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商业晚宴

水晶吊灯将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香槟塔折射出碎钻般的光。何诗情挽着陆云琛的手臂走进来，一袭珍珠灰的露肩长裙，头发松松绾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她步伐很稳，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不热络，也不疏离，是陆云琛事先嘱咐过的“陆太太该有的样子”。

陆云琛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好奇的，评估的，带着商业算计的。他微微收紧臂弯，将她带得更近些，一种无声的宣告。何诗情没有抗拒，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晚宴是某跨国集团牵头的合作洽谈，觥筹交错间暗流涌动。陆云琛正与一位难缠的德方代表寒暄，对方忽然用德语对身旁助理低声笑道：“这位陆先生的新婚妻子，倒像只漂亮的中国瓷娃娃，就不知道里面是空的，还是……”

话未说完，何诗情轻轻举杯，用清晰流利的德语接道：“施密特先生，瓷器之美，在于胎骨坚实，釉色温润，更在于历经窑火而不裂的韧性。正如合作，外表的光鲜固然重要，内核的质地与抗压能力才是长久之道。”

她声音不高，却让那一小圈人瞬间安静。施密特愕然，随即大笑，举杯致意：“陆太太不仅美丽，更有见解。是我失礼了。”气氛陡然缓和，原本僵持的某个条款，竟在接下来的谈话中顺利推进。

陆云琛侧目看她。她正微微倾身聆听另一位法商夫人的话，侧脸在灯光下柔和而专注。他从未听她说过德语。资料里只提过她大学选修过语言，却不知到了这个程度。那瞬间，她不是他印象中那个苍白、安静、只需摆在身边的“妻子”，而是一个能与他并肩站立，甚至为他挡开暗箭的人。

回程的车上，夜色如墨，流淌过车窗。沉默许久，陆云琛忽然开口：“你的德语很好。”

何诗情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说话，怔了一下才答：“大学时喜欢看原版哲学著作，就多学了一些。很久不用，生疏了。”

“今晚很及时。”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上，“为什么帮我？”

车内光线昏暗，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平静的声音：“我们现在是婚姻合伙人，陆先生。你尴尬，对我没有好处。”很理智的回答，符合协议精神。

但陆云琛想起白天偶然听到的姐妹对话。何羽尖锐的提醒，何诗情那句轻轻的“我知道，姐”。他知道她并非不懂这桩婚姻的冰冷本质。可今晚，她选择站出来。

“不只是合伙人。”他听见自己说，话出口才觉突兀，却收不回了，“至少今晚，你做得比合伙人更多。”

何诗情转过脸来看他。街灯的光影偶尔掠过她的眼睛，那里没有平日的低眉顺目，反而有种清澈的探究。她看了他几秒，忽然很浅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像夜雾，却让她整张脸生动起来。

“我父亲以前常说，瓷器摆着是装饰，用起来才是器皿。”她轻声说，“我不想只当个装饰，陆先生。哪怕只是暂时的。”

车驶入别墅区，林荫道寂静。陆云琛没有立刻下车。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她挺直的脊背，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以及眼中那抹被谨慎掩藏却依然透出的、不甘于仅仅“被安排”的微光。

“何诗情。”他叫她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陆太太”，“明天下午，如果你有空，可以来公司一趟。有个艺术基金的项目，或许你会感兴趣。”

她讶然抬眼，随即，那抹微光似乎亮了一些。“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下车时，夜风微凉。陆云琛下意识地将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她没有拒绝，只是拢了拢衣襟，低声道谢。两人前一后走进大门，影子被灯光拉长，第一次，没有那种一前一后、隔着遥远距离的疏离。

陆云琛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珍珠灰的裙摆拂过台阶，像夜鸟收拢的羽翼。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试图了解过这个“妻子”究竟是怎样的人。而今晚，那坚实温润的“胎骨”，已悄然裂开一道缝隙，让他窥见内里并非空洞，而是有山川河流，有静默燃烧的火焰。

今夜之前，她是协议里一个单薄的名字。今夜之后，她成了一个谜题。

一个他或许，想要解开看看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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