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路末班车 章十二

深夜，十三路公交车如一片孤舟，停留在被浓雾吞噬的隧道中，车外，黑暗如铁，连路灯的光都像被吸进了无底的深渊。

车内，只有仪表盘泛着惨绿的微光，映在陈默僵直的侧脸上，他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泛白，车窗上的血红色“偿命”二字一直冲击他的神经！

“吱呀——”

一声极轻、却又极刺耳的声响，从车厢后方传来，像是锈蚀的金属在缓慢摩擦，又像是有人在极轻地拖动座椅。

孟晨猛地惊醒，心脏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回头——那一瞬，时间仿佛被冻结。

车厢后方，十二个身影静静端坐，整齐地排列在两侧的座位上，像一排被精心摆放的纸扎人偶。

十二道身影静默如塑像，端坐于车厢两侧，湿漉漉的头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血迹从眉心、眼角、嘴角干涸蔓延，像一幅幅被遗忘的祭画。他们的皮肤泛着尸蜡般的青灰，指尖滴落的水珠在地板上积成暗红的水洼——那不是雨水，是血泪的残余。

空气里弥漫着腐朽与铁锈的气息，仿佛整辆车正缓缓沉入地底，孟晨注意到，每个亡魂的座位下都压着一件遗物：生锈的怀表、褪色的照片、断裂的钢笔……这些物品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他们生前的故事。

他们一动不动，头微微低垂，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仿佛刚从水中爬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暗红色的血迹，那血早已干涸，裂成蛛网般的纹路，从眼角、鼻腔、嘴角蜿蜒而下，像一幅幅扭曲的图腾，他们的双眼半睁着，瞳孔浑浊，映不出任何光，却齐刷刷地“望”向孟晨，仿佛早已知道他会回头。

空气骤然凝固。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着腐臭的湿气扑面而来，孟晨的喉咙猛地一紧，几乎窒息，他想尖叫，可声音卡在喉间，只化作一声破碎的抽气，他的四肢僵硬，血液仿佛瞬间被抽空，冷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连头皮都在发麻。

十二张血脸，十二双空洞的眼。

而就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个熟悉的身影让孟晨的呼吸彻底停滞——是她，那个昨天将他拉下公交车的老奶奶，她依旧戴着那顶褪色的蓝布头巾，可脸上却爬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从眉心划至嘴角，像是被什么锋利之物硬生生撕开。

可她竟还在笑，嘴角向上扯动，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那笑容僵硬、诡异，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她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沾满暗红，轻轻点在车窗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血印，窗外，雾气更浓，那血印竟像活物一般，缓缓向下蠕动，仿佛要渗进玻璃的另一侧。

“不……不可能……”孟晨的嘴唇颤抖，声音细如蚊蚋，“昨天晚上不是这样的！”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名字，脱口而出“李香晚？！”

“哐当——”

就在他说出这个名字时，车内顶灯突然闪烁起来，惨白的光在十二张血脸上跳动，投下忽长忽短的阴影，仿佛他们的脸在不断扭曲、变形。

某一瞬，孟晨似乎看见，那些血脸的嘴角，竟同时向上扬起，露出一模一样的笑容。

就在这时，陈默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我们从未下车！”

孟晨猛地转头，看向陈默。

司机依旧盯着前方，可后视镜中，他的眼睛却映出一片猩红——那不是灯光，而是十二双血眼的倒影，他被附身了？！

孟晨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颤抖，缓缓站起身，他的脚步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车厢内的温度骤然下降，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走向最后一排，那个救他的老奶奶，此刻正歪着头，嘴角咧开，露出泛黄的牙齿，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镯子内侧刻着“平安”二字，如今已被血渍覆盖，显得格外狰狞。

“你们…”孟晨声音低哑，却异常坚定，“为什么要缠着陈默？！”

车厢骤然一静。

空气仿佛凝固，连雨声都消失了。十二双空洞的眼眶缓缓抬起，目光如冰锥刺来。老婆婆的头微微转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是生锈的齿轮重新咬合，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十二重回音，仿佛十二道灵魂在同时低语：“他……是最后的见证者！”

两个月前，他们死于一场被定性为“意外”的隧道坍塌事故，可陈默清楚，那不是意外！ 他亲眼见过事故现场的照片——扭曲的车厢、撕裂的座椅、散落一地的遗物，还有那十二具被泥浆与钢筋缠绕的尸体，他们死状凄惨，却无一例外，脸上凝固着相同的表情：不甘与愤怒。

照片边缘还有一行模糊的字迹，似乎是有人用血写下的“真相”，但被雨水冲刷得残缺不全，陈默的手指抚过那抹残红，仿佛能触到亡者最后的呐喊。

此刻，他们就坐在车上。

孟晨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清楚的记得事故发生时拍下了老唐的身影！

“见证者？”孟晨冷笑，“你们找错人了吧？！当时十三路公交车的司机并不是他！而是已经死去的老唐！”

老婆婆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驾驶座——座椅上残留着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孟晨忽然想起，事故报告中提到，唐山在事故发生时曾试图倒车，但方向盘突然失灵……

“他看见了！”低语声如潮水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看见有人破坏了方向盘！”

孟晨心头一震。

他猛地回头望向驾驶座，仿佛能透过虚影，看见陈默蜷缩在驾驶座上，双手颤抖，眼中满是恐惧与愧疚，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又为什么选择沉默？

“可他为什么不说？”孟晨咬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为什么任你们魂飞魄散，也不愿说出真相？”

老婆婆的嘴角缓缓上扬，那笑容不再诡异，反而透出一丝悲凉，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叹息：“因为他怕！”

“怕被灭口，怕家人受害，怕自己也变成我们这样——死无全尸，魂不得安！”

十二道身影同时前倾，血泪从眼眶滑落，滴在地板上，竟发出“滋”的轻响，如同灼热的铁块坠入冷水，孟晨后退半步，后背撞上车窗，玻璃发出细微的裂纹声。

他这才注意到，窗外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张人脸，模糊不清，却都朝着车内张牙舞爪，仿佛随时会破窗而入。

“我们死于阴谋，死于贪婪，死于那些以为能掩埋一切的人！”老婆婆的声音愈发凄厉，她的银镯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表面浮现出一行血字：“唐氏集团，隧道工程，负责人：唐启明！”

孟晨瞳孔骤缩。

唐启明？跟老唐有什么关系不成？上个月新闻报道过，唐氏集团因隧道质量问题被调查，但随后证据不足，案件不了了之，难道……

“陈默知道名字……”老婆婆的手指死死抠住座椅边缘，木屑混着血水簌簌落下，“他知道是谁下的手，他那天在调度室，亲眼看见唐启明和一群人交易…”

孟晨的呼吸凝滞了。

他终于明白，这些厉鬼并非为害，而是在等一个名字，一个能让他们从执念中解脱的名字，他们不是要陈默的命，而是需要一个证词，一个能撬动真相的支点。

“你们想让我怎么做？”孟晨的声音沙哑，目光扫过每一张惨白的脸，“要我逼陈默开口？”

十二道身影同时点头，血泪在地板上蜿蜒成诡异的符号，老婆婆的银镯突然脱落，滚到孟晨脚边，镯内刻着一串数字，她嘶哑的声音在孟晨脑中炸开：“这是唐山的备用手机号…他每晚都会收到我们的偿命消息！”

“找到唐启明，让他死！陈默知道他在哪！”

孟晨弯腰捡起镯子，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发麻，窗外的人脸开始嘶吼，玻璃裂纹迅速蔓延，他意识到，如果不尽快行动，自己和陈默都会成为下一个祭品。

“好！”他咬破舌尖，用疼痛驱散恐惧，“我会找到他，但你们必须答应我，在找到他之前，不得伤害我们…！”

十二道身影缓缓后仰，血泪止住，脸上的狰狞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哀求，老婆婆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丝释然：“我们‘在这’等着你！”

“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

“老唐是人是鬼？！”

车厢内的寒气骤然消散，孟晨抬头，发现雨他握紧银镯，望向驾驶座——方向盘的颤动停止了，座椅上的污渍也慢慢淡化。

“还活着…！”最后的声音飘入孟晨耳中，仿佛幻觉般一切消失不见。

陈默弯曲着趴在司机座位上，内心的恐惧占据全身，孟晨拍着他的肩膀安慰到，“没事了！”

不过，他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陈默不敢说出的事…还有唐山在这次事件中又是什么位置？！他感觉这是一场阴谋？背后有双无形的大手！

陈默惊出一身冷汗，看到车窗上的用血字而成的“偿命”后，自己好像陷入一种幻觉，一直在默默开车，什么都干不了，重新掌控身体权，他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孟晨将刚才发生的事说给了他，并且表示，两个人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趁着现在无人，最好把事情说清楚！

他沉思片刻后，将所有的事情说了出来，整个故事变得完整：

陈默与老唐是将近十年的好友，两人相差十几岁，算是忘年交的一种，陈默今年刚毕业还在工地搬砖，两个月前，是老唐找上他给他找了个公交车司机的活。

陈默非常感激老唐，但是，去了公交总部后，司机师傅们都说老唐早就死了，在那场车祸事故后，他便发病死了…不过，陈默觉得老唐没死，并且暗中调查着，发现了那场车祸事故是方向盘出了问题，他猛然回想起，曾经坐老唐公交车的时候，有个人在司机座位旁边鬼鬼祟祟的样子！而那个人曾经与唐启明接触过！

就在查出这个问题的当天，他的手机便收到了死亡威胁：你也不希望你的家人出事吧？

短短的一句话，戳中了他的内心，将整个事咽到了肚子里，唯一让他上心的事，老唐到底死没死！

孟晨摸着下巴，说出来答案：“那群鬼说老唐还活着，也就是说，杀人凶手想要算计老唐，这一车人却被卷了进去！”

陈默面色扭曲，低声说着，“我不能说出来…没人会相信，况且，我要对我的家庭负责！”

“所以，眼下找到唐启明就能解决问题？”

孟晨摇头，说出了鬼的要求，“他们的要求…杀了唐启明！”

“什么？！”陈默一愣，声音颤抖的说到，“这不是把我们逼成杀人犯么…？”

在自己的生命与他人的生命之间陈默无法做出决定…孟晨倒是冷静下来，觉得不需要他们亲自动手，只需要将唐启明在半夜引到车上就好了，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他自己了！

“你这是帮凶！”他激动的吼了一声，孟晨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缓缓说到，“反正，我能保命，那你呢？是你的命重要还是他的命重要！况且，别忘了，他还拿着你的家人威胁你！”说到这里，孟晨眼神一凝，气势逼人，“杀人，本就要偿命！”

这是表哥从小就给他灌输的思想，世界本就是公平。

陈默被他着充斥着杀意的眼神震慑到了，支支吾吾说不出来，“那…怎么办…？”不过，他也觉得孟晨的想法没有问题，明明是唐启明做的恶事，不能让他背黑锅！

孟晨沉默一会，拿出手机给表哥打了电话过去，“嘟嘟”两声，电话那头表哥的慵懒声音传来，“怎么样，孟鸽？”他想了想，将事情全部告知表哥。

“孟鸽，看看能不能找出线索，将那个姓唐的送进去，不行的话，就把他送到公交车上，把扩音打开”

孟晨照做，表哥清了清嗓子，喊到，“别吓他们了，你们的事由红尘阁接下了，唐启明是吧，我们会把他交给法庭或者交给你们！”

“不愿意的话，做个回应”

整个车上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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