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山,玄元宗,外门演武场。
日头毒辣,晒得青石地面腾起扭曲的热浪。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劣质伤药混合的刺鼻气味。人群三三两两散在场边,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场地中央那个踉跄的身影。
陆沉又咳出一口血沫,暗红,带着脏腑受损后特有的碎末。他用手背胡乱擦去,手背上新旧瘀伤叠着刚破的口子,粘稠的血迹糊了一片。身上的粗布灰衫早已看不出本色,东一道西一道裂开,露出下面青紫肿胀的皮肉。每一次呼吸,肋骨都像要扎穿肺叶般剧痛,但他依然强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去。
对面,站着三个人,清一色的内门云纹白袍,纤尘不染,与陆沉的狼狈形成刺眼对比。为首的是个鹰钩鼻青年,叫赵峥,炼气七层修为,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仿佛刚才那记凶狠的震山掌不是他拍出去的。
“啧,陆师弟,不是师兄说你,”赵峥掀了掀眼皮,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你这‘曾经’的天灵根,如今怎的比杂役房的废柴还不如?连我三成功力的一掌都接不住?”
旁边一个矮胖弟子立刻附和,尖着嗓子:“峥哥您可轻点儿,万一真打死了,咱们还得去戒律堂走一遭,麻烦。不过嘛……”他绿豆眼里闪着恶毒的光,“像这种灵根尽毁,丹田漏得跟筛子一样的废物,宗门养着也是浪费灵石米粮,死了怕是连个收尸的都嫌晦气。”
最后一个瘦高个没说话,只抱着臂,嘴角噙着一丝凉薄的笑,像是欣赏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周围隐约传来压低的笑声和议论,外门弟子们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陆沉的“晦气”,眼神里有麻木,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疏离,甚至有幸灾乐祸。三年前,陆沉还是那个惊才绝艳,被宗主寄予厚望、甚至隐隐有传言可能被收为亲传弟子的天灵根天才。一朝渡劫失败,天灵根崩碎,修为从筑基巅峰一路狂泻到炼气一层都勉强维持,自此便从云端跌落泥淖,成了玄元宗最大的笑话和某些人宣泄嫉妒的最好靶子。
陆沉低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了眼睛,只有紧握到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拳头,泄露着一丝不甘。更多是麻木。这三年来,类似的折辱几乎成了家常便饭。初时还有愤怒,有咆哮,换来的是更变本加厉的殴打和嘲讽。后来,就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丹田处空空荡荡,曾经充盈的灵气涓滴不剩,只有破损后留下的、无时无刻不在抽痛的伤疤。经脉萎缩,神魂也因那次失败的天劫而受创,时常针扎般刺痛。
天灵根?曾经罢了。现在,他是玄元宗上下皆知的废物,靠着宗门那点微薄得可怜、近乎施舍的救济份额苟延残喘。
赵峥似乎觉得火候还不够,踱步上前,鞋尖几乎碰到陆沉的膝盖。“听说你前几日,还妄想去藏经阁换低阶功法重修?”他嗤笑一声,“醒醒吧,陆沉。你那身子,聚气都难,再练也是走火入魔的命。不如……跪下来,给师兄我磕三个响头,叫声爷爷,以后你的那份‘灵石’,师兄我就发发善心,帮你‘保管’了,如何?”
矮胖弟子和瘦高个哄笑起来。周围的目光更多了些看热闹的兴致。
陆沉的拳头更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头那冰封的屈辱和深处几乎要熄灭的恨意。他知道赵峥的目的,无非是想彻底碾碎他最后一点尊严,让他真正变成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他死死咬着牙关,口腔里弥漫着更浓的铁锈味。
就在赵峥脸上的得意之色最浓,抬脚似乎想进一步动作时——
“铛——!”
“铛——!”
“铛——!”
三声宏大悠远的钟鸣,骤然从主峰方向传来,瞬间压过了演武场所有的嘈杂。钟声沉凝肃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涤荡山峦。
所有人都是一愣,包括赵峥三人。演武场上下一静。
紧接着,一道威严平和、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声音响彻玄元宗内外:
“所有弟子,即刻前往青云殿前广场集合。宗主有要事宣布。”
是传功长老的声音。
赵峥皱了皱眉,看看陆沉,又看看主峰方向,显然有些扫兴。他哼了一声,踢了踢脚边一颗石子,石子嗖地打在陆沉腿骨上,又引来他一阵闷哼。
“算你走运,废物。”赵峥丢下一句,转身朝主峰方向走去,“走着瞧。”
矮胖和瘦高个也啐了一口,连忙跟上。
周围的外门弟子们也如梦初醒,纷纷涌向通往主峰的石阶,没人再多看地上的陆沉一眼。演武场迅速空旷下来,只剩下他一个,蜷在滚烫的青石地上,像一块被丢弃的破布。
钟鸣余音在山谷间回荡。陆沉又咳了几声,撑着剧痛的身体,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试图爬起来。要去吗?去了也只是站在最外围,承受更多无形的目光罢了。可若不去,恐怕连那点救济份额都会立刻被取消。
他喘息着,额头抵着粗糙的地面,汗水混着血水流下。就在他几乎要放弃,任由自己被这无边的疲痛吞噬时,一股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凉感,突兀地从他破损丹田的最深处,或者说,是从比丹田更幽暗、更难以触及的某个地方,轻轻蠕动了一下。
像沉眠的毒蛇,睁开了冷漠的眼。
陆沉猛地一僵。
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像是幻觉。但就这一下,让他濒临涣散的神志陡然清醒了一丝。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不知是哭是笑。最终,他还是用尽全身力气,摇晃着站了起来,拖着一条似乎更疼了的腿,低着头,混在人群末尾,一步一步,挪向青云殿。
---
青云殿前,广场开阔,白玉铺地,可容万人。此刻黑压压站满了玄元宗弟子,从内门到外门,依照序列站好,鸦雀无声。高台上,宗主玄诚子端坐正中,两旁是各峰长老,皆面色沉凝。
陆沉缩在最外围的角落,靠着冰冷的石柱阴影,才能勉强站稳。高台上的人,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玄诚子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此刻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弟子,开口道:“今日召尔等前来,是有一事关宗门传承的要事宣布。”
他顿了顿,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沉重的压力,广场上落针可闻。
“经本座与诸位长老商议,为固本宗根基,绵延气运,决意……”玄诚子的目光,似乎无意间,又似乎刻意地,掠过了广场边缘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将本代圣女,苏璇,许配于弟子陆沉。即日缔结婚契,共参大道。”
话音落下,广场死寂了一瞬。
随即,“轰”的一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整个广场炸开了锅!无数道目光,震惊、茫然、难以置信,最后齐刷刷化作利箭,射向石柱阴影下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陆沉自己也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怀疑自己伤重出现了幻听。许配?圣女苏璇?和他这个废物?
苏璇是谁?玄元宗百年不遇的冰系异灵根天才,不到双十年华已筑基成功,姿容绝世,清冷如九天玄月,是无数弟子心中不可亵渎的神女,更是宗门未来的希望之一。
而他陆沉……一个灵根尽毁、修为全废、人人可欺的垃圾。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谬、最恶毒的笑话!
高台上,玄诚子神色不变,仿佛只是宣布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身旁,一位面容冷峻、与苏璇有几分相似的长老——苏璇的叔祖,戒律堂首座苏墨,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冰冷。
站在内门弟子前列的苏璇,一身白衣,身姿挺拔如寒竹。当听到自己名字与陆沉连在一起时,她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那只是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符号。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出一丝极淡的、冰川般的寒意。
更多的目光集中在陆沉身上,鄙夷、嫉妒、愤怒、探究……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赵峥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眼神怨毒得几乎要喷出火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陆沉承受着这滔天的压力和无形的凌迟,身体晃了晃,喉咙腥甜。他不懂,完全不懂宗主为何如此。是嫌他这废物还不够惹人厌,要再添一把火,彻底将他烧成灰烬?还是有什么更深、更险恶的图谋?
就在这时,玄诚子再次开口,声音压下了所有骚动:“苏璇,陆沉,上前。”
苏璇面无表情,一步步走出队列,白衣胜雪,步态轻盈,踏上高台前的石阶,走到玄诚子座下,微微躬身。
陆沉却僵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无数目光钉在他身上。
“陆沉。”玄诚子又唤了一声,语气平淡,却不容抗拒。
陆沉指甲再次掐进掌心,刺痛让他找回一点力气。他低着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向高台。所过之处,弟子们自动分开一条道,眼神各异,却都带着冰冷的隔阂。这段路不长,却让他走得汗流浃背,几欲虚脱。
终于,他站到了高台下,与苏璇隔着几步距离。他能闻到苏璇身上传来的极淡冷香,也能感觉到她周身那拒人千里的冰寒。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她。
玄诚子不再多言,抬手一点。两道流光自他指尖飞出,一道没入苏璇眉心,一道飞向陆沉。陆沉下意识想躲,那流光却已迅捷无比地没入他额间。
霎时间,他只觉得一股温和却浩瀚的力量涌入自己识海,随即,一道复杂无比、闪烁着淡金色光芒的契约符文,在他“眼前”展开。符文的一端正连接着他微弱的神魂本源,另一端……则深深嵌在苏璇那璀璨而强大的神魂核心之中!契约的条款霸道而清晰——生命共享,气运相连,一方陨落,另一方亦遭重创,更有诸多单方面有利于主导者(显然是苏璇及其背后势力)的约束。
这是一道极其高深、几乎不可违逆的“神级共生契约”!绝非普通婚契!而且,看那契约符文深深扎根的状态,绝非刚刚种下,恐怕早已存在,只是此刻才被正式“激活”和“显化”!
电光石火间,无数碎片在陆沉混乱的脑中碰撞。宗主突如其来的决定,苏璇的冰冷默认,台下无数双眼睛里的嫉妒与恶意,还有自己这具被判定彻底报废的身体……以及,丹田深处刚才那诡异的一颤。
一个冰冷彻骨、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蛇的獠牙,猛地刺穿了他所有的迷茫与痛苦——
夺舍。
他们想用这道契约,用苏璇这个绝世鼎炉,用他陆沉这具“废体”作为掩护和桥梁,让某个强大的存在(很可能是苏璇自己,或者她体内隐藏的什么),在将来某个时刻,安全、合法、且利益最大化地……夺取他的一切?或者,将他变成完全受控的傀儡?
毕竟,谁会怀疑一个圣女,会去夺舍一个众所周知的废物呢?这契约,就是最好的护身符和通行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有的折辱,所有的漠视,所有的蹊跷,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一条若隐若现的毒线串联。他不是走运,他是早就被选中的祭品!一个活在众人嘲笑中的、完美的祭品!
就在这时,那道没入他识海的契约流光,在完成链接显化的刹那,似乎触动了什么。陆沉破损丹田最深处,那比破损更黑暗的基底里,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与他原本天灵根属性截然不同的奇异波动,被这外来的、强大的契约力量,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下。
就像一颗埋在万丈冰封下的邪恶种子,被一缕不属于它的阳光,意外地惊醒了最表层的梦魇。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冰冷、死寂、贪婪与无尽深邃的悸动,顺着那被“拨动”的链接,逆流而上,极其隐晦地、一闪而逝地,扫过了那道刚刚建立的、连接着苏璇璀璨神魂的共生契约符文。
陆沉猛地一颤,如遭冰水浇头,瞬间从无边的恨意与猜测中清醒过来。那悸动太诡异,太陌生,不属于他已知的任何力量,甚至带着一种令他神魂都本能战栗的贪婪。
但他死死压住了所有异样。
高台上,玄诚子似乎并未察觉任何异常,苏璇也依旧冰雕般站立。台下众人只看到陆沉在契约入体后脸色更加惨白,身形摇摇欲坠,以为他是承受不住这“飞来洪福”和契约压力。
陆沉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未擦净的血迹,头发散乱,衣衫褴褛,站在光华万丈、清冷如仙的苏璇旁边,更显得丑陋不堪,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先是对上了玄诚子深邃平静的眼眸,然后,极其缓慢地,移到了身旁苏璇的侧脸上。那张脸,完美无瑕,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
最后,他的视线低垂,落在自己肮脏破旧的衣摆上,仿佛已经被这“天降之喜”砸懵了,只剩卑微与惶恐。
没有人看到,在他低垂的眼帘遮蔽下,那漆黑瞳孔最深处,一丝微弱得如同幻觉、却冰冷坚硬到极致的幽光,倏然闪过。
如同深渊,悄然睁开一线。
他慢慢抬起手,似乎想抹去嘴角的血迹,动作笨拙又无力。喉咙里发出微弱而嘶哑的、带着受宠若惊般颤抖的声音:
“弟子……陆沉……”
声音低微,很快被广场上尚未完全平息的嗡嗡议论声淹没。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力气,也像是在适应这荒谬绝伦的现实。然后,用更轻、却足够让高台上几人听清的气音,一字一顿,无比恭顺地说道:
“谢……宗主……厚赐。”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腑里挤出来,浸透着虚弱与臣服。
他躬下身,行了一个僵硬而标准的大礼。弯腰的瞬间,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都淹没在阴影和散落的黑发之后。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弯腰的弧度里,藏着一座即将喷发的、却被他用尽全部力气死死封住的火山。
以及,火山之下,那悄然苏醒的、更冰冷、更晦暗的未知。
契约已成,棋子入局。
但执棋者,又怎知……棋子本身,不是另一盘棋上,早已蛰伏的恶鬼?
广场上,无数嫉妒、鄙夷、复杂的目光,依旧如芒在背。
高台之上,玄诚子微微颔首,似乎对陆沉的“识趣”颇为满意。苏璇依旧目不斜视,清冷如故,仿佛身旁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这场荒诞的婚约,就此落定。
而陆沉低垂的眼眸里,那丝深渊般的幽光,缓缓沉淀下去,归于一片死寂的、比黑夜更浓的黑暗。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像一尊突然被摆上高台的、残破的泥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废体?我笑他们看不穿》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