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长安。

万里长夜，静默如许。整座长安恍若被一片巨大而黯然的暗海倾覆。

从四宇凝聚而来的云气直冲苍穹，静默而张狂地在大明宫上空盘旋、聚拢，随后如巨兽般朝着这片被黑暗笼罩的长安城倾轧而下。

一只纤长白净的手轻缓摩挲在大明宫最中心的一处殿内的窗棂处。一个男人手中捧着一只眼珠骨碌碌转的鸽子跪在她的身边。

“陈安。”一个声音清越的女子微闭双眸，俯身两指指节轻轻在鸽子的头顶刮了刮，口中喃喃出声，“真是可惜，你怎么沉不住气了……”

“大人？”话音刚落，捧鸽男人微抬眼皮，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又立刻低下头将手中的信鸽托得更高。

虽然是他抓住这只信鸽，却对其中的内容一无所知，一网扑到手，他便一路怀揣着鸽子策马疾行进宫。

女子一下站起身子，眼神倏而明亮起来，低头朝着那只鸽子弯唇一笑。

“查抄尚书府——”

***

尚书府。

一阵巨大而沉闷的声音把凝滞的夜色打碎，昂贵的瓷器破裂后碎片如水样叠宕开来。

这种不寻常的响动使尚书府中的家丁们一下惊醒，纷纷披衣起身，一人挑起一盏明灯手忙脚乱地往屋外的浓浓夜色中探去。

尚书府的正厅被手忙脚乱打开，澄黄的光亮豁然照满了屋内，可光还未照透三步路，便被一片影墙吞没。

一个小厮登时惊叫一声跌坐在地，手里的灯笼带着火苗噼里啪啦地就在地上向前翻滚——一人身着如墨上前将灯笼一脚踏碎，支撑着灯的竹条在他的脚下瞬间寸寸爆绽，发出噼啪的声响。

小厮呆滞地向上看去，那是一个满面笑容身条细长的男人，他轻一抬脚，离开了那盏破碎一地的灯笼，好笑地看了看地上的人，转头对着屋内一众身着黑衣人狞猾骂道：“刚才说什么来着，说小心点小心点，全都不听，跟他妈土匪似的，又不是打劫！”

他身后的一众暗影依旧沉默如夜，几个小厮却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挤作一团，每个人的衣下都是一双狂抖的手。

“关他们什么事，何必如此。”

一个平稳而柔和的声音从帘后传来，话一脱口便立刻在空中消散，没留下一点存在过的痕迹。

站在小厮面前的男人旋即向后撇去，眼神瞬间扬起不悦之色，不过也仅仅是一瞬间，他又把目光转了回来，抿嘴笑道：

“瞧，秦大人说话了。本来也没想怎么着你们，也不关你们的事，可她一说话，倒显得我有多不好似的。”

高瘦男人目光从这些小厮身上收回，侧了一下脑袋。

随即，那连绵的暗影中一个暗卫一闪而出跪地听谴，瘦高个朝着瘫跪一地的小厮扬了下头：“放他们走吧，好好送回去，别惊着了。”

此话一出，还未等那暗卫走到他们面前，几个坐在地上的小厮七手八脚将彼此搀扶起来，仿佛得了特赦，疯狂朝大门奔涌而去。

就在他们跑出去的刹那，一声哀鸣从他们的身后隐约传出，那声音极为熟悉，可他们顾不得那些，脚步丝毫不敢停留。

与此同时，在屋内一个消瘦苍老的身躯从影子般的人墙中被拉扯出来，一把被之前的男人推到太师椅上，老人的嘴巴里还绑一根绳子，无言的发出着控诉和怒吼，连半白的胡须都在微微抖动。

“多好的一处宅子啊。”

高瘦男人眼不错珠地盯着椅子上的老人，负手在他的身边开始绕圈，像盘旋在他身边的一只秃鹫。

绕了几圈后，他忽而在老人面前盯住，伸手就往老人脑门上戳了一指头：“你个老东西，真不知道我们干嘛来的？”

“一枝梅。”

一个清冽平缓的声音将那名唤作一枝梅的动作打乱，那声音虽平淡，却极为干净好听，一枝梅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及，下意识抬头，低声吐出两个简短的音节：

“秦沅。”

话音未落，那被唤作秦沅的人抬手撩起帘子从后边缓缓踱步而来。

那是一个身姿纤细挺拔的女子，眉眼精致如画，淡红的嘴唇微微翘起，凝着一点冰冷的寒光。她穿着合身的暗纹劲装，虽作男子打扮，但那过分的清丽和周身难以忽视的冷冽气质，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惹眼。

一枝梅脸色微沉，不言不语的看着她，此时，那人已然在他后面立定。

一个细微的声音落在一枝梅耳边：“把他们家姑娘带到这来。”

一枝梅闻言眉梢动了动，愕然又探究的眼光在女子身上流连了片刻，点点头，大手一推门离开了屋子，眉眼却越压越低——

当年他还是宫中的一名普通禁卫时，便见到过秦沅，在一群五大三粗的内卫中，她这副容貌和身手自然是极为惊艳惹人注目的。

可她只与自己执行了几次任务便失踪了，而后一枝梅不管怎么找，都没有她的行踪。

直到三年前的一场雨夜，一辆马车带着皇后的腰牌连闯三道宫门，其中便有自己所值的西华门。

当时，呼啸而来的马车还没到他跟前，他便闻到了一股遮掩不住的浓重血腥气味。马车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一刹那，车窗上的月影纱被夜风猛地掀起一角。

一枝梅凑上前去扫了一眼，只一眼，他便瞬间骇然失色，瞳孔猛然收紧。

——里面躺着的，正是许久未见的秦沅。

她双目紧闭，面色惨白，车厢阴暗看不清细节，瞬间冲天而上的血腥味竟将他掀的倒退了几步！

翌日清晨，夜色还未散去，大明宫中的灯火灼灼随着数声尖叫冲破天际。当今帝后竟一夜在太极宫中毙命！

听说第二日清晨宫人们去殿内换班时，看见皇帝怒目圆睁斜在塌上，皇后躺在不远处的血泊中，旁边是一只青玉酒杯，上边还有沾毒的污痕，当场吓得昏去大半。而后无论一枝梅怎么打听，宫中再也见不到这些宫人的身影和任何消息。

此后，这一夜变成了宫中绝对的禁忌话题，一枝梅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打听秦沅的消息了。

他有预感，秦沅一定和那场宫变脱不开关系，况且当夜秦沅身上所受的伤，即使是不仔细看也知道，根本就不可能活下来。

而就在两个时辰前，十三龙卫长把他包含在内的几名龙卫叫在一起，下了一项任务，只说行动时间目的地点都不详，一切都服从陛下钦点的一名内卫行事，最后轻咳了一声，问谁要去？

一枝梅不知为何，竟猛然想到了秦沅。

从他第一次见到秦沅开始，便对她有种非比寻常的探求欲，可她却像尾鱼样的滑不溜手，次次都能不着痕迹地从自己视线消失。

一枝梅轻舔唇角，眸光闪动，是与不是，他一定都要试试再说。

当他到了指定地点，看见那抹极为熟悉的身影，她容貌竟然一点未变，仍是那样的精致冷冽，一枝梅的瞳孔都因激动细微地放大收缩了一下。

果真是她。

尚书府正厅内。

一枝梅听从了秦沅的话离开后，老头被绑得结结实实地扔在了椅子上，垂头不语。

那个叫秦沅的女子单腿一弯，和老头四目相对，语气十分柔和：“陈老爷子，我是陛下派来的禁卫。大晚上的都把您绑到这份上了，不是闹着玩的，刚才那位还是好说话的，您看，这不也没把您怎么着。”

话音未落，陈安仰起脑袋，脖子一梗：“你们还想把我怎么着？老夫平日两袖清风，朝堂上有多少老夫后生，你们几个胆子敢在我这里放肆胡来？”

见她还在嘴硬，秦沅淡淡道：“那您给我解释解释，先皇先后殡天当夜，宫里的人来你府邸做了什么？”

陈安闻言面容一抖，脸色顷而灰白，语气都变了调，张嘴大喊：“胡说八道！先——”

啪！——

“先”字还未出头，秦沅倏尔一巴掌摁住他的嘴，扬眉低声：“老人家慎言！您嫌听到这件事的人不够多吗！”

老人怔然地盯着她，秦沅摆了一个手势，屋中剩下的影子顷刻间消失不见，厅中烛火奋力摇曳，映得陈安眼前这个女子脸色晦明不定。

秦沅不言不语地盯了老人好一会，道：“陈老，你私藏了什么，老老实实交出来。那只脚上绑着‘圣旨在此’的信鸽，难道不是从你府里放出去的？”

说着，秦沅缓缓从地上站起来，从犀皮护腕中滑出一把长刃匕首，轻轻在地上划了一道火星。她扬手一抬，那把匕首瞬而破风把对面的户门刺穿！

门外骤然响起惊厉的女声——

门内，那声音趁着这女声叫起的瞬间狠道：“——你胆敢私藏先皇遗诏，难道是要弑君？”

咣当——

话音刚落，陈安惊魂甫定，见大门被人一掌推开，一个稚嫩清秀的女孩满面泪痕的站在门口，衣衫凌乱，还未站定就被人推伏在地上，此时一枝梅才缓缓从门侧走出，仿佛是跟随而上的影子。

一枝梅暗中咽了一下口水，抱臂在一旁，他其实早就将女孩带到了，只不过一直没进来，准备先听会墙角，结果被抓了个正着。

“宝儿！”陈安惊叫一声要从凳上站起，可他腿脚发麻，又被捆得牢实，还没站起身便歪在了凳腿边，他转头对着秦沅怒目而视，挣扎出声：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你敢对我女儿下手！我，我和你们拼了——”

秦沅听完这话，没搭理陈安，而是皱眉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了一通一枝梅。

一枝梅被她盯得难受，这才反应过来老头说的是何意：“哎哎哎——这话怎么说的，我哪对你女儿下手了，别污蔑我啊你——”

陈安见秦沅不搭话，便继续在地上挣扎谩骂，过了一会竟愈骂愈精神，秦沅神色一敛：

“陈老，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是看在你中年丧妻又只有一女的份上才让你胡闹至此，你自己心里明白得很，再闹下去天亮了，你以为你就得逞了？你当宫里会有人为你说话么？”

老人猛气得眼珠直瞪，胡子微抖：“宫里和我有什么关系？！”

女孩哭声方住，秦沅耳边清明许多：

“那说说你家姑娘，她这么稚嫩美妙的一个年华，我不论是往她脸上割一刀，还是扎穿了手掌……你再把东西交出来，我再饶她一命，你觉得，这么一来一回，以后她还活得下去吗？”

陈安面上一悚，慢慢停下了动作。

女孩还在抽噎，仿佛被秦沅刚才说到的话吓到了，她想竭力停止下来，可喉咙里的声音却抖个不停。

“陈大人，你的女儿，她不应当平白无故地为你搭上后半生，你明白吗？”

陈安已然是被泪水和疲惫折磨的痛苦不堪，秦沅的话他不是没听进去，他甚至把秦沅没说出来的更残忍的话想得更明白：

他枉为人父，只为了守着先皇的承诺，全家的性命他已经熟视无睹了，成仁取义，毁家纾难，这是他每晚病态地安慰自己的话语。

他的内心深处似乎迫切地希望自己早早死去，而那封先皇殡天当夜被急送到他手里的诏书，对他来说根本就无关紧要。

可眼下，他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孩子如此狼狈无依地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发丝都凌乱地铺泄在身上，没有一点防身的能力。

“遗诏……”静谧的房间中，陈安的声音嘶哑而艰缓，一枝梅捕捉到这一信息后惊了一下。

他忍下心中惊骇，竖耳凝听，连气息都压低了很多。

“遗诏就在——”陈安猝不及防地抬起了身子，眼中流露出一股疯狂而惊悚的光。

秦沅一愣，眼看着陈安大叫一声疯狂往身侧一扭，瞬息之间决绝地撞向了凳子的尖角，才暗叫一声不好！

她刚伸手一捞，却发现那块凸起的木头已深深嵌入陈安脑中，秦沅用惯性将他往回一带，陈安的脑袋却骤然涌出了大量鲜血。

事后秦沅才知道他当时的力气竟已凶烈到头骨被撞碎了一块。

“父亲！——”

“愚蠢！——”

秦沅满手鲜血托着陈安的额头破口而出，她低头看向已经双眼沉落的陈安，额角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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