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节猎物的眼神

时间仿佛被那一声嘶哑的哀求彻底冻结。

试镜间内落针可闻，连门外走廊里看热闹的人群都像是被集体掐住了脖子，再发不出半点声息。空气中只剩下叶星晚因脱力而带起的，轻微而压抑的喘息声，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王铮的脸色，是一幅被打翻了的调色盘，青、白、红，交错纵横，精彩到了极点。

他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没有崩溃的眼泪，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摇尾乞怜的丑态。什么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场让他感到被冒犯的，被彻底看穿的，甚至让他皮肤表层都泛起一层鸡皮疙瘩的高水准表演。那不是表演，那更像是一场献祭。叶星晚将自己摔得粉碎，再用那些碎片，拼凑出了一个让他无法直视的、高贵的灵魂。

这让他感觉到了失控。

一个他可以随意拿捏的十八线小演员，一个他动动手指就能碾死的蝼蚁，此刻却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夺走了这个房间里所有的光，让他这个所谓的“君王”，变成了一个跳梁小丑。

羞辱感和被挑战权威的怒火，如同烧沸的岩浆，在他的胸腔里疯狂翻滚，几乎要从喉咙里喷涌而出。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让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行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调，“出去吧！不合适！”

这句轻飘飘的“不合适”，像是一把最终落下的铡刀，宣判了她这场挣扎的死刑。

门外的人群终于像是恢复了呼吸的能力，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和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沈梦琪的脸上，那因震惊而僵硬的肌肉终于重新活了过来，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出一个幸灾乐祸的、扭曲的弧度。

看，就算你演得再好又怎么样？王铮一句话，就能让你所有的努力化为泡影。

叶星晚还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听到那三个字，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被狂风吹拂的蝶翼。

那双盛满了破碎星光的眼眸里，最后的光亮，也随之彻底黯淡了下去，重新归于一片死寂的荒原。

她没有争辩，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再多看王铮一眼。

她只是缓缓地，用那只撑着地面的手，借力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但她的腰背，却自始至终都挺得笔直。

就好像刚才那场卑微的跪地哀求，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却没有折断她的脊梁。

她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廉价却干净的白衬衫，抚平了上面并不存在的褶皱。

然后，她转身。

在与门口沈梦琪那毫不掩饰的、得意的目光交错的瞬间，叶星晚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眼神也未曾聚焦。她只是那么平静地、漠然地，从沈梦琪的身边走了过去，仿佛她只是空气中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愤怒的回击都更让沈梦琪感到难堪。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就在叶星晚即将走出试镜间大门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着，此刻正用一种复杂、同情又带着一丝激赏的目光看着她的年轻女孩——选角副导演，林薇。

叶星晚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对着林薇，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乞求，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托付。像是在说：你看见了。

林薇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选角表，指尖泛白。她想说点什么，想冲上去告诉她，你演得很好，真的很好。

可是，她张了张嘴，却在王铮那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星晚收回了目光，没有再停留。

她抬起下巴，像一个打了败仗却依旧不肯低下高贵头颅的女王，昂首挺胸地，一步一步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光里，背影决绝而孤寂。

……

与电视台大楼里压抑紧张的气氛截然不同，城市的另一端，寰亚集团顶层，一间拥有着整面落地窗的监控室内，气氛却带着几分玩味。

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屏幕上，正同步直播着各大电视台、各大剧组的实时动态，这是资本用以掌控全局的眼睛。

而此刻，正中央那块最大的屏幕上，画面被定格了。

定格的，正是叶星晚抬起头，那双浸入骨髓的哀伤与高傲并存的眼睛，望向镜头的特写。

那双眼睛里，有破碎的星河，有不屈的荆棘，有在废墟之上开出的、倔强的花。

陆昭慵懒地靠在真皮沙发里，指尖夹着一支即将燃尽的雪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却浑然未觉。

他的目光，就这么一瞬不瞬地，胶着在屏幕上那张苍白却极具冲击力的脸上。

他甚至伸出另一只手，按下了回放键。

一遍。

又一遍。

助理陈晋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身姿笔挺，神色恭敬。他看着自家老板这反常的举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

他跟随陆昭多年，深知这位太子爷的脾性。他矜贵、冷漠，对这世间的大多数事物都提不起兴趣，尤其是娱乐圈里那些被包装得完美无瑕，实则内里空洞的“商品”。

可今天，他却对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的试镜录像，反复看了不下十遍。

陈晋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善意地提醒道：“陆总，王铮这个人虽然上不了台面，但在电视剧圈子里人脉很广，这次《荆棘王座》他也是主要制片人之一。为了一个新人，彻底得罪他，过于不智。”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显：您如果只是觉得有趣，看看便罢了。若是真要插手，为了这么一个毫无背景的小演员，去动一个根基深厚的老油条，从投资回报率的角度来看，是桩亏本买卖。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香。

陆昭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一丝愉悦的低笑。

那笑声在安静的监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让陈晋的心头莫名一紧。

只见陆昭抬起那只夹着雪茄的手，修长如玉的指节，轻轻敲了敲巨大的屏幕，正好点在那双不屈的眼睛上。

冰冷的屏幕，仿佛都被他指尖的温度烫出了一圈涟漪。

“不智？”他玩味地重复着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陈晋，你的格局还是太小了。”

他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得力助手，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猎人发现心仪猎物时的、兴奋的光。

“你看看这双眼睛。”陆昭指着屏幕，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兴味，“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一个有趣的灵魂，在废墟里挣扎，却不肯低下高贵的头。”

他顿了顿，将雪茄送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白色的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声音却愈发清晰，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这些年，我看过太多漂亮的皮囊，听过太多精心编织的谎言。他们或谄媚，或清高，但骨子里，都是待价而沽的商品。”

“可她不一样。”

陆昭轻笑一声，将雪茄在水晶烟灰缸里捻灭，站起身，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半个城市的璀璨灯火，宛如他的星河版图。

“她让我看到了……一种濒临绝境的美感。就像一朵开在悬崖峭壁上的玫瑰，越是风雨飘摇，就越是冶艳凌厉。”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陈晋身上，那眼神中的兴味更浓了。

“陈晋，你觉得……”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声音低沉而性感，像大提琴的弦在暗夜里被缓缓拉动。

“……这样的猎物，是不是追逐起来，才更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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