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怨 章五

孟晨办理出院手续时，冬日的阳光正斜斜地切过医院大厅的玻璃穹顶，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一片片苍白的金箔，空气里浮动着消毒水与冷金属混合的气息，清冽、洁净，却压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腥甜——那是从走廊尽头中药房飘来的味道，像一段被遗忘的回忆。

他指尖捏着那张轻如鸿毛的出院证明，纸边微微卷曲，仿佛承载着一段沉重到无法言说的过往。

就在这时，董院长从回廊转角缓步走来，白大褂一尘不染，袖口别着那枚熟悉的银色钢笔，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如旧友重逢。

“孟晨，恭喜你康复”他声音低沉而稳重，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临走前，来我办公室坐坐吧，有些话需要咱们谈一谈”

孟晨心头一紧，他早有准备——这些日子，他反复推演过董院长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他随身携带的银色符纸藏在贴身衣袋里，指尖能触到那冰凉的质地，像一枚沉睡的护身符。

他微笑点头，步伐沉稳地跟在董院长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

墙上的挂钟停在三零三，玻璃罩内，秒针凝固不动，仿佛时间在此地早已死亡。

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半开着，透出昏暗的光，偶尔有模糊的影子在门后晃动，像是被困在玻璃罐中的萤火虫，闪烁着微弱而诡异的信号。

院长办公室：檀香袅袅，从青铜香炉中升腾盘旋，气味沉郁，夹杂着陈年纸张与某种难以名状的苦香，像是记忆被焚烧时散发的气息。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远处荒废的疗养区，几株枯树在风中摇曳，枝条如骨节般伸向天空。

董院长亲手泡茶，瓷杯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茶汤呈琥珀色，热气氤氲，升腾中竟隐约浮现出一张模糊的孩童脸庞，转瞬即逝。孟晨凝视着那转瞬即逝的影像，心头泛起一阵不安——那孩童的面容竟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董院长的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动作缓慢而富有韵律，仿佛在无声地吟诵某种古老的咒语。

“喝吧，安神的。”他轻声说。

孟晨没有接茶，突然他瞳孔骤缩，想要后退，可四肢已如铅灌般沉重。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扩散。

他甚至不知道何时中招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一个低语贴着耳廓滑入，轻得像风，却字字如钉，凿进灵魂深处：

“找到一位特殊的孩子！带他回来”

那声音属于董院长。

孟晨想嘶喊，想质问，可身体已不受控制地软倒，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董院长俯身，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像是悲悯，又像是期待。

办公桌上的台灯忽然闪烁起来，灯泡发出“滋滋”的声响，光影在墙壁上投出诡异的影子，仿佛有无数的孩童在墙上爬行，留下蜿蜒的痕迹。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再睁眼时，他躺在一张陌生又熟悉的病床上。

头顶的天花板泛着惨白的光，裂缝如蛛网蔓延，中央一道深痕，像被雷电劈开的天穹，空气潮湿而凝滞，弥漫着霉味、铁锈，这熟悉的朦胧感，梦！

窗外没有天光，只有一片浓稠的灰雾，缓缓流动，仿佛整座医院漂浮在云海之上。

远处，传来断续的童谣声，旋律扭曲，音调走样，像是从一台老旧录音机中传出，又被风撕碎，孟晨侧耳倾听，那童谣的歌词断断续续，“丢啊丢啊，丢手绢…丢在小朋友的后面…游戏开…”

孟晨缓缓坐起，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病号服，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低头，看见胸口有一道微弱的银光正在闪烁——那是一张符纸，银色墨迹勾勒出复杂的符文，边缘如火焰般卷曲，正缓缓融入他的皮肉，像被身体吸收的烙印。

光芒渐弱，最终完全消失，只在皮肤下留下一道淡淡的光痕，如胎记，又如誓言。

他伸手触碰那道光痕，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汇聚成某种神秘的图腾。

我还活着…

不是肉体意义上的呼吸，而是意识在某种更高维度的延续。

他能感觉到，这梦境的质地与以往不同——更重、更实，仿佛每一寸空气都浸透了真实的重量。

地板冰冷，赤脚踩上去，寒意直透骨髓，墙角的挂钟滴答作响，可指针却在逆向旋转，从3:07，缓缓退回3:06、3:05……仿佛时间正在倒流，回到某个被遗忘的起点。

钟表的齿轮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如同齿轮咬合时发出的悲鸣，孟晨凝视着逆行的指针，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违和感——这时间逆流是否暗示着他必须回到某个关键的节点，才能解开所有谜团？

好在他早就联系了老邮政员，要是迟迟见不到他，就去联系表哥。

“第一次是进入瑞欣的梦，她是诡异，超出科学范围，而这一次，极大可能是来自共脑实验！这次该怎么逃出去？”

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向窗边。

玻璃上凝结着水雾，他伸手抹开一片，看见外面是医院的庭院，远处一片无边的芦苇荡将废弃医院占据，灰白的芦花在风中摇曳，如无数亡魂的低语。

芦苇深处，隐约有一道小小的身影，背对着他，穿着一件褪色的“红雨衣”，手里攥着一只破旧的纸风筝，那风筝的骨架早已残破，纸面上涂抹着歪斜的涂鸦，像是孩童用蜡笔胡乱涂抹的星空，星星的轮廓扭曲变形，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红雨衣！红色！”孟晨心头一震，他清楚的记得表哥告诫过他，无论何时都要小心红衣服的鬼，那代表着丧失理智，最为疯狂，最为强大的厉鬼！

“又入梦了孟鸽？”一道戏弄的笑声忽然从他心底响起，温和却有些俏皮，孟晨一愣，他不清楚是梦中的幻想还是表哥通过符纸联系到他，“不是，你从我身上安监控了？！”

“我上次残存的力量它突然被触发了…就猜到你是不是又入梦了，不过，感觉这次情况不太对”表哥的话音未落，孟晨胸口中银色符纸出现，飘到他的头顶，狠狠的撞了一下。

孟晨将所知的事说给了表哥：“共脑实验？红衣厉鬼？这事涉及还挺多的，当年我们抓住了那个混蛋将其绳之以法，将所有实验室摧毁，后来听说他死刑前疯掉了，有些事，现实中查不出来，你在梦中应该能找到答案，当然，确保自己安全的情况下”

“嗯，这个案子很多细节我都记得，还有医院中遇到的那些诡异之事也是暗示，我看看能否找到真相”

“好，遇到危险就动用符纸，外面的事不用担心，我也没法一直跟你联系，祝你好运！”

银色符纸化为光点，撒到他的心口。

孟晨观察四周， “这不是你的梦，孟晨哥哥”小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轻得像风，

孟晨转身，看见小舟的身影半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小舟站在角落，手中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六个孩子笑着站在一起，照片的边缘泛着波浪状的褶皱，仿佛被泪水反复浸湿过。

孟晨凝视着照片，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却又无法捕捉具体的记忆碎片，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照片。

小舟的瞳孔泛着淡淡的银光，如同被月光浸透的湖面，却又透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

“该吃药了…”

门口，宛如干尸般的护士推着四轮车，上面的瓶瓶罐罐乒乒乓乓地碰撞，她缓缓的推进病房，给小舟放下几颗漆黑的药丸，随后，走到孟晨的床边，拿出了注射器，面无表情道：“该输液了”

看着注射器中那灰浓度的液体，孟晨可不想这玩意输到体内，哪怕这是梦，赶忙道：“我已经好了，要出院！”

护士一愣，晃悠悠的推着车离开了，孟晨叹了口气，小舟着急到：“不可以出去孟晨哥哥！医院外面非常危险！”

“危险？”孟晨疑惑的问，“那你是怎么离开梦的？”二人在现实中多次互动，孟晨以为这个孩子知道怎么厉害，“醒过来就好了”小舟如实回答。

孟晨无语，心想，我要能醒还用问你么？

不过，他猜测，小舟可能是被孩子们邀请进来的，就像当初他进入瑞欣的梦境一般，如果他想的没错，那么，找到那几个孩子说不定也能离开这里，还能搞清部分真相？

想到这里，他蹲下来，看着小舟问到：“你的朋友们呢？我想见见他们”

“他们输了，不再和我玩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说到这，小舟情绪低落，孟晨记起，小舟跟他说过，孩子们好像输了，输的代价可能就是消失！

孟晨知道，不能等下去，起码在梦中他有表哥力量的保护以及健康的身体，遇上诡异还能反抗一下，只要不惹那尊窗外的红色衣服的厉鬼。

他摸着小舟的头安慰他，嘱咐他醒来后别说遇到过他，他去帮他找朋友们，“有没有能代表你们友谊的象征？”

小舟给他一颗玻璃球，这是他与朋友们第一次相遇时送给他的礼物。

装好玻璃球，在确定小舟离开梦境后，孟晨走出病房，空荡荡的走廊十分安静，就像他噩梦中那般…这确实在梦里，孟晨边走边祈祷董院长说的，所谓特殊的孩子千万别是那个红衣服的小朋友，他可招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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