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退货”的千金

苏婉清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拖出苏家别墅大门时，天空正飘着细细的雨丝。

雨不大，但粘在脸上冰凉冰凉的，像谁用羽毛在轻轻划。她没打伞，就站在那扇她进出二十二年的雕花铁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别墅灯火通明。三楼的窗子亮着暖黄色的光，那是她以前的房间。不对，现在应该是林楚楚的房间了。

“小姐，您……真的不再等等老爷回来吗？”

管家陈伯撑了把黑伞追出来，脸上表情复杂得很，像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他在苏家干了快三十年，是看着苏婉清从五岁那个粉团子似的小丫头，长成现在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的。

“陈伯，别叫小姐了。”苏婉清转回身，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很，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林楚楚才是苏家正牌的小姐，我嘛……就是个客人，住了二十二年的客人。”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落在陈伯耳朵里却沉甸甸的。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信封：“这是老爷交代的。里面有张卡，密码是您的生日，还有一套市中心公寓的钥匙。老爷说……说让您别委屈自己。”

苏婉清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没立刻接。

雨好像大了点儿，打在她浅米色的风衣上，洇出深色的斑点。她的头发也被打湿了几缕，贴在白皙的侧脸上。可她站得笔直，背挺得跟棵小白杨似的，一点弯都没有。

“钱和房子，苏家不欠我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里的泉水，“这二十二年，吃穿用度，上学读书，每一笔都是苏家出的。真要算起来，是我欠苏家的。”

“您这话说的——”陈伯急了。

“我说的是事实。”苏婉清打断他，这次伸出手，却不是接信封，而是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样东西，“这个，麻烦您转交苏叔叔。”

那是一枚胸针。很老旧的样式，月牙形状，银质已经有些发暗，上面镶着几颗小小的碎钻，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陈伯愣住：“这是……”

“我妈留下的。”苏婉清说，语气很平静，但手指在触到胸针时，很轻地蜷缩了一下，“当年我被抱来苏家时，身上就戴着这个。现在物归原主——不对，是物归原处。苏叔叔应该知道怎么处理。”

她说完，把胸针轻轻放在陈伯掌心里，然后拉过行李箱的拉杆。

“婉清小姐！”陈伯往前追了两步。

苏婉清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背影在细雨里显得有点单薄，却又莫名透着一股劲儿，一股“老娘走了就不回头”的劲儿。

行李箱的轮子在青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混着雨声，在安静的别墅区里传出去老远。

走出那片别墅区，苏婉清在公交站牌下站了足足十分钟。

雨还在下，她把风衣的帽子拉起来，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十七分。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苏家没人找她，那个所谓的亲生父母……她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别说找了。

也好。

她扯了扯嘴角，点开打车软件，输入了早就查好的一个地址。

车来得很快，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挺热情，看她拖着个大箱子，还下车帮忙往后备箱塞。

“小姑娘，这么晚还搬家啊？”大姐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从后视镜看她，“哟，这眼睛怎么红红的？哭了？”

苏婉清这才反应过来，抬手摸了摸眼角。

是湿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没事，雨淋的。”她说完，转头看向窗外。

城市夜景在湿漉漉的车窗上流成一片模糊的光带，红的、黄的、白的，混杂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她盯着那些光看，脑子里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想。

其实从三天前，林楚楚踏进苏家大门那一刻起，她就该想到有这一天了。

那天她正在楼上画设计图——她大学学的是珠宝设计，虽然苏家没人当真，苏夫人还总说“玩玩就行了，咱们这样的家庭，以后总要嫁人管家的”，但她自己喜欢，一直在偷偷学。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苏夫人带着哭腔的声音。

她放下笔下楼，就看到客厅里站着个女孩。

女孩跟她差不多大，个子比她矮一点儿，瘦瘦小小的，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格子衬衫，背挺得很直。那张脸——苏婉清当时心跳就漏了一拍——像极了年轻时的苏夫人，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三分怯生生的打量。

苏夫人扑过去抱着女孩哭，苏父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

苏婉清站在楼梯中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最后还是苏父先看到她，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冲她招招手：“婉清，来，见见你……见见楚楚。”

那个“你妹妹”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苏婉清走过去，林楚楚抬起头看她。两个女孩的目光在空中对上，谁也没先挪开。林楚楚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好奇、不安、一点点的羡慕，还有很淡很淡的……敌意？

苏婉清看懂了。她自己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是被人凭空打了一拳，闷闷的，不疼，但喘不上气。

后来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亲子鉴定做了，没错，林楚楚是苏家二十二年前在医院抱错的那个孩子。苏婉清呢？不知道，护士说当时那个婴儿是被人放在医院门口的，身上就一枚月牙胸针，连张字条都没有。

苏夫人抱着林楚楚哭了三天，把二十二年的亏欠一股脑儿补上，买衣服、买首饰、请老师教礼仪，恨不得一天之内把女儿养成真正的千金小姐。

苏父倒是冷静些，找苏婉清谈过话，意思是家里不会赶她走，她永远是苏家的女儿，但林楚楚受了这么多年苦，希望她能多让着点。

苏婉清都点头说好。

她还能说什么？说她在这家里生活了二十二年，突然告诉她一切都是错位的？说她那些小心翼翼维护的亲情，其实本来就不属于她？

她说不出口。

直到昨天晚上。

“到了，姑娘。”

司机大姐的声音把苏婉清从回忆里拉出来。她往外一看，车子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路灯昏暗，照着墙上斑驳的“幸福里小区”几个字。

“多少钱？”

“二十八块五，给二十八就行。”

苏婉清扫码付了钱，下车把行李箱拖出来。大姐热心，探出头问：“用不用帮你搬上去？这儿没电梯吧？”

“不用了，谢谢您。”

她笑笑，拉着箱子走进小区。

房子是她一周前在网上租的。那会儿林楚楚刚来三天，苏夫人已经张罗着要把三楼最大的客房重新装修给她住。苏婉清当时在饭桌上听着，没说话，回屋就打开租房软件，按价格从低到高排序。

就找到了这里。一室一厅，老房子，六楼没电梯，一个月一千八。

押一付三，她刷了自己的卡——卡里是她这些年攒的零花钱、压岁钱，还有参加设计比赛得的奖金，总共四万多一点。交完房租，剩下两万出头。

她拖着箱子上楼。楼梯窄，箱子又大，磕磕碰碰的，在安静的楼道里发出很大的声响。三楼有户人家开了条门缝，一个阿姨探出头看，见她一个人拖着大箱子，又默默把门关上了。

终于爬到六楼，苏婉清喘了口气，摸出钥匙开门。

屋里一股久无人住的灰尘味。她摸索着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小小的空间——真的很小，客厅只放得下一张双人沙发和小茶几，卧室里一张床、一个衣柜就满了。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上蒙着层灰。

但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小的空间，突然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紧绷了三天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手机在这时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林楚楚”三个字。

苏婉清盯着那名字看了几秒，按下接听，没说话。

“姐……苏姐姐？”林楚楚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轻轻的，带着点试探，“你在哪儿呀？妈妈让我问问你，晚上要不要回来吃饭？她让厨房炖了你爱喝的鸽子汤。”

苏婉清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杂乱无章的老旧楼房，突然笑了。

“楚楚。”她开口，声音很平静，“不用叫我姐，咱俩同年，你生日还比我大两个月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苏婉清继续说：“鸽子汤我就不喝了。你替我谢谢苏阿姨……不，谢你妈妈。以后苏家的事，不用特意告诉我了。”

“你……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林楚楚的声音急了，“我知道，我突然回来，抢了你的位置，你肯定讨厌我。但我不是故意的，我……”

“我没生气。”苏婉清打断她，语气还是淡淡的，“真的。这位置本来就不是我的，谈不上抢。你好好在苏家生活，苏叔叔苏阿姨……你爸妈，他们都很想你。”

“那你……”

“我也有我自己该去的地方。”苏婉清说，“就这样吧，我还有事，先挂了。”

她没等林楚楚再说话，直接按了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转身开始收拾箱子。

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书和资料码在墙角。笔记本电脑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小书桌上。最后，她从箱子最底层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

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几张小时候的照片，是她和苏家父母去游乐园拍的，苏夫人那时候还很年轻，笑得很温柔地搂着她。几张设计草图，是她这些年偷偷画的。还有一本存折，余额两万三千六百五十一块八毛。

哦，还有一样。

她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个东西——是那枚月牙胸针。

刚才给陈伯的是个仿品，她上周在网上花八十块钱买的。真的这个，她留下了。

苏婉清把胸针举到灯下看。银质的月牙，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几颗碎钻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这是她亲生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你到底是谁呢？”她轻声问，像在问胸针，也像在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一小半，淡淡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也落在那枚小小的月牙胸针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苏婉清准时醒了。

二十二年的生物钟，不是换个地方就能改的。她在苏家时，苏夫人要求严格，早餐必须七点准时上桌，全家人都得在。她习惯了六点半起床，洗漱、换衣服、简单护肤，然后下楼。

现在没人要求了，但她还是睁开了眼睛。

老房子的窗帘薄，天光早就透了进来。她躺在陌生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了足足五分钟，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今天有正事要办。

她洗漱完，从行李箱里翻出唯一一套正装——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外搭一件浅灰色的小西装外套。这是去年苏夫人带她去定制，准备让她进苏氏实习时穿的。后来实习的事不了了之，衣服也就一直挂在衣柜里。

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苏婉清对着卫生间那块模糊的镜子整理衣服。镜子里的女孩，长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露出干净白皙的额头和脖颈。眉毛细长，眼睛是标准的杏眼，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清冷；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个很浅的梨涡。

苏夫人以前总说，她长得太“素”了，不像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女儿，没有那股骄纵劲儿。

现在想来，可能因为本来就不是吧。

她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标准化的微笑。嘴角上扬，眼睛微弯，露出八颗牙齿——完美。苏家请的礼仪老师教的，说这样笑最有亲和力。

然后她收起笑容，转身拿包出门。

晨曦娱乐有限公司，位于市中心CBD的一栋写字楼里，二十三到二十五层。苏婉清站在楼下抬头看，玻璃幕墙反射着清晨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旋转门。

前台是个染着栗色头发的小姑娘，正低着头玩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苏婉清，眼睛亮了一下——这姑娘长得真好看。

“你好，我预约了今天九点面试，应聘艺人经纪助理岗位。”苏婉清说，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前台小姑娘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翻看预约记录：“请问姓名是？”

“苏婉清。”

“好的稍等……找到了，二十三楼会议室，出门左转坐电梯，到了会有人接待。”

“谢谢。”

苏婉清按了电梯。金属门映出她的影子，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手心有点出汗。

说不紧张是假的。

这是她投出的第十七份简历，前十六份都石沉大海。有的是嫌她没经验——珠宝设计专业，跟娱乐圈八竿子打不着。有的是听说她“曾经是苏家养女”，态度就变得微妙，客客气气地说“回去等通知”，然后就没了下文。

晨曦娱乐是唯一给她面试机会的。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打开，迎面就是一块巨大的logo墙，深蓝色背景，银色的“晨曦娱乐”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创造属于你的星光。

有点俗，但挺直白。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孩迎上来：“是来面试的吗？这边请。”

苏婉清被带到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清一色年轻面孔，有男有女，穿着打扮都很潮。看到她进来，有人抬头瞥了一眼，有人继续低头看手机。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简历和一支笔。

九点零五分，面试官进来了。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女的看起来更年轻些，短发，妆容精致，手里拿着个平板。

“大家好，我是人事部总监李薇，这位是经纪部总监周明。”短发女人开口，声音干脆利落，“今天面试的岗位是艺人经纪助理，主要负责公司新晋艺人的日常跟进、行程协调、基础宣传工作。工作强度大，需要经常加班、出差，有时还要处理突发状况。薪资方面，试用期三个月，月薪六千，转正后八千加绩效。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说话。

“好，那我们从左边第一位开始，轮流做自我介绍，然后我会问几个问题。”李薇看向最左边那个穿卫衣的男生，“请先介绍一下自己，为什么想来晨曦，对这个岗位有什么理解。”

面试按部就班地进行。每个人两到三分钟，介绍自己，回答一两个问题。苏婉清默默听着，在心里打腹稿。

轮到她了。

“各位面试官好，我叫苏婉清，今年二十二岁，毕业于A大珠宝设计专业。”她站起来，语速平稳，“我对娱乐行业一直很感兴趣，大学期间自学了市场营销和公关传播的相关课程。虽然没有直接的行业经验，但我有很强的学习能力和抗压能力，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两位面试官：“而且我了解这个圈子的规则，也清楚自己要面对什么。如果给我机会，我会用最短的时间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承认了短板，也突出了优势。周明推了推眼镜，多看了她一眼。

“珠宝设计专业，为什么想来做艺人经纪？”李薇问，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问这个问题。

苏婉清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因为在我看来，艺人和珠宝有共通之处——都需要被看见，被欣赏，被放在合适的位置才能发光。不同的是，珠宝是静态的，而艺人是动态的、有生命力的作品。我觉得这更有挑战性，也更有意义。”

这个回答有点取巧，但听起来挺真诚。李薇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了几笔。

“我看你简历上，实习经历是空白的。”周明突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大学四年，没实习过？”

来了。

苏婉清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脸上笑容没变：“是的。因为家庭原因，大学期间没有参加正式实习。但我参与过一些项目策划，比如……”

她说了两个大学时帮学校活动做宣传的例子，说得具体，有数据，有结果。周明听着，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

“好，下一个。”李薇说。

苏婉清坐下了，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她知道，刚才那个问题，她没完全过关。

十分钟后，所有人都面试完了。李薇让他们在外面等一会儿，稍后会通知进入下一轮的人。

苏婉清跟着其他人走出会议室，在走廊的休息区坐下。有人开始小声交谈，交换联系方式，说以后要是成了同事多关照。她没参与，只是看着窗外。

从这个高度看出去，能看见大半个城市。车流在高架桥上缓慢移动，像一条条彩色的带子。远处，苏氏集团的总部大楼矗立在最显眼的位置，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她生活了二十二年的世界。而现在，她坐在这个陌生的会议室外面，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

“苏婉清。”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回头，是刚才面试时坐在她旁边的女孩，扎着丸子头，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

“我叫林晓晓。”女孩冲她笑笑，压低声音，“你刚才回答得真好。那个珠宝和艺人的比喻，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谢谢。”苏婉清也笑了笑，“你回答得也很好。”

“好什么呀，我紧张死了。”林晓晓吐了吐舌头，“对了，你是学珠宝设计的？那应该去珠宝公司啊，怎么想来这儿？”

“想换个环境试试。”苏婉清简单地说。

“也是，这个圈子虽然累，但有意思。”林晓晓说，眼睛亮晶晶的，“而且晨曦最近势头很猛，捧出了好几个新人，我听说他们明年要重点做一个女团选秀，要是能参与进去，肯定能学到很多东西……”

她话没说完，会议室门开了。李薇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念到名字的，下午两点回来参加第二轮面试。”李薇扫视一圈，“陈浩，林晓晓，王悦，张子轩……”

她念了五个名字。

没有苏婉清。

林晓晓回头看了苏婉清一眼，眼神里带着歉意。苏婉清冲她摇摇头，示意她没事。

其他人陆续散去，有失望的，有不甘的，也有面无表情的。苏婉清收拾好东西，最后一个站起来。

“苏婉清。”李薇突然叫住她。

她回头。

“你的简历，周总监留下了。”李薇看着她，表情有些复杂，“他说，如果你感兴趣，可以试试艺人宣传部的另一个岗位，新媒体运营。工资一样，但要先从实习生做起，三个月考核期，通过了才能转正。你考虑一下，有兴趣的话，明天早上九点直接来找我。”

苏婉清愣了一下。

新媒体运营，实习生。这和她的目标——艺人经纪，差得有点远。但……

“我有兴趣。”她几乎没有犹豫，“明天九点，我会准时到。”

李薇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回了会议室。

苏婉清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实习生就实习生吧。至少，她进来了。

从晨曦娱乐出来，才上午十点半。

苏婉清没立刻回家，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四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街边的梧桐树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她路过一家咖啡馆，想了想，推门进去。

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咖啡很苦，但她小口小口地喝，脑子里在过刚才面试的每一个细节。

周总监留下了她的简历。为什么？是因为她的回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突然想起，周明问她为什么没实习经历时，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那不是质疑，更像是一种……探究？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她信用卡账单到期，需还款三千六百元。

苏婉清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退出短信，点开招聘软件。页面上，她投出的十七份简历，十六份显示“已查看，不合适”，一份是晨曦娱乐的“邀约面试”。

她往下翻了翻，又看到几个在招的岗位，有文员，有前台，有销售。工资都在四五千左右，交完房租，勉强够活。

但不够。

她要的不只是活着。

窗外，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车身上印着巨幅广告。画面中央是个年轻男孩，染着银发，穿着铆钉皮衣，对着镜头做出酷酷的表情。旁边一行大字：星耀传媒，打造下一个顶流。

星耀传媒，苏氏集团旗下的娱乐公司，也是晨曦娱乐最大的竞争对手。

苏婉清盯着那广告看了很久，直到公交车开走，消失在街角。

她突然笑了，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

多讽刺。一个星期前，她如果想进星耀，可能只是一句话的事。苏夫人大概还会很高兴，觉得女儿终于“懂事”了，知道帮家里分忧了。

现在呢？她坐在这家小小的咖啡馆里，为了一份实习生的岗位，紧张、忐忑、心怀感激。

咖啡已经凉了，她一口气喝完，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到胃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她点开，是大学室友陈媛发来的消息。

“清清，你怎么样？找到住的地方了吗？要不要来我这儿挤几天？”

苏婉清心里一暖。陈媛是她大学四年唯一交心的朋友，普通家庭出身，性格大大咧咧的，但特别仗义。她离开苏家的事，只告诉了陈媛一个人。

“找到了，租了个小房子，挺好的。”她打字回复。

“工作呢？有眉目了吗？”

“今天面试了，过了第一轮，明天去复试。”

“可以啊！什么公司？”

“晨曦娱乐。”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大串感叹号。

“晨曦？！那个最近很火的晨曦？我天，清清你也太牛了吧！一出手就是大公司！”

苏婉清苦笑。她没告诉陈媛，是实习生岗位。

“对了，”陈媛又发来一条，“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就，那个林楚楚，她今天来学校了，说是要办什么转学手续。好多人围着她看，她还带了保镖，排场可大了……”

苏婉清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打字：“哦，是吗。”

“你不生气啊？她抢了你的一切，现在还在外面招摇……”

“那本来就不是我的。”苏婉清打完这行字，又删掉，改成，“没事，我和她已经没关系了。你最近怎么样？工作找好了吗？”

陈媛很快回了：“别提了，投了三十多份简历，就三个面试，全挂了。我妈让我回老家考公务员，我不想回去，正烦着呢。”

两个女孩又聊了一会儿，互相打气，说都会好的。

放下手机，苏婉清看着窗外。阳光正好，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都有自己的生活要奔忙。

她也是。

从今天起，苏婉清不再是苏家的千金小姐。她只是一个二十二岁的普通女孩，要自己找工作，自己付房租，自己面对这个世界的所有好与不好。

但很奇怪，她心里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像是一直背着一个很重很重的包袱，现在终于卸下来了。虽然前路未知，虽然可能会摔得很惨，但至少，她是在为自己活。

她拿起包，起身离开咖啡馆。

推门时，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清脆悦耳。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苏婉清准时出现在晨曦娱乐的前台。

她今天换了身衣服，还是白衬衫配黑裤子，但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柔和些，没那么强的攻击性。头发扎成低马尾，化了淡妆，整个人清爽利落。

“你好，我找人事部李薇总监，昨天约好的。”她对前台说。

前台小姑娘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怪，但还是点点头：“李总监交代过了，您直接去她办公室吧，二十三楼左转最里面那间。”

“谢谢。”

苏婉清坐电梯上楼，找到李薇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敲了敲。

“进。”

她推门进去。李薇正在打电话，示意她先坐。办公室不大，但整洁，书架上摆满了文件和奖杯，墙上挂着几幅明星海报，都是晨曦旗下的艺人。

“对，我知道，但预算就这么多，你再跟那边谈谈……行，先这样。”李薇挂了电话，抬头看苏婉清，“来了？挺准时。”

“李总监好。”

“别那么拘谨。”李薇笑了笑，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实习协议，你看一下。新媒体运营实习生，主要工作内容是维护公司官博、官微，协助策划线上宣传活动，有时也需要跟一下艺人的社交媒体。工资一个月四千，朝九晚六，但经常要加班，没加班费，但可以调休。实习期三个月，表现好可以转正，转正后工资六千起。有问题吗？”

四千。比昨天说的六千又少了两千。

苏婉清接过协议，快速浏览了一遍。条款很标准，没什么陷阱。

“没有。”她说。

“好，那签个字，今天就可以上班。”李薇递给她一支笔，“你的工位在外面大办公室，我让刘姐带你。对了，你之前接触过新媒体运营吗？”

“大学时帮社团管理过公众号，也做过微博。”苏婉清一边签字一边说，“粉丝不多，但阅读量和互动数据都还不错。”

“那就行。这个岗位不需要多深的经验，但要有网感，知道现在年轻人喜欢看什么，怎么跟粉丝互动。”李薇说着，站起来，“走吧，我带你过去。”

新媒体运营部在二十三楼东侧，一个开放式的大办公室，十几张工位，坐着七八个人，都在埋头对着电脑，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大家停一下。”李薇拍了拍手，“介绍个新同事，苏婉清，新媒体运营实习生，今天开始上班。刘姐，你带带她。”

一个三十来岁、扎着低马尾、戴着黑框眼镜的女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哦，好。”

“那行，你先跟刘姐熟悉一下，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李薇说完就走了。

刘姐——全名刘美娟，是新媒体运营部的组长。她指了指角落一个空工位：“你先坐那儿吧。电脑可以用，密码贴在显示器下面。今天你先熟悉一下我们的账号，这是账号列表和密码，都在这张纸上。”

她递给苏婉清一张A4纸，上面列了十几个微博、微信公众号、抖音账号，后面跟着账号和密码。

苏婉清道了谢，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桌子不大，但干净，电脑是普通的台式机，显示器有点旧。她打开电脑，登录了第一个微博账号——晨曦娱乐官方微博。

粉丝三百二十万，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她往下翻了翻最近的微博，大多是公司动态、艺人宣传、活动预告，转发评论数一般，几十到几百不等。

“看这个没用。”旁边工位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突然说，他看起来比苏婉清大几岁，正咬着面包，“咱们部门的KPI是互动量和阅读量，光发这些官方内容，数据上不去的。”

苏婉清转过头：“那应该发什么？”

“能引起讨论的呗。”男生吞下面包，凑过来，“你看，昨天‘星耀’那边发了他们新签的那个练习生的舞蹈视频，直接上热搜了。咱们呢？还在发‘恭喜某某艺人杀青’，无聊死了。”

“小王，你又瞎说什么呢。”刘姐从对面探出头，“那是宣传部的事，咱们就按流程发。”

“按流程发，数据能好看吗？”小王嘀咕，“上个月KPI又没完成，李总监都快把我们骂死了。”

刘姐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苏婉清听着，没插话。她继续翻微博，看评论，看粉丝的留言。大部分是粉丝的表白，也有路人的点评，还有几条是骂的，说公司对艺人不好，资源分配不均。

她一条条看，心里慢慢有了点谱。

中午，部门的人三三两两去吃饭。苏婉清没动，从包里拿出早上买的面包，就着水啃。一边啃，一边继续看电脑。

小王吃完饭回来，看她还在，有点惊讶：“你不去吃饭啊？”

“我不饿。”苏婉清说。

“得，又是一个拼命三郎。”小王摇摇头，坐回自己工位，“提醒你一句啊，咱们部门加班是常态，你别一开始就把自己搞得太累，不然撑不住。”

“谢谢，我知道了。”苏婉清冲他笑笑。

下午，刘姐给了她第一个任务：整理上周公司所有艺人的社交媒体数据，做一份分析报告，明天早上交。

“不用太复杂，就看看哪个艺人的互动量高，哪个低，大概分析一下原因就行。”刘姐说，“算是让你熟悉一下咱们的艺人。”

“好的。”苏婉清接过U盘，里面是十几个Excel表格。

她打开第一个表格，密密麻麻的数据扑面而来。转发、评论、点赞、阅读量、粉丝增长数……每个艺人一周的数据，列了十几项。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的人渐渐少了，下班时间到了，但没人走。小王在噼里啪啦敲键盘，刘姐在打电话跟人沟通什么，其他人也都在忙。

苏婉清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半。

她桌角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媛发来的微信：“第一天上班怎么样？累不累？”

“还好，在加班。”她简单回复。

“这么惨？第一天就加班？”

“嗯，没事。”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数据。看到第八个艺人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

这个艺人叫“宋可”，是晨曦去年签的新人，演过两部网剧的女三号，微博粉丝五十万。数据很普通，甚至有点差——平均每条微博的评论不到一百，转发只有几十。

但苏婉清注意到一个细节：宋可发过几条关于宠物的微博，是她自己养的一只布偶猫，叫“布丁”。这几条微博的互动量，明显高于她发其他内容的。

她又翻到宋可的抖音账号。粉丝更少，只有十万，但置顶的一条视频，是她逗猫的，点赞有三十多万。

苏婉清想了想，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敲字。

晚上九点，办公室只剩下她和刘姐两个人。刘姐伸了个懒腰，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到苏婉清还在，有点意外：“你还没走？”

“马上就弄完了。”苏婉清说。

“行，那你走的时候记得关灯锁门。”刘姐背起包，“对了，报告不用太精细，大致看看就行，明天给我。”

“好，刘姐慢走。”

刘姐走了，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苏婉清敲键盘的声音，嗒，嗒，嗒，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写完最后一段分析，又检查了一遍错别字，点了保存。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城市的夜景已经彻底亮起来。霓虹闪烁，车灯流动，远处的高楼像一座座发光的积木。

苏婉清看着那片灯火，突然想起小时候，苏夫人带她去参加一个晚宴。那是在一家酒店的顶层旋转餐厅，透过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苏夫人指着窗外说：“清清你看，这个城市很大，但真正属于我们的地方，只有那么一点点。”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这个城市很大，有无数盏灯，但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她得自己找到那盏灯，或者，自己成为那盏灯。

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关灯锁门。

电梯一路下行，金属墙壁映出她疲惫但依然挺直的背影。

走出写字楼，夜风有点凉。她裹了裹开衫，走向公交站。

最后一班公交车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乘客。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微博推送：

“星耀传媒新女团‘星梦计划’正式启动，百位练习生争夺五个出道位，打造下一个国民女团！”

配图是林楚楚的照片。她穿着华丽的打歌服，站在C位，笑得明媚张扬。文案写着：“星耀传媒全新力捧新人，林楚楚，即将闪耀登场！”

苏婉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按熄了屏幕。

公交车在夜色中穿行，驶向城市边缘那个老旧的、租金一千八的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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