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 章七

夜，如一张巨大的黑绒布笼罩着连绵起伏的山林，浓雾如乳，缠绕在古木之间，缓缓流淌，仿佛有生命般吞噬着每一寸路径。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压得喘不过气，只偶尔从缝隙中漏下几缕惨白的光，洒在湿滑的苔藓与盘根错节的树根上，映出斑驳陆离的影，像是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透着阴冷与神秘。

林中寂静得诡异，唯有风穿过枝叶的呜咽，如低语，如哀吟，就在这死寂将要凝固之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枯枝断裂，落叶翻飞，像是有人在亡命奔逃。

草丛中突然冲出一个粗衣麻布的沧桑男人，吓了孟晨一跳，差点把手里的火把扔出去，被表哥赶忙拦了下来。

“快跑！快跑啊！”一声嘶哑的呐喊撕破夜幕，带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只见一对夫妻正拼尽全力狂奔，男人上身肩头肌肉因剧烈呼吸而起伏，汗水顺着脊背滑落，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一边回头张望，一边拉着妻子，妻子背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泛白，额头上贴着一张被汗水浸透的退烧贴，身体在母亲背上无力地晃动，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而他们身后，一道黑影如疾风般逼近——那不是人，也不是寻常野兽，它形如圆筒，庞大而沉重，踩踏地面时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大地都在震颤。

表哥瞳孔骤缩，反应如电，猛地将孟晨拽到身后，自己一步踏出，右脚重重踩在一块青石上，“咔嚓”一声，石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他双臂张开，如山岳般矗立，月光下，那身影竟似一尊自古战场走出的战神，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黑衣如墨，却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压。

月光下，一头一米多长的棕毛野猪猛然现身，粗壮的身躯如一辆小型装甲车，肌肉在皮下如铁块般滚动，它那对獠牙如弯刀般从嘴角突出，泛着森白的冷光，嘴角滴落的涎水在月光下拉出银丝，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它双眼赤红，鼻孔喷着滚烫的白气，蹄下踏碎枯枝，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直冲而来！

孟晨呼吸一滞，喉头发紧，脑海中瞬间闪过童年那头猛虎的影子——同样是夫妻，同样是血口獠牙，同样是死亡威胁人们，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冰凉，掌心却渗出冷汗，黏腻地贴在裤缝上。

可表哥没有退，他双手猛然探出，在野猪即将撞上的刹那，精准地抓住了那对致命的獠牙！肌肉暴起，青筋如蛇缠绕，竟硬生生将这头数百斤的猛兽前冲之势扼住，野猪嘶吼挣扎，蹄爪在地面刨出深坑，泥土与碎石四溅，腥土的气息混着野兽的腥臊味弥漫在空气中。

“嘣——！”

表哥一脚踹出，力道如雷霆炸裂，正中野猪下颌，那一声巨响，宛如闷雷滚过山谷，惊得林中宿鸟“哗啦”腾空而起，四散飞逃，野猪庞大的身躯竟被这一脚踹得离地半尺，随即轰然倒地，抽搐几下，再无声息，鲜血从它嘴角溢出，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缓缓渗入泥土。

孟晨怔在原地，心跳如鼓，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徒手制服一头成年野猪——这已非“强大”，而是近乎非人。

“被吓疯了？”表哥皱眉，目光扫向野猪倒下的方向。一头野猪，为何会如此反常地狂奔？除非——它也在逃命。

他蹲下身，检查野猪的尸体，脖颈处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不像是搏斗所致，倒像是被某种锐器划过，他眼神一凝，低声自语：“有东西在驱赶它”

那对夫妻刚喘口气，男人却猛地回头，脸色惨白如纸：“那还是人么！”话音未落，表哥的身影已经挡在他的身前，男人吓得停住了，哪怕心里恐惧，依旧将妻女护在身后，“能在夜间将一头野猪吓得荒唐逃窜…”

丛林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踩踏声，像是有庞然大物正缓缓逼近，树影晃动，雾气翻涌，一头棕熊从黑暗中踱出——毛发呈深棕近黑，超过两米，前肢粗壮如树干，爪子如铁钩般嵌入泥土。

它低吼着，声音如闷鼓敲击胸膛，双眼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像是两盏来自冥界的引魂灯，空气瞬间凝固，一股野性与腐朽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粽熊！”孟晨脱口而出，脚步不由自主后退，这种熊性情暴烈，力大无穷，曾有猎人被它一掌拍碎头骨。

夫妻俩彻底崩溃，女人抱着孩子转身就跑，男人也顾不得许多，连滚带爬地追去。

可表哥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缓缓抬头，眼神如刀，直刺棕熊的双眼，那一刻，他身上的气息骤然转变——不再是那个沉稳的表哥，而像是一头被惊醒的远古凶兽，他猛然踏步向前，双目圆睁，一声怒吼撕裂夜空：“滚——！”

那声音如惊雷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仿佛天地都为之震颤，声浪在山谷间回荡，连远处山脚下的村落都能隐约听见，有村民惊醒，推窗张望，只觉心头一悸，似有猛兽临近。

棕熊浑身一震，前肢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它低吼两声，试图维持威势，可表哥竟真的朝它走去，一步，又一步，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它的心脏上。

恐惧，第一次出现在这头山林霸主的眼中，它咆哮一声，转身狂奔，庞大的身躯在林间撞断小树，迅速消失在黑暗深处，只留下一路惊飞的鸟雀与久久不散的压迫感。

“它……走了？”孟晨声音发颤，指尖仍止不住地抖，“人类的尸体好吃么！”表哥忽然低语，声音冷得像冰，仿佛在对那头逃窜的棕熊说，又像是在质问这整片阴森的山林。

几乎是瞬间，粽熊的头飞到半空“砰”地落下，表哥摔了摔刀中的鲜血，漫步走了回来，孟晨这才松了口气，肩头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转身，神色冷峻地望向那对夫妻藏身的方向，到：“别藏了出来吧，再拖一会孩子的病情加重就不好了”

不多时，夫妻俩战战兢兢地回来，孩子仍在高烧，呼吸急促，男人跪在地上，声音颤抖：“谢谢……谢谢你们！我们是山下小岭村的，孩子半夜高烧不退，退烧药吃了也没用，家里拖拉机又坏了，只能走这条老山路绕道去镇上卫生所……可不知怎么，越走越偏，路标全没了，手机也没信号……结果就碰上了那头野猪，它像是被什么吓疯了，追着我们不放……”

表哥整理了一下衣服，到：“我们送你们下去吧，你们这样什么都没准备就上山太危险了”

他走在最前，步伐沉稳，黑衣在风中如旗，孟晨紧随其后，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猎刀，是他唯一的依仗，夫妻抱着孩子，踉跄地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却不敢停下。

一路上，森林仿佛活了过来。树影摇曳，似有低语；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鸣，凄厉如哭。月光时隐时现，光影交错间，仿佛有无数黑影在窥视，孟晨总觉得背后有东西在跟踪，可每次回头，只看见一片死寂的林海，当然，表哥在这他安心。

走了近一个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光亮——不是月光，而是人造的昏黄路灯，微弱却温暖。林木渐稀，土路变成了碎石路，再往前，是一条蜿蜒的县道，路边立着一块锈迹斑斑的路牌：“华东镇 3km”

表哥停下脚步，转身对夫妻道：“前面就是公路了，你们顺着这条路走，很快就能到卫生所”

男人眼眶泛红，扑通一声又要跪下，被表哥一把扶住，“别谢我，”表哥声音低沉，“这山里不对劲，以后别走这条路，尤其晚上，回去嘱咐一下你们村里的猎人，近期白天多去打猎，这群畜牲都接近生活区了”

女人抱着孩子，泪流满面，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孟晨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丈夫拉着妻子，两道影子在公路上拉得很长，女人的脚步蹒跚却坚定，背着孩子，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

他们靠着公路边，生了火，在这休息了一晚，白天一早继续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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