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喜欢

“女朋友当然只是名义上的。你需要的时候，我陪你出席场合，应付家里，挡掉那些麻烦的相亲。你不需要的时候，我们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陆浔止顿了顿，补充：“而且我现在名声这么差，正好——你家里要是知道你找了个‘为我堕过胎’的女朋友，肯定气炸了，说不定就放弃让你联姻了。”

江楚延沉默地看着她。

陆浔止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坦荡。

过了很久，江楚延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陆浔止，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留在你身边啊。”陆浔止说。

“为什么。”

“因为喜欢你呗。”她说得轻快，招呼服务员进来。

江楚延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服务员在这时进来了。

“我想吃甜品，有没有酒酿小丸子。”服务员冲她点头，她说：“那给我来一份。”

她目光询问他，江楚延摇摇头，示意他不吃。

等服务员退下，江楚延不慌不忙开口，眉头皱着：

“喜欢我？可我怎么听说，你喜欢的是林麓。”

陆浔止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谁跟你讲的？”她问。

“看出来的。”江楚延说。

“哦。”陆浔止点头，然后说：“那你看得不准。”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继续说：“我喜欢林麓，也喜欢你。谁规定只能喜欢一个人了？”

江楚延难得地怔住了。

他看着陆浔止，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找不到。她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眼神干净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江楚延词穷了。

“我什么？”陆浔止歪了歪头，“我很贪心？很不要脸？”她笑了笑，“可能吧。但我说的是实话。”

水榭里又安静下来。

这次安静得有些微妙。

江楚延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一圈，又一圈。他在思考，或者说，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从一开始在酒吧门口的“我觉得我还可以拔出来”，到图书馆那场荒唐的闹剧，再到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两个都喜欢”的言论——陆浔止这个人，完全颠覆了他对女生的认知。

原来还有女生性格能这样，淡漠和巧舌如簧交织。

她像个毫无章法的闯入者，用最直接也最愚蠢的方式，在他规划好的世界里横冲直撞。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

“女朋友的事，”江楚延终于开口，“再说。”

陆浔止也不纠缠，点点头：“行。那每周一顿饭，定了？”

“定了。”江楚延说。

“好。”陆浔止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这顿算第一顿。”

她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水榭里显得格外突兀。陆浔止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顾时”。

她抬头看了江楚延一眼。江楚延做了个请便的手势，自己端起茶杯，看向窗外的水池。

陆浔止背过身，接起电话。

“喂？”

顾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快，带着明显的急切：“浔止，你在哪？”

“在外面吃饭。”陆浔止说，“怎么了？”

“有发现。”顾时说，“关于2010年9月23日那天的交通管制记录——我黑进系统查了原始日志，发现了一个问题。”

陆浔止的呼吸屏住了。

“什么问题。”她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管制延长的指令，不是从交管局内部发出的。”顾时说，“指令源被伪装过，但追踪到最后，是从一个私人IP地址发出的。那个地址……”

他顿了顿。

“是贺家的。”

陆浔止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江楚延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背上。

“还有，”顾时继续说，“我查了那天经过光华路的车队。六辆车，车牌都是江家的。但其中一辆车的行车记录仪数据，在事故发生后被单独调取过，然后永久删除了。”

“谁调的。”陆浔止问。

“权限记录被抹得很干净。”顾时说，“但删除操作的时间点，是当天晚上八点零三分。那个时间，车队应该已经回到江家了。”

“所以调取和删除数据的人，”陆浔止说，“当时在江家。”

“对。”顾时说，“而且权限很高，能直接接触行车记录仪的原始存储设备。”

陆浔止沉默了几秒。

“还有别的吗。”她问。

“暂时就这些。”顾时说，“但我觉得，那辆被删数据的车，可能就是关键。如果能找到那辆车，或者当时在车上的人——”

“我知道了。”陆浔止打断他，“你先别继续了，等我回去再说。”

顾时听出了她语气里的谨慎，没多问：“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陆浔止说，“先挂了。”

她挂断电话，转过身。

江楚延还在看窗外，侧脸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他听见她挂电话的声音，才转回头，问：“有事？”

“同学找我。”陆浔止说，把手机放回包里，“问作业。”

江楚延点点头，没多问。

服务员进来上了最后一道甜电，小小的白玉圆子浮在澄黄的汤里，撒着干桂花，香气清甜。

陆浔止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圆子软糯，酒酿微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她吃得很慢，一口，又一口。

江楚延就这么看着她吃。等她吃完最后一口，放下勺子，他才开口：“送你回学校？”

“嗯。”陆浔止点头。

两人起身，离开水榭。穿过庭院时，陆浔止忽然问：“江少爷，你家里……车多吗？”

江楚延侧头看她：“怎么问这个。”

“好奇。”陆浔止说，“你们这种豪门，是不是车库都比我家大？”

江楚延笑了：“可能吧。”

“那你会开车吗？”陆浔止又问，“除了这辆迈巴赫，还有别的车吗？”

“有。”江楚延说，“怎么了。”

“没什么。”陆浔止说，“就是觉得，你开车的样子，还挺帅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江楚延脚步顿了一下，看她一眼。

陆浔止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背影纤细，栗色的微卷长发在午后的风里轻轻飘动。

江楚延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南山公寓的车里，她卸完妆后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和那双清澈又无辜的眼睛。

这个人，到底有多少面。

他忽然有些期待，下周的这顿饭了。

车子开回A大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江楚延把车停在离寝室楼还有一段距离的路边，没开进去。

陆浔止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就要下车。

“陆浔止。”江楚延叫住她。

她回头。

江楚延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不是那种烫金的高档名片，就是普通的白色卡片，上面印着一个手机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头衔。

“下周。”他说，“等我电话。”

陆浔止接过名片，看了看，收进口袋。

“好。”她说。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没回头，径直朝寝室楼走去。

江楚延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楼门口，才重新发动车子，驶离校园。

陆浔止回到寝室时，贺昭若不在。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

白色的卡片，普通的宋体字印刷，那个号码她看一眼就记住了。

但她还是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顾时发了条消息：

“我回来了。有空的话，老地方见。”

发送。

她把名片塞进钱包夹层，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壁纸是她和林麓小时候的合照。照片里两个小孩站在奶奶家的院子里，林麓板着脸，她笑得很开心。

陆浔止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密码。

文件夹里全是关于2010年9月23日的资料——交通管制记录、救护车调度日志、周清韫坠楼现场的勘查报告、贺巧儿车祸的报案记录……还有她这些年来整理的时间线，人物关系图，疑点列表。

她点开人物关系图，在“江家”那一栏，轻轻敲了敲键盘。

然后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打下一行字：

“目标：接触贺家内部人员，获取2010年9月23日江家车队行车记录仪相关情报。”

保存，加密。

关掉电脑。

陆浔止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A大郁郁葱葱的校园，阳光正好，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青春洋溢。

她看着那些无忧无虑的脸，忽然想起林麓昨晚在梧桐树下那个眼神。

愤怒，无力，还有深藏在底下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她知道他在怕什么。

怕她出事。

怕她像他妈妈一样，因为查不该查的东西，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陆浔止抬手，摸了摸冰凉的玻璃。

“谢谢你，林麓。”她轻声说，“明明不喜欢我，却依旧担心我，你真的太温柔了。”

但是她依旧要按照自己的原计划走下去。

因为只有走下去，才能让有些人，不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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