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节权力的傲慢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微而沉闷的“咔嗒”声，仿佛一个世界的结束，另一个世界的开始。

门外的喧嚣与恶意被瞬间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而冷寂的沉默。

1号试镜间很大，天花板上数十盏明亮的射灯将整个空间照得恍如白昼，却丝毫没有带来暖意。冷白色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地面上那个用白色胶带贴出的表演区域框得像一个等待祭品的法阵。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的气息，压抑得令人窒息。

长桌后坐着三个人，就是这场试镜的评审团。

坐在中间的，无疑就是制片人王铮。他约莫四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油亮的背头，身材已经微微发福，一件名牌Polo衫紧绷在肚腩上。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椅子里，姿态闲适，却带着一种长期身处高位而形成的、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从叶星晚进门的那一刻起，他那双小而精明的眼睛就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来回逡巡，那目光不像是在审视一个演员，更像是在估量一件商品的成色，充满了油滑的轻蔑与审度。

坐在王铮左手边的是导演，一个看起来颇为儒雅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只是淡淡地瞥了叶星晚一眼，便低下头去看桌上的资料，神情有些疲惫和漠然。

而坐在最右侧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她看起来和叶星晚年纪相仿，扎着一个利落的马尾，眼神清亮，带着几分初入职场的锐气与理想主义。她面前的桌牌上写着她的名字和职位——选角副导演，林薇。

当叶星晚的目光与她对上时，林薇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专业性的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不忍与同情。

叶星晚心中了然，这位，或许是今天这片冰原上，唯一可能存在的、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对着评审席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清澈而稳定。

“王制片好，导演好，林副导好。我是来试镜阿黛尔一角的演员，叶星晚。”

她的姿态谦逊而礼貌，不卑不亢。

王铮没有回应，只是用指关节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的“笃、笃”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叶星晚直起身，双手捧着自己那份同样准备了很久的简历，缓步上前。简历的第一页，是她精心挑选的一张素颜照片，没有过度的修饰，眼神干净而有故事感。她想让评审看到一个最真实的自己。

“这是我的简历，请各位老师过目。”她微微躬身，将简历递了过去。

然而，她预想中被人接过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王铮甚至没有抬眼，他只是懒洋洋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嫌恶地捏住简历的一角，仿佛那是什么不洁之物。他随意地翻了一下，视线在第一页的照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嘴角便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下一秒，那份承载着叶星晚五年职业生涯和此刻全部希望的简历，被他像丢垃圾一样，轻飘飘地甩手丢在了一旁厚厚的文件堆上。

纸张滑过桌面，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声音很轻，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叶星晚的脸上。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递出简历的动作还停留在半空中，显得有些可笑和狼狈。血液“轰”的一声涌向大脑，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叶小姐啊。”

王铮终于开口了，他慢悠悠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自己凸起的肚腩上，油滑的腔调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年纪轻轻，挺有手段的嘛。”

他的目光再次放肆地在叶星晚身上游走，那眼神里的暗示意味，比任何露骨的词语都更加令人作呕。

“最近网上很热闹啊，我们《荆棘王座》剧组也跟着沾光了。这宣传费，都省了不少。”

他的话音刚落，门口的方向就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极轻的窃笑声。

叶星晚不用回头也知道，沈梦琪和几个看热闹的演员正扒在门缝边，幸灾乐祸地欣赏着她此刻的窘境。

原来，刚才助理导演并没有把门完全关严，而是虚掩着，故意留了一道缝。

这场羞辱，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公开处刑。

叶星晚缓缓收回手，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她看到身旁的林薇震惊地看向王铮，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接触到王铮警告性的一瞥后，又敢怒不敢言地垂下了眼眸，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笔。

而那位导演，自始至终都像一座雕塑，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叶星晚明白了。

在这个房间里，王铮就是唯一的权力，唯一的规则。

她的专业、她的准备、她的努力，在这里一文不值。他要的，不是看她会不会演戏，而是要看她会不会“做人”，会不会在他定义的规则里摇尾乞怜。

“王制片说笑了。”叶星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我今天来，是想争取阿黛尔这个角色。我为这个角色准备了很久，可以现在开始我的表演吗？”

她还想做最后的争取，她不甘心就这样被彻底否定。

“表演？”王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夸张地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别费那个力气了，叶小姐。”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那双油膩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虐待般的快感。

“你那些准备好的东西，我们没兴趣看。”

他顿了顿，似乎很享受叶星晚脸上血色一寸寸褪去的过程，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抛出了那个早已为她准备好的、淬满毒液的命题。

“不过呢，来都来了，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这样吧，我给你出个即兴考题。”

他的目光扫过她精致却倔强的脸，扫过她挺直的脊梁，恶意在唇边堆积。

“你就演一个……嗯……为了一口吃的，跪在地上乞求施舍的落魄贵族吧。”

轰——

叶星晚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瞬间一片空白。

落魄贵族……乞求施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插进她此刻最脆弱、最敏感的神经。

他不是在考验她的演技，他是在羞辱她。他要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下她仅剩的尊严，扮演一个摇尾乞怜的角色，让她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柄。

门口，沈梦琪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得意的嗤笑，随即又赶紧捂住嘴，但那份幸灾乐禍，却已经清晰地传了进来。

整个试镜间死一般的寂静。

导演终于抬起了头，镜片后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赞同的微光，但终究没有开口。

林薇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她紧紧咬着下唇，看向叶星晚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力的同情。她想站起来，想说这不公平，这个题目充满了人格侮辱。但她也知道，她人微言轻，一旦开口，丢掉的可能不仅仅是这份工作。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房间中央的叶星晚身上。

灯光那么亮，照得她脸色苍白，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白瓷雕像。

王铮靠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像一只猫在戏弄爪下的老鼠，等待着她崩溃、哭泣、或是愤怒地转身离去。

无论哪一种，他都赢了。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空气凝滞得让人无法呼吸。

叶星晚站在那片由白色胶带框出的“法阵”中央，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准备的所有关于阿黛尔的坚韧、骄傲和不屈，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

屈辱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几乎要让她窒息。

她可以转身就走，可以把那句“我不演了”狠狠摔在王铮的脸上。

但是，然后呢？

然后她就会彻底失去这个机会，灰溜溜地回到那个看不见光亮的黑暗角落里，继续被那些流言蜚语和恶意中伤所吞噬，直到被这个圈子彻底遗忘。

不。

她不能走。

她不能就这么认输。

在所有夹杂着轻蔑、同情和幸灾乐祸的注视中，叶星晚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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