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苏北平原。
农历八月,凤乡孟村。晚稻正在灌浆,空气里浮动着青涩而饱满的稻香,那是一种属于土地的、微甜的腥气,弥漫在村庄的每一个角落。
余望尘就是在这个时节出生的。
在那个月亮将圆未圆的深夜,祖父余步进蹲在自家小院的泥地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在等着屋里儿媳妇生产的消息。烟袋锅里的火光在浓稠的夜色里一明一灭,像一只疲惫而警觉的眼睛。他的思绪随着烟雾飘得很远,飘过了几十年的光阴。他想起自己还是娃娃时,第一次在村口的土墙上看到“T改”那两个巨大的白字,心里懵懂的惶惑;那时村里办起了食堂,锣鼓敲得震天响,人人脸上都放着光,仿佛好日子就在那口大锅里沸腾;又想起后来一队队举着b不同旗帜的年轻人从乡上的土路走过,口号声嘹亮而炽热,尘土飞扬……那些热闹的、喧腾的、仿佛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岁月,一幕幕闪过,最后都沉淀为脚下这片沉默的黄土。
他正出神,忽然,里屋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尖锐地刺破了夜的宁静。
他手中的烟袋锅猛地亮了一下,随即被他重重磕在鞋底上。
“吱呀”一声,木板门被推开,接生婆徐奶奶探出身来,用腰间的旧围裙擦着手,脸上带着完成一桩大事后的松快笑意:“步进哥,是个带把儿的!母子平安!”
“辛苦你,谢谢了,徐奶”,余步进点点头,撑着膝盖,有些费力地站起身。蹲得太久,腿脚有些麻了。他撩开打着补丁的布门帘,走进里屋。
一盏昏黄的洋油灯在桌上摇曳,将人影放大,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晃悠悠。儿媳兰英虚弱地躺在铺着草席的炕上,脸色苍白,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额角。新生儿被裹在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眼睛紧闭着,想是在做一个美满的梦。
余步进走过去,脚步很轻。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手,用粗糙的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孙子的脸蛋。那肌肤柔嫩得不可思议,仿佛一触即化。孩子似乎受了惊,哇的哭开了。兰英赶紧侧过身,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轻轻拍抚。
“哭声响亮,中气足,好养活!”徐奶奶跟进来,笑着说,“步进哥,给孩子起个名吧。趁着月亮还没圆全,有个好彩头。”
余步进沉默着,转过身,望向窗外。那轮八月的月亮,清辉泠泠,像一块温润却未打磨完的玉,悬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得那棵老槐树影影绰绰。就在月亮下方,东方遥远的地平线上方,一颗星子正静静亮着。那是北极星,孤独,清冷,却异常坚定,仿佛在永恒的夜空中,执拗地标记着一个恒定不动的坐标。他望了一会,望得眼睛有些发酸,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就叫望尘吧。”
屋里的人都看着他。
“望得见尘土之外的路。”他补充道,更像是在对自己说,“盼着他,将来能走出去,走出这黄土地,走到……咱看不见的地方去。”
这时,一直搓着手站在门边的余建设——孩子的父亲——才像得了准许似的,急忙凑到炕边。他低头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小脸,一种混杂着激动、惶恐、责任感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尖发酸。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摸摸儿子,手刚抬起,就瞥见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土和白天干活留下的草渍。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慌忙在膝盖部位的裤子上用力蹭了又蹭,直到觉得干净了些,才屏住呼吸,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婴儿的额顶。
那触感,让他心里最坚硬的部分,忽然塌陷了一小块,变得无比柔软。
“建设,你儿子出生了,”余步进看着儿子,声音沉稳,“以后,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更要好好干。”
余建设重重地点头,喉咙发紧:“爹,我知道。”
门帘又是一动,一个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小姑娘端着一盆热水,侧着身子进来。她是余建设的妹妹,余玉娣。她把沉甸甸的搪瓷盆小心放在地上,水波荡漾,映着晃动的灯影。她也顾不上擦手,就迫不及待地挤到床边,踮起脚尖看那小包裹里的人。
“哥,他……他怎么这么小?脸红红的。”她惊奇地小声说,眼睛瞪得圆圆的。
“刚出生的娃,都这样。”余建设看着妹妹,脸上露出一丝放松的笑意。
余玉娣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孩子的脸颊。那小家伙仿佛有所感应,小嘴巴蠕动了几下,做出寻乳的模样。余玉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他真好玩,哥,他好可爱!”
这一年,余玉娣刚满十七岁。她只读到小学毕业,就回家帮着挣工分了。挑粪、插秧、割稻、打谷,风吹日晒,年纪轻轻,手上已有了薄茧。她没读过多少书,心里却憋着一股不肯认命、不服输的劲儿。此刻看着这个皱巴巴的小侄子,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在她心里扎了根:这孩子,将来一定要让他好好念书,念好多好多的书,绝不能像自己,像哥哥,像爹,一辈子被拴在这块地里。
这一年,余步进五十三岁。他经历过土改分田的欢喜,也经历过公社化交地的茫然,一辈子在土里刨食,脊背被岁月和扁担压得有些弯了。他不知道这个刚出生的孙子,未来会走向何方,能走多远。他只隐隐感觉到,会有变化。这孩子降生在一个“震动”的日子——遥远的北方大地刚地震完不久,而那个在北方城楼上,操着浓重湖南口音、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老人,也刚刚离去。整个国家,似乎都站在一个摇晃的门槛上,旧的东西在崩塌,新的东西还看不清模样。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快而扎实的脚步声,一个身影带着夜风的微凉卷了进来。是余步进的侄子,余建设的堂弟——余建广。他比余建设小两岁,长的精干,眼睛亮,脑瓜活络,是村中有名的“能人”,也是村里第一个敢把脚迈出县界,去外面“跑腾”的年轻人。他总是能从乡上、县里,甚至更远的地方,带回各种新鲜的、让人将信将疑的消息:京州又开了什么会,海城开始流行一种叫“的确良”的料子,报纸上的风向好像又有点变化,说可以搞点家庭副业了……
“叔!建设哥!听说咱家添大喜了?”余建广人还没进屋,带笑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他笑嘻嘻地凑到炕边,仔细端详着新生儿,“哟!瞅瞅这眉眼,虽然还没长开,但这脑门,将来肯定是个聪明小子!”
余步进对这个见多识广的侄子点点头:“建广,你来得正好。明天要是得空,帮我去乡上供销社捎点红糖回来,给你嫂子补补身子。”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余建广爽快地应下,又转向余建设,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神秘,“哥,你这回可得把代课老师好好干下去。有文化,不一样。将来咱大侄子,也得让他考大学!”
余建设闻言,却露出一丝苦笑:“大学?大学门都关了快十年了,啥时候能恢复?谁知道呢。”
“快了,我感觉快了。”余建广眼睛闪着光,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我听乡里在县里上班的人透露,风向在变。南边,广东上海那边,已经有动静了。咱们这儿,估摸着也慢不了。”
余建设眼神闪烁了一下,心底那潭沉寂多年的水,仿佛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一圈微澜。但他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变?怎么变?变成啥样?谁心里也没个准谱。但那种山雨欲来、沉闷中孕育着躁动的气息,随着这个秋天一起,弥漫在空气里,人人都能嗅到一点。
那一夜,孟村静静地卧在初秋的月色下,像一个劳累了一天终于睡去的农人。远处的池塘和稻田里,蛙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响亮而富有生机,仿佛在用它们的方式,欢迎这个新生命的到来。余步进又坐回了院子里的矮凳上,重新装了一锅烟,默默地抽着。他望着北方——那个辽阔而未知的方向。儿子余建设的人生,或许能看到一点边际了;但这个刚刚取名“望尘”的孙子,他的路,会延伸向何方呢?余步进想象不出,他只是固执地相信,这孩子,应该能走得更远,看到他们这辈人从未见过的风景。
巧的是,同一天,同村的夏青山家也传出了婴儿的啼哭——一个女儿,取名夏月荷,比余望尘只小了约莫两个时辰。两个新生儿的哭声,隔着几排低矮的土坯房,你方唱罢我登场,清脆而有力,仿佛冥冥中约好了,要一起打破这村庄的沉寂,宣告着什么。
秋意渐深,收获的季节到了。
田野里,稻浪由青转黄,最后化作一片沉沉的金色,在秋风中翻滚,沙沙作响,是土地最慷慨的吟唱。余步进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沉甸甸弯下腰的稻穗,心里本该充满喜悦,却莫名地感到一阵空落落。好像一个很长很长的时代,就在这稻穗低垂的弧度里,悄然落幕了。而他脚下这片滋养了他也束缚了他一生的土地,依旧沉默着,以亘古不变的姿态,承载着一切新生与逝去。
晒谷场上迎来了最繁忙的景象。金黄的稻谷堆成了小山,妇女们头戴草帽,手持木锨,喊着号子,用力将混着稻壳的谷粒扬向空中。秋风掠过,吹走轻飘飘的空秕,饱满坚实的谷粒便如金色的雨点,簌簌落下,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建设,隔壁乡上代课如何了?”隔壁田块的夏青山扛着木锨走过来,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他是生产队的壮劳力,皮肤黝黑,一笑露出洁白的牙。
“嗯,乡小学缺个临时代课的,让我去顶一学期。”余建设直起因长时间弯腰而僵硬的脊背,活动了一下肩膀。他是村里少有的高中生,可惜高二那年,“革命”的洪流席卷一切,学校停了课,教室里空荡荡的,只留下一地散落的课本。他怀着一腔热血,和同学们扒火车去京州串联,在拥挤不堪的火车站蜷缩了三天三夜,最终也只是在波涛汹涌的人海里,远远望了一眼远处城楼上的模糊身影。回来后,因为家里是中农成分,参军政审没通过,只能回到这片土地,用握笔的手拿起锄头,挣取一天天的工分和帮代课。
“有文化到底不一样啊。”夏青山的语气里满是朴实的羡慕,“不像我们,一辈子除了跟土坷垃较劲,啥也不会。”
余建设笑了笑,没接话茬。那笑容里有些许涩然。代课老师,听着好听,其实没有正式编制,工资微薄,前途渺茫。可这已经是眼下他能抓住的、最靠近“文化”和“体面”的机会了。他回头望了望村庄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像种子一样深埋:无论如何,要供儿子读书,让他真正凭知识走出这片土地,而不是靠运气或力气。
姑姑余玉娣是家里最忙碌的人之一。白天下地,她是不输男人的劳动力;收工回家,她立刻变回温柔的姑姑,从嫂子怀里接过小望尘,小心地抱着,在院子里一圈圈地踱步。她哼着广播里常放的《东方红》,调子不太准,但声音轻轻柔柔。孩子睁着乌黑清亮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那眼神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余玉娣看着这双眼睛,心里的誓言愈发坚定:你一定要有出息,姑姑哪怕再苦再累,也要帮你爹妈,把你的学习供出去。
视线拉远,越过孟村的田野。
那一年,在县城供销社的柜台后面,售货员陈大志正例行公事地清点着暖水瓶、肥皂和散装糖果。日子按部就班,安稳得像柜台玻璃一样平直,也像久不流动的池水,缺乏波澜。他的妻子抱着还没满周岁的儿子陈默,在略显空旷的店里转悠,拿着一个拨浪鼓逗弄孩子。陈默还不会说话,却已会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眼睛乌黑发亮,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世界。窗外,县城的街道行人寥寥,偶有自行车铃铛响起,声音孤零零地飘远,不知奔向何方。
那一年,在市里某机关办公室,新来的办事员林正辉正襟危坐,一丝不苟地抄写着一份份文件,偶尔起身为领导们的茶杯续水。生活平静而规律,甚至有些单调。他的妻子方婉如在另一个单位的财务科当会计,指尖永远沾着淡淡的墨水味和账本纸张的气息。他们结婚三年,年初,刚有了一个女儿,取名林疏桐,正在咿呀学语。这个小家庭,就像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一样,过着稳定而琐碎的日子。他们丝毫不知,时代巨大而无形的齿轮已然开始缓缓转动,用不了多久,他们女儿的命运的轨迹,将与那个苏北平原小村庄里名叫余望尘的婴儿,以及县城供销社里那个爱笑的男孩陈默,悄然交汇,一同被卷入一场壮阔而不可逆转的洪流,去亲历、去挣扎、去拥抱一个崭新时代的来临。
而此刻,襁褓中的余望尘,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不知道自己降生在一个旧时代缓缓落下帷幕的时刻,更不知道,一部属于他、也属于无数人的新故事,就在这个稻香与月光交织、蛙鸣与啼哭共鸣的霜降前夕,悄然拉开了它厚重而充满希望的序幕。
大地深处,传来了苏醒的萌动。风,开始转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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