信和汇款单。时代的洪流，把一家人冲散在南北两端，却在每个人心里埋下了远行的种子。

那一年，深州这个曾经的边陲小镇，正以惊人的速度长成一座现代都市。全国各地的年轻人如潮水般涌来，成了第一代“打工仔”、“打工妹”。他们像陈大军一样，带着简单的行囊、炽热的梦想和汗水，懵懂而坚定地参与建设了一个时代——一个他们尚未完全理解，却已置身其中的时代。

余望尘还不知道这些。他仍坐在乡中心小学的教室里，认真写着作业。窗外，梧桐叶子绿了又黄。他偶尔会想起夏月荷给的那包大白兔奶糖——糖纸还藏在书包里，有些褪色，但他始终没舍得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